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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 酸雪 她跟她之间 ...

  •   温檐跟来接她的爸妈汇合,爬了一个小时的坡,才到家。

      朋友圈像是炸了锅,都在转发暴雪的新闻,有的人赶在第一线,凭实力刷到了关于“酸雪”的报道。

      然后很多人跟风似的转发伤感文案,仿佛大家都在怀念走散的人们,“只是那年的雪太大,我没能拉住她的手”“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云云。

      万舟一小时前给温檐发信息:我到家了。你什么时候到?回我一下。

      温檐回复:我靠太吓人了走着走着折月就不见了,你都不知道一大堆雪突然从房顶上滑下来!我得问问她有没有事。

      万舟看起来很惊讶:不应该有这种情况啊,你快问问她。

      温檐退出聊天框,看着和折月的聊天记录,上一次说话是昨晚,她告诉折月要下雪了。再上一次是很久以前。折月好像心不在焉地回复,然后又匆匆离开。每次都说:我困了。

      为什么呢?

      于是她打字:你到家了吗?没事吧,我找你半天!

      折月回复:没事。

      你为什么松手了?

      她问道,温檐从这句话里敏感地嗅到一丝怨气,她立刻解释:我不是故意的!雪太多了,我想用伞挡来着,然后一回头你就不见了,我喊你好长时间转了好久都没找到!

      折月说:是吗?太吵。我没听见。

      她又说:头有点疼,我想睡觉了。

      温檐说:你喝点姜汤好不好?别是着凉了。

      折月说好。

      温檐不放心:别忘了!

      “今天的雪真的好大。”

      “昨晚就开始下了。”

      第一节课下课之后一群人乌泱泱在走廊上跑动,就像没见过雪的南方人一样,大呼小叫着往外冲。

      让人不知道说少见多怪好,还是童心未泯好。

      现在是高二上学期,温檐所在的文科班跟高一年级共用一层楼,门外全是撒欢跑来跑去的高一小孩。

      温檐轻轻呼一口气,合上书本。万舟兴冲冲从窗边回来,喊她一块儿去看雪。

      “又下大了!”有人说。

      温檐叹了一口气起身,说年年都下雪有什么稀罕的,这帮人跟没见过似的,一边嚎叫一边乱跑。

      话是这么说,其实她还是很喜欢雪的,只是不喜欢跟一堆人挤在一起看。

      因为这样就失去了看雪的清冷和雅致。

      两人趴在窗边,看楼下的人正在雪地里奔跑,有的在堆雪球有的在打雪仗,还有的在用脚画出自己的名字首字母缩写。

      万舟哂笑道:“你还挺会享受的。”

      温檐说:“那必须的,古话说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季季皆美景,处处有美食,五感俱餍足。”

      “尤其是咱们这地角,四季分明,什么不得赏。”

      万舟笑着说,先生,请给在下再多讲些。

      温檐忽然说,等下,早上出门就是一股酸味。还不是醋味,就是很酸的感觉。

      小学的时候下过酸雨,这不会又来个酸雪吧?

      万舟大笑,先生想象力简直太丰富了!

      温檐说,这几年气候太邪乎,什么不可能。

      “哎?会不会有雪休啊?”

      “你想什么呢下多大都得上学,从来没听过雪休。”她说,好像忘了自己刚刚说的“酸雪”,也是从没有过的概念。

      万舟接着说:“但是,雪真的好大呀。我之前上学的地方,冬天最冷能到零下三十度,学校还有冬季校服,就是那种特——别特别长的大棉袄。好像是深红色的。”

      “是吗,这么好玩,我从来没见过冬季校服诶。”

      “等我要是回那边的家了给你找找拍一下!”

      温檐抓住折月的手,后者正要往楼上走去:“等等!今晚一起走,别忘了来找我!”

      折月无奈地笑,回头道:“都多少天了你还是这么不放心。我肯定忘不了啊。”

      “但是今天晚上会下很大的雪,你没带伞,我带了。万舟可能也会一起,行不行?”

      “而且,”温檐继续说,“我感觉今天的雪不太对劲,我们地理老师说明天可能就上不了学了,早上出门感觉有股酸味。”

      折月笑:“你昨晚吃饺子了吧?是不是醋喝多了。”

      温檐皱眉道:“不是,跟醋不一样,就是酸。”

      “你一定要来。”她重申,“要不我过去找你也行。你在楼上好好待着,不行,你过来吧,那么多人下楼我就不要逆流而上了。”

      “好,刚刚打铃了,我先回去。”折月挣开她的手。

      “温檐!”万舟隔着半个教室喊她,“我姐给我送伞了,今晚不跟你一起了!”

      她扯着嗓子:“你们两个人走,不会太挤!”

      “好!我知道了!”

      “全校老师同学请停下手中的工作,听广播,”广播说到这里忽然神秘地暂停一下,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教育局通知,啊,明天雪休。”

      广播又暂停一下,好像等着欢呼声,走廊另一边高一的教室立刻很给面子地嚎了一嗓子,高二的教室还是很安静,广播好像有点无奈,可能是想说欢呼声不够热烈啊,顿了一下又说:“明天都尽量不要出门了,预计降雪的深度也是很深的,可能是本世纪最强的暴雪,啊。好了,老师同学继续上课吧。”

      真的吗?

      这样一种气氛弥漫在班级里,英语老师说:“好啦好啦我们继续上课啊。”

      温檐忍不住偏头吐槽道:“怎么话都说不太明白,还那么唠叨。雪休。叫你猜对了。”

      万舟小声回应道:“体育老师,凑合着听吧。至少意思是那个意思。”

      折月终于姗姗来迟,从楼上下来,挽住温檐的手臂,亲亲热热地跟她说:“走吧。”

      万舟在后面看着直乐,简直像谈了一样。

      一群姑娘在后面看着都笑:“温檐——”

      温檐回头,惊恐道:“怎么了?”

      “没事没事!你们快回家吧!”

      次日折月迷迷糊糊睁开眼,先看见哥哥拿着体温计蹙着眉站在她床边,身子挡住了房间里大半的光与影,他的影子躺在她床上。

      跟她如出一辙的眉眼扫过她的脸,然后低声说,小月,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折月的记忆还停留在昨晚,她想,啊。温檐。

      温檐跟哥哥有一样的身高。她可以毫不费力伸手摸她的头顶,然后叹口气,说我怎么才能挡住你的发缝呢?买一个发卡好不好?

      折月喜欢把发卡的卡念成卡纸的卡,温檐有时候会学她这样念,你有好多发卡。但是没有能挡住发缝的。

      她像一个真正的诗人一样神神叨叨地说,伊发中之缝隙,乃春之缝隙也。

      但是那春天的缝隙,何时能归来啊?

      她想象温檐的影子躺在她床上。她想象温檐的手拿着体温计。温檐的手掌是温热的。有力量的。她能把药喂到她嘴里。她会充满活力地跟她说睡觉!睡一觉起来就好了。她会觉得自己跟她一样生龙活虎。

      温檐,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总是这样理想主义吗?

      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健康、敏锐吗?

      温檐不说话,罕见地没有回答,她的手,有点粗糙,有点厚重,有点大,不像十几岁的姑娘,倒像一个成年男人。贴在她额头上。

      她坐在床边,探着身子跟她保持一段距离。

      她张口发出的是哥哥的声音,他声音一直很好听,跟她一样,是一种独特的温柔。她说妈,要不去医院吧。爸已经下去热车了吗?能开吗?

      温檐已经可以管我的爸爸妈妈叫爸爸妈妈了吗?

      如果有她这样的妹妹也很好。

      最后她一个人在雪地里看着漫天大雪,唯一的热源不知何所在。

      她痴痴伸手,好像身心化作大雪,在天上飘在地上堆。

      十六岁的温檐十六岁的她。

      他多大来着?二十?还是二十三?二十五?

      梦中杨柳千发。

      温檐站在梦里的遥远的世界之角,温柔又哀伤地看着她,伸出一只她无数次触碰又无数次触碰她的永远都是温暖的手。

      她站在她早就偏离了的方向,当她想着有吸引力的神秘的男孩子的时候,当她觉得她太老成太唠叨的时候。

      她跟她之间早早裂开了一条鸿沟,里面填着雪和眼泪,还有掏心掏肺的破棉花。

      她拿最厚重的棉衣给她穿上,埋怨她不该不喝姜汤就睡觉,然后抱起她小心地站起来。

      “雪太大了。”是吗。怪不得她松手了。

      “她烧得太高了。”温檐什么时候学会像男生一样说话了?

      “走吧。”好吧,你带我走吧。我想快点好起来,你哄我一下好不好。

      或者她错了。

      “妈妈,”她说,“如果温檐问的话,就说我发烧了。”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站在远处的一直是她。

      才对。

      温檐盯着石沉大海的消息。

      她一直在咳嗽。

      嗓子又干又痒,所以她喝了一片泡腾片。然后不停喝水。

      爸爸也在家休息,看着她跑来跑去倒水喝,忍不住说:“你不会把暖瓶拿屋里吗?”

      温檐一怔,心说好聪明啊,到时候又好说我一直坐在那不能起来动动了。

      “啊。”她含糊答应,把暖瓶拿走。

      她妈妈,书房里敲电脑的温雅琼女士忽然说:“黎晓,你别上不了班就闲的乱管事,一会儿你又好叫她起来活动活动了。”

      黎晓悻悻地说:“好吧,小檐——你还是放回去吧。”

      温檐:“我觉得我感冒了。”

      他俩说:“是吗?多喝水。”

      温檐:“在喝了!”

      得到两个人的表扬。

      “爸爸,会有‘酸雪’吗?”

      “也许吧?这次下雪,也有人说是酸雪,不过还是要化验一下才能确定。”

      温檐想: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紧紧握着的手,怎么会松开呢?

      温檐当时不明白,后来不明白,如今仍然不明白。

      一晚上喝了一暖瓶的水,张楚瑶站起来拿走,说别喝了再喝晚上睡不好了。

      温檐突然大笑,声音竟有些鸱鸮般都尖锐,说真是窝囊,借酒消愁借酒消愁,连酒都没得喝啊。

      时光啊太美了。

      不许变不许动!

      可是它偏要动,偏要叫上天降下大雪,雪里裹着酸涩和冷峻,还有满腔的不知如何倾诉的情绪,全都跟着屋顶意外滑落的雪团砸在地上摔碎了,变成粉,最后一个春天过去全化了。

      她本该把这段旧事原原本本,好好地讲出来。

      情啊多荒谬多缥缈,个把小时,一壶茶,就能把少年轰轰烈烈的过往啊全部收买,换得人白听酒菜,到时候讲出来,变作哄堂。

      雪太大了,雪太大了。

      雪太大了!

      她拿着这个理由,讲给自己听,说,不是你的错!折月没应没答,是天要如此。

      但是我不该松手的。

      我真的松手了吗?

      早知如此,当初应该更紧地攥住。

      后来她无数次回忆起。

      姑娘当年一句江南冬不寒。

      温檐就在江南消磨了半个冬天。

      踏过万重山。从北地飞到江南。几个小时。一本书。很厚。

      冷啊。

      刺骨的冷,怎么会不冷呢。

      像那年的雪冻透了骨头。

      她想起一大团雪砸在面前的时刻,她拿伞挡住,回头不见她。

      “小月,折月。折月?”

      “折月!”

      雪像不要钱的破棉花一样纷纷扬扬洒下来,漂亮被子拆开来,横在木板上,它好像不知道自己的命运,要被打开,换上新的又轻又暖和的好棉花,昔年它身体里的破旧的棉絮被大力抖落,它被迫张开嘴淌着泪把新棉花一口口吃进去。

      一边吃一边飘起雪。

      合着一个时代的悲伤,合着冰冷的期望,合着你与我断了的线,合着落在深渊里的问答,合着飘飘悠悠远走高飞的缘分,合着那些说过的话,合着少年的烦恼与怨恨,合着眼里充斥着的饱满的发泄不出去的怒火,合着注视着你的时候恨你不看我的失落。

      她打到了别人的手,女孩受惊尖叫,她一边忍着嗡鸣声一边道歉,不等回话就继续找过去。

      那不是、那不是她。

      不是我的折月。

      她不会喊得那样大声,她会拽住我说我在这呢,她会在的!

      温檐一边举高伞一边找过去,但是她,折月今天穿了最普通的黑色棉衣,混在人群里,光线那么暗,根本找不到。

      她翻遍每个女孩的脸,普通的、秀气的、漂亮的。

      都不是我的折月。

      她在雪里跑起来,不知不觉跑出了学校,跑到公交车站,看见等在那里都爸爸妈妈。

      公交站旁边就是地铁站,折月会坐地铁回家吗?

      折月在哪。

      她也许已经回去了。

      回去问问她,妈妈说,折月又不傻,不会冻着自己。

      然后温檐就跟着他们回家了。

      那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雪,覆盖了城市的每一寸角落,冻住了时光,冻住了过往。

      后来啊。

      “后来这件事就这样莫名其妙揭过去了,我每次想再问问她,她就岔开,然后我就不提了。”

      “好了!”

      “今晚就讲到这儿。”

      张楚瑶坐在那没动,目光定定的,不知是意犹未尽,还是怅然若失。

      早秋的天凉得快,窗外树叶沙沙作响。

      温檐以掌击桌,作醒木声,隔着氤氲热气向张楚瑶举杯,笑着说。

      “欲知后事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所以我现在有些搞不清,究竟是我从未遇见过能够与我灵魂相契合的友人,还是我缺乏与人建立长期关系的能力。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八章 酸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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