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子满满》鹅好饿

8、第 8 章 鲍德温

　　【StarChaser：对了，你在哪呢？】
　　林清舟看了眼周围，今天他下课才来，有点晚了，只抢到图书馆三楼的自由自习室，这里不静音，有人在旁边背书。
　　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明暗交界。
　　【-：图书馆。】
　　秦城又是秒回。
　　【StarChaser：！巧了，我也在呢。】
　　【StarChaser：你在几楼呢？】
　　林清舟顿了下才回复。
　　【-：三楼。】
　　【StarChaser：等我！】
　　五分钟之后，秦城出现在楼梯口。大概是跑过来的，呼吸有点急促。背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他四下张望，看见林清舟时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真巧，”他在林清舟旁边坐下，书包放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响。
　　林清舟合上笔记本：“嗯。”
　　秦城从书包里掏了会，拿出一本厚厚的书，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英文标题：《The Psychological Development of the Child and the Race》。
　　林清舟看着那本书，没动。
　　秦城把书往前推了推，开口：“送你的。”他笑了下，难得有点腼腆，“上次聊天，你不是说喜欢鲍德温？我给你找了本原版的，如假包换。”
　　林清舟翻开封面，作者名：James Mark Baldwin。
　　他抬起头，说：“这不是詹姆斯·鲍德温。”
　　秦城没听清，问了句：“什么？”
　　“这里心理学家鲍德温·马克·鲍德温。不是作家詹姆斯·鲍德温。”
　　秦城的表情从困惑到尴尬，最后变成懊恼，开口：“啊？不是同一个人吗？”
　　林清舟摇摇头：“不是。”
　　秦城抓了抓头发，有点头大，书是他托之前的驴友从国外弄来的，等了有一段时间。
　　他停了几秒，整个人往后一摊：“完了我搞错了。”他捂着脸，从指缝里看林清舟，“你喜欢的是作家鲍德温？”
　　林清舟点点头，不知道怎么安慰秦城，笨拙的伸出手，不知道往哪放。
　　秦城趴到桌子上，把脸埋进去，又露出一半，看向林清舟，声音闷闷的：“我本来想买来哄你开心的。”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上次七七不是抓到你了吗，然后又聊到……的事情，我觉得你不是很开心，就想着买本你喜欢的书。”
　　他盯着林清舟，眨眨眼，视线却不闪避：“你会生气吗？”
　　明明是在询问，但更像撒娇，林清舟想着这有点犯规，伸手摸过那本书。书很新，大概没翻过几次。
　　林清舟说：“谢谢。”
　　秦城愣了下，开口：“你还谢谢我？”
　　林清舟把书塞进书包里，有点厚，书包变得鼓鼓囊囊的，他说：“嗯，可以看。”
　　“可是……”
　　秦城没说完，林清舟就打断：“作家鲍德温的书，图书馆有，我可以借着。”
　　秦城的表情松弛下来，决定下次要送对。他朝林清舟挪了点，开口：“那…作家鲍德温有什么书吗？就特别著名的那种。”
　　林清舟重新打开笔记本，上面的字有点乱了，他开口：“《乔瓦尼的房间》《向苍天呼吁》《另一个国家》。”
　　“讲什么的？”
　　林清舟想了下，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晕开一个小点：“身份，孤独，爱。”
　　秦城歪了歪头，看着林清舟的笔尖，杠去了某个单词，开口：“听起来有点沉重。”
　　林清舟点点头：“嗯。”
　　秦城安静了一会，阳光照到他的手边，照亮手臂上淡淡的血管，他问：“你为什么喜欢他？”
　　林清舟视线移开，看向窗外，绿色的梧桐叶在风中翻动，还没到变黄的季节。
　　他开口：“因为他说过一句话：‘事实很简单，人们看起来却很难理解：任何损害他人人格的人，都是在贬低自己的人格。’”
　　他一字一句，背得很熟。
　　秦城重复了一遍：“任何损害他人人格的人……”
　　“都是在贬低自己的人格。”林清舟接上。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邻座的人大概在复习马原，背诵到个人与社会。
　　“所以你才……”秦城斟酌着词句，开口，“才这么……平和？”
　　林清舟转过头看他，问：“什么意思？”
　　“就是……”秦城坐直身体，“你很少生气啊，反正我是没见过你发脾气，之前那个欺负你的，还有……”
　　他没说下去。
　　林清舟手松了下，笔掉到了地上。他低头去捡笔。
　　一时间空气安静，隔壁的同学也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秦城让开了点位置，下意识伸手，放在林清舟的头顶，防止他被磕到。笔滚得有点远，林清舟往前倾，废了点力才摸到。
　　从桌子底探出头，一束光精准投到了林清舟脸上，不偏不倚。
　　秦城看得有点呆，林清舟坐回原位，没说什么。
　　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林清舟开口：“生气没用，抱怨也没用。”
　　他不擅长和任何人说自己的痛苦，这么久以来，他早就习惯了什么事都抗过去。
　　这段时间过去就好了，他总是这样对自己说。上次和秦城说完某些事，他也懊恼了很久——不该说的，那些痛苦，就算倾诉给别人，也不能被解决。
　　“但可以发泄。”
　　林清舟反问：“发泄完了呢？问题还在。”
　　秦城被问住了，林清舟低头继续改稿，眼神却并未聚焦。
　　“那你……”秦城又开口，“会觉得不公平吗？”
　　笔尖顿了顿，晕开一团墨黑：“小时候会，现在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没用。”林清舟抬头，看着秦城，“世界本来就不公平，早点接受，早点轻松。”
　　语气平静，像是说天气很好，该出门逛逛，但话题南辕北辙。
　　秦城看了他很久，然后他说：“林清舟，你是个很厉害的人。”
　　林清舟垂下眼眸：“没有。”
　　他很普通，很平凡。一路走来，循规蹈矩，墨守成规。
　　“有的。”秦城语气笃定，“我要是你，可能早就……”
　　垮了。
　　林清舟否定：“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秦城。”
　　话说出口，甚至来不及思考。
　　两个人都愣了会，秦城先笑了，如释重负，笑声很低，但图书馆安静，两人离得很近，格外清晰。
　　他说：“好吧，你说得对。”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气息悠悠：“我该走了，等会还有课。”
　　林清舟点点头，说：“嗯。”
　　秦城拿起书包，走了两步，想到什么，又回头，说：“对了，那本书……你要是不想看，不用勉强。”
　　林清舟摇摇头，说：“我会看。”
　　秦城眼睛亮了亮，语调上扬：“真的？”
　　“嗯。”
　　林清舟的手指蜷了下，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笑。
　　秦城笑起来，露出虎牙，开玩笑说：“那你看完告诉我感想！”
　　“好。”
　　他挥挥手，走了。书包侧袋的水瓶随着脚步晃荡。林清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收回视线。
　　他看向笔记本，刚刚的话题有点沉重，他发了会呆，留下了好几个墨团，在整洁的纸面上非常扎眼。
　　翻开新的一页，他想到Veythra让他修改的那句诗：“我只有一只眼睛能看见光/所以我分不清它/来自太阳/来自月亮/来自你？”
　　落笔，重新写：“所以我相信/所有光来自一个方向。”
　　是太阳，月亮，也是你。
　　图书馆的钟指向四点，阳光移到墙边，桌上的光斑变成菱形。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送错的书，翻开扉页，里面压着张纸条。
　　手写的字迹，有点潦草，但舒展：“送林清舟——天天开心。”
　　林清舟看着那张字条，墨水的颜色的深蓝，在纸面上微微凸起。
　　他合上书，把纸条夹进笔记本。

　　【StarChaser：［图片］】
　　手机振动，林清舟正坐在桌前，台灯昏黄，宿舍安静，舍友都出去了，只有他一个人。
　　光晕落在书页上，英文密密麻麻。他对心理学其实没兴趣，但还是一页页往下看，看到第二章，秦城的消息发过来了。
　　他点开，是长星空照片，深蓝色的天幕，一团模糊的云状物。
　　【StarChaser：Abell 31！今天刚处理好的照片！】
　　【StarChaser：好看吧！像不像你的眼睛？】
　　后面跟着个小猫转圈的表情包，是学校猫协群的同学做的。
　　林清舟放大照片，是一团行星状星云，中心有一颗黯淡的恒星。周围是扩散的气体云，在长曝光下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
　　他看了很久才回复。
　　【-：像吗？】
　　【-：［猫猫歪头.jpg］】
　　也是猫协群发的，是七七吃不到猫粮，在狂怒的照片，但角度清奇，看起来像疑惑。
　　【StarChaser：像啊！】
　　【StarChaser：这种琥珀色，还有朦朦胧胧的感觉，和你一模一样。】
　　【StarChaser：Abell 31的观测难度特别高。它太暗了，但是拍出来特别漂亮。】
　　林清舟又看了眼照片，气体云在黑暗里缓缓扩散，像一滴墨在水里化开。
　　他点开浏览器，搜索：Abell 31。
　　百科词条跳出来：行星状星云，位于巨蟹座，距离地球约2000光年。中心恒星正在走向死亡，抛射出的气体形成膨胀的星云…
　　他盯着死亡这个词。
　　【-：它在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