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子满满》鹅好饿

3、第 3 章 恋尸癖

　　那天晚上睡觉前，林清舟没有立刻关灯。他靠在床头拿起手机，打开了备忘录。
　　他喜欢记录生活，有时候是一段话，有时候只是几个字。但只要记录着，就好了。
　　新建备忘录，输入日期，然后打下一行字：
　　今天遇到一个人，他说……
　　删掉。重新打：
　　北操场，望远镜，夏季大三角。
　　停住，最后他只打了三个字：
　　琥珀色。
　　保存。

　　那之后，林清舟的夜跑时间微妙的调整了。
　　每周一三五的九点半，他都会在操场遇见秦城。
　　第一次是周三，他本来有点犹豫，走到操场门口的时候顿了下，想着要不改天，但最后还是进去了。
　　秦城果然在。
　　望远镜支在老位置，秦城蹲在旁边。听到跑步声，他抬起头，笑了：“诶林清舟。”
　　语气熟稔，像老友重逢。
　　林清舟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他没停下来，继续跑。经过秦城身边的时候，秦城朝他挥了下手。
　　秦城说：“你别管我，继续跑。”
　　于是林清舟就真的没管他了，一圈，两圈，三圈。呼吸渐渐急促，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
　　秦城也没再叫他，只是专心摆弄望远镜，偶尔抬头看看天空，又低头记笔记。
　　跑到第四圈，经过时，秦城忽然开口，没抬头：“今天云有点多，估计看不了太清楚。”
　　林清舟脚步慢了一拍。
　　“不过还是能看见点，”秦城继续说，手里动作没停，“你要看的话，跑完过来就好。”
　　说完话，他就安静了，继续专心调着望远镜。
　　林清舟跑完第五圈，停下来深呼吸，平复心跳。他身体不是很好，跑步也是为了强身健体，所以向来不勉强自己。
　　他在原地站了会，才慢慢朝着秦城走过去。
　　秦城已经把目镜调好了，看见林清舟过来，自然的让开位置：“刚找到仙女座星系，虽然挺模糊的。”
　　林清舟凑过去看，确实一团灰色的雾状物，在黑暗里勉强才能看出形状。
　　秦城又开口：“距离我们二百五十万光年，我们现在看见的光，都是它二百五十万光年前发出来的。”
　　林清舟直起身。
　　“二百五十万光年？”他重复。
　　“嗯，所以说天文学家都是恋尸癖嘛。”秦城笑了，语气轻松，“天天看的都是星星的尸体。”
　　这个说法让林清舟愣了一下，他反问：“那你也是咯？”
　　秦城噗嗤一下笑了，他挪了下位置，刚才蹲了太久腿有点麻。
　　他的侧脸被远处的灯光照亮，比平时看起来温柔点。
　　秦城安静了很久，才开口：“对啊，因为就算死了，它们也还在发光。”

　　第二次是一个周五，那时两个人已经认识一段时间了，平时碰见也会聊聊天。
　　北操场还是没什么人，他们只有彼此，这里像两个人的秘密基地。
　　林清舟去的晚了些，秦城已经在了，但没在观测，而是盘着腿坐在草地上，仰头看着天。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笑了：“今天来挺晚。”
　　林清舟说：“有点事。”
　　其实是故意的，他想试试，如果迟到，秦城会不会等自己。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可能是前十几年的人生中没有遇见过秦城这样的人，也不会拥有这样一段关系，就想试探一下。
　　现在看来，会的。
　　秦城拍拍身边的草地：“没事，我也刚到。坐会儿？”他抓了把草，“今天天气好，用眼睛就看得清。”
　　林清舟犹豫了一下，他今天穿的短裤，被草扎的有点会有点难受。但他还是坐下了。和秦城隔着半米的距离，两个人都没继续开口。
　　夜空很干净，没有云，星星比平时多，但还是稀疏的。城市的光污染把银河吞了，只有几颗星星挂在那。
　　“那儿。”秦城抬手，指向东方，“看见没？那颗特别亮的，是木星。”
　　林清舟顺着看过去，确实，木星泛着微黄的光。
　　他问：“木星不是恒星吧？”
　　“不是，是行星。但它反光能力强，所以看起来很亮。”秦城放下手，抱着膝盖，蜷起来，“其实我们看见的行星，也都是借的太阳的光，他们自己不会发光。”
　　比如月亮，林清舟想。
　　他问：“那你喜欢恒星还是行星？”
　　秦城想了下，回答：“都喜欢。恒星是燃烧自己，行星是反射别人，都挺浪漫的。”
　　浪漫，林清舟在心里咀嚼这个词，他很少用这个词形容什么。
　　“你呢？”秦城反问。
　　林清舟沉默了一会，他抬头看看这些星星，左眼看见的有限。
　　最后他说：“不知道，没想过。”
　　秦城笑了，把手摊开撑到身体后面，大字型仰倒：“没事儿——慢慢想呗。”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了二十分钟，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其实秦城很健谈，他偶尔会指哪颗星星是什么，林清舟只是安静地听。
　　他还是不擅长和人沟通，但秦城并不介意。
　　默契就这样形成了。
　　每周一三五，九点半，北操场。
　　林清舟跑步，秦城观星。有时候林清舟跑完会过去看两眼，有时候不会，秦城从不强求，但总会调好角度，把最好的观测目标留在那。
　　有次周一，林清舟感冒了。
　　夏天感冒真的很难受，他裹着件薄外套，带着口罩，走到宿管站门口，还是头晕，回了宿舍。
　　周三，他身体好了点，带着鼻音出现。
　　秦城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生病了？”
　　林清舟点点头。
　　“多喝热水，”秦城说，然后从背包里摸出两瓶矿泉水，递过去，“不过我这儿现在只有凉的。”
　　林清舟笑了下，想着这个直男说法，接过水，瓶身冰凉，他说：“谢谢。”
　　那天他没跑步，只是坐在旁边看着秦城忙活。秦城话比平时多，讲了好几个星座神话故事，哄孩子似的。
　　讲到一半，林清舟打了个喷嚏，晚上降温了，偶尔会刮过大风。
　　秦城停下来，转头看他：“要不你回去休息吧？别在这吹风了。”
　　林清舟摇摇头：“没事。”
　　秦城看了他几秒，没再劝，又去摸背包，从里面掏出件黑灰色外套，递给林清舟：“披着。”
　　外套放在背包里一天，有点皱了。
　　林清舟下意识想说不用，但秦城已经不由分说的把衣服披在了自己身上。宽大的外套，大概是刚洗过，衣服上有淡淡的洗衣液香。
　　林清舟最后也只能说了句谢谢。
　　那天他们提前散了，九点四十，秦城就收起望远镜：“走吧，我送你到宿舍楼下。”
　　林清舟拒绝：“不用。”
　　秦城已经背起包，抖了下：“顺路。走吧。”
　　其实两个人不住一个区，很绕路。但秦城还是坚持送了。

　　五月的下旬，南京彻底热起来了。
　　夜晚的风带着暑气，跑完步浑身是汗。林清舟开始带毛巾和水壶。
　　秦城看见了，笑着说他装备齐全。
　　“你这水壶挺可爱。”秦城指着他那个浅蓝色的保温壶，林清舟没接话。那是超市的打折款，大概是很多年前他妈买的，上面有只白鸭子，憨憨的。
　　秦城忽然开口：“对了，你好像从来没有问过我什么问题。”
　　林清舟正在擦汗，动作一顿：“什么？”
　　“就是……”秦城比划了一下，“我每次讲星座啊星系这些，你都听着，也不提问什么的，不好奇吗？”
　　林清舟把毛巾叠好，放回包里，开口：“你说的我都记住了。”
　　秦城愣了，像是没听懂：“记住了？”
　　“嗯。”林清舟拧开水壶，有点旧的水壶，拧开有点费劲。喝了一口，“织女星是天琴座α，牛郎星是天鹰座α，天津四是天鹅座α。夏季大三角是北半球夏季星空的重要标志，最佳观测期是五月到九月。”
　　他一口气说完，语气平静，像背了千万遍。
　　秦城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你……真的都记住了？”
　　林清舟反问：“很难吗？”
　　秦城说话很有意思，说起喜欢的，总会不自觉语调上升，林清舟听着心情也会变好。
　　秦城笑了，站起来原地蹦哒了两下，说不清是腿麻了，还是心。
　　他笑得开怀：“不是难，是……很少有人这么认真听我啰嗦。”
　　他之前也会和社团的人分享，但他们总觉得秦城啰嗦，慢慢的秦城就开始一个人观星。
　　林清舟反驳：“你不啰嗦。”
　　秦城是个很有意思的说书人，抑扬顿挫，满含情感。
　　“真的？”
　　“嗯，真的。”
　　秦城看着他，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然后他说：“林清舟，你……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林清舟没说话，只是低头拧水壶盖子，手有点抖，一直拧不紧，他暗想要换个水壶。
　　秦城伸手接过了他的水壶，拧紧，然后递回来。
　　还好操场灯很暗，林清舟庆幸，然后揉了把发红的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