《雨停了》一颗美味大土豆

14、雨还没下（三）

　　10.

　　那天晚上的表白之后，江聿舟恨不得拿个喇叭在学校里广播一圈。

　　虽然被姜南按住了“你要是敢乱喊，我就把你嘴缝上”，但他还是用实际行动宣告了主权。

　　第二天一早，姜南去上课。刚走出宿舍楼，就看见江聿舟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手里提着两份早餐，穿着一件和姜南同色系的卫衣，看见姜南出来，那条不存在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早，男朋友。”江聿舟把豆浆递过去，叫得顺口又自然。

　　姜南差点被口水呛到，耳根有点红：“……大庭广众的，收敛点。”

　　“收敛什么？”江聿舟挑眉，腾出一只手极其自然地牵住了姜南的手，十指相扣，“我追了这么久才追到手，还不能让人知道了？”

　　姜南去图书馆，他跟着；姜南去食堂，他跟着；连姜南去跟导师开会，他都要在楼下等着。

　　以前那个“生人勿近”的江聿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随时随地都在向姜南索要拥抱和牵手的“大型挂件”。

　　姜南的室友余航对此评价：“没眼看。真的，南南，你俩能不能体谅一下单身狗的感受？上次我看他帮你挑鱼刺那眼神，我都怕他下一秒把鱼给生吞了。”

　　姜南笑着踢了余航一脚，心里却是甜的。

　　11.

　　大三暑假，姜南决定不回老家，留在南城找实习。

　　江聿舟一听，立刻举手：“我也留校。”

　　“你留校干嘛？”姜南一边收拾行李一边问，“你不用回家？”

　　江聿舟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蹭：“不回。那个家冷冰冰的，回去还得听老头子念经。我要跟你在一起。”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可怜巴巴：“而且暑假宿舍断电断网，我一个人住害怕。”

　　姜南：“……”

　　这理由烂得要命，但他没拆穿。

　　“行吧。”姜南拍拍环在腰上的手，“正好房租一人一半，给我省钱了。”

　　于是，江聿舟再次名正言顺地搬进了那个一居室。

　　这一次，不是借住，是共居。

　　他的东西开始一点点侵占姜南的空间。牙刷杯变成了情侣款，衣柜里挂满了他的衬衫，那张旧沙发上堆满了他的游戏盘和书。

　　那个曾经属于姜南一个人的孤单小窝，被江聿舟填得满满当当。

　　甚至连那张一米五的床，也开始变得拥挤而温暖。

　　每天早上醒来，姜南睁开眼看到的不再是天花板，而是江聿舟近在咫尺的睡颜，或者是缠在他腰上的手臂。

　　“早安，哥。”江聿舟迷迷糊糊地亲他一下。

　　那种时刻，姜南总会觉得，如果一辈子就这样过去，好像也不错。

　　12.

　　姜南大四那年的生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两人也没搞什么大排场，就叫上余航几个朋友，去学校后面的人工湖边野餐。

　　阳光很好，湖面波光粼粼。

　　姜南心情不错，围着那条用了好几年的灰色羊毛围脖——那是江聿舟非要给他围上的，说是“情侣信物”。

　　“来来来！寿星看镜头！”

　　余航拿着新买的相机，咋咋呼呼地指挥，“那个家属，江聿舟！你别老粘着南南，站直了！笑一个！”

　　江聿舟站在姜南身边，并不理会余航的指挥。

　　他只顾着帮姜南整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咔嚓。”

　　快门按下的瞬间。

　　画面定格。

　　照片里，背景是深秋金黄的银杏林。姜南对着镜头笑得灿烂，眼睛弯弯的，满脸都是被爱意滋养出来的温柔。

　　而他身边的江聿舟，根本没看镜头。

　　他侧着头，目光专注而深情地落在姜南脸上，嘴角挂着一丝极浅极温柔的笑意。那眼神里的爱意太浓了，浓得仿佛周围的景色都成了陪衬。

　　照片洗出来后，余航啧啧称奇：“看看这眼神，绝了。聿舟啊，你这哪是在拍照，简直是在拜神。”

　　姜南看着照片，脸有点热，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把它收好了。

　　13.

　　那天晚上，姜南喝了点酒，早早睡下了。

　　江聿舟洗完澡出来，看着熟睡的姜南，眼神温柔。

　　他轻手轻脚地把那个牛皮纸盒子翻出来，拿出那张合照。

　　借着微弱的台灯光，他看着照片里姜南的笑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过照片，拿起桌上的钢笔，在背面写下了一行字。

　　字迹刚劲有力，透着少年人特有的执着。

　　【姜南。】

　　【不管未来发生什么，只要你回头，我都在。】

　　【生日快乐，我的爱人。】

　　写完，他吹干墨迹，把照片压在了盒子最底下。

　　这时候的江聿舟并不知道，这句承诺，后来成了支撑姜南度过漫长黑暗岁月的唯一微光。

　　他只是想，等以后他们老了，再把这张照片翻出来，嘲笑一下年轻时的肉麻。

　　14.

　　江聿舟大四那年，气氛开始变了。

　　随着毕业季的临近，现实的压力像乌云一样压了下来。

　　但对于江聿舟来说，压力不仅仅来自毕业，更来自那个庞大而冰冷的家族。

　　江聿舟开始频繁地接到家里的电话。

　　有时候是争吵，有时候是冷战。他背着姜南接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多，脸色也越来越差。

　　“怎么了？是不是家里出事了？”姜南不止一次地问他。

　　江聿舟总是抱紧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没事。老头子更年期犯了，想逼我回去相亲。”

　　“相亲？”姜南身体一僵。

　　“放心。”江聿舟亲了亲他的耳垂，语气坚定，“我跟他们说了，这辈子除了你，我谁都不娶。大不了把我的腿打断。”

　　姜南笑了，心里却隐隐不安。

　　他发现江聿舟开始失眠。

　　半夜醒来，姜南经常发现身边的位置是空的。

　　江聿舟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角落里，没开灯，指尖夹着烟，他明明戒了很久了，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聿舟？”姜南走过去，心疼地抱住他，“又睡不着？”

　　江聿舟迅速掐灭了烟，反手把他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勒进骨头里。

　　“吵醒你了？”他的声音沙哑，“没事，就是想点事情。”

　　姜南没说话，只是温柔地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哄他。

　　他感觉到了江聿舟的颤抖。那是对未知的恐惧，也是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预感。

　　15.

　　江聿舟没告诉姜南的是，家里已经下了最后通牒。

　　如果不回去接手生意并联姻，江家就会对姜南动手。

　　他们查到了姜南的工作单位，查到了姜南老家的父母。对于江家这种庞然大物来说，碾死一个普通大学生的前途，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江聿舟不怕自己受苦，但他不能拿姜南去赌。

　　他必须回去。

　　只有那样，他才能干干净净地回到姜南身边。

　　16.

　　一个阴沉的午后。

　　闷雷在云层里翻滚，空气湿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聿舟在玄关换鞋。

　　他穿回了那一身昂贵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个穿着卫衣、会在沙发上打滚的“大猫”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冷峻、锋利的江家继承人。

　　但他捏着门把手的手指，骨节泛白。

　　厨房里传来高压锅“嘶嘶”的排气声，满屋子都是玉米排骨汤的香气。

　　那是姜南特意炖的，因为他最近胃口不好，瘦了一大圈。

　　“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姜南系着围裙，拿着汤勺探出头来，有些担心地看了看窗外，“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雨。”

　　“嗯。”江聿舟没有回头，背对着姜南。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有点急事，要回趟家。”

　　“回家？”姜南愣了一下，“你不是……不想回去吗？”

　　“有些东西要拿回来。”江聿舟的声音很稳，稳得有些反常，“属于我的东西，我得拿回来。”

　　——比如自由，比如和你光明正大在一起的权利。

　　姜南没听懂他话里的深意，只当他是回去拿证件或者资料。

　　“那行吧。”姜南走过来，帮他理了理西装的领口，眼神温柔，“带伞了吗？”

　　江聿舟低头，看着这双正在为自己整理衣领的手。

　　修长，干净，带着好闻的味道。

　　这是拉他出泥潭的手，是喂他吃饭的手，是无数个夜晚拥抱他的手。

　　“带了。”江聿舟轻声说。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姜南按进怀里。

　　这个拥抱太用力了，带着一种绝望的贪婪，像是要把姜南整个人揉碎了融进身体里。

　　“姜南。”他在他耳边低声唤道。

　　“怎么了？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姜南笑着拍了拍他的背，想缓解一下气氛，“快去快回，汤都要炖干了。”

　　江聿舟松开手。

　　他看着姜南的眼睛，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亮的星星。

　　他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姜南从未见过的、带着点决绝却又充满希望的笑。

　　“汤给我留着。”

　　江聿舟说，一字一顿，郑重得像是个誓言。

　　“姜南，等我回来喝汤。”

　　“知道了，啰嗦。”姜南推了他一把，“赶紧走吧，趁雨还没下大。”

　　“好。”

　　江聿舟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狭窄却温暖的小屋——暖黄的灯光，旧沙发上的褶皱，还有那个站在光里的人。

　　他转身，推开门，大步走进了昏暗的楼道里。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合上了。

　　17.

　　姜南哼着歌，回到厨房关了火。

　　他盛了一碗汤放在桌上晾着，那是留给江聿舟的。

　　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了。

　　起初是几滴，然后越来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把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了一片白茫茫的水雾里。

　　姜南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半。

　　他想着：雨下得这么大，这娇气的大少爷肯定是躲在哪里等雨停呢。

　　没事，等雨停了，他就会回来了。

　　像以前每一次那样，带着一身寒气推开门，喊一声“哥”，然后钻进他的怀里。

　　姜南拿起手机，给那个备注为“笨蛋小狗”的号码发了一条微信：

　　【雨太大了，注意安全。汤在桌上，回来热给你喝。】

　　屏幕亮了一会儿，又暗了下去。

　　通知栏空荡荡的，只有窗外的雨声在回响。

　　姜南并不知道。

　　这场雨，对于他来说，可能要下很久很久。

　　但他也并不知道，那个此时此刻正在暴雨中疾驰而去的人，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

　　等雨停了，我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