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子满满》鹅好饿

2、第 2 章 夏季大三角

　　林清舟看见消息的时候已经凌晨了。
　　下午他接到了导师Veythra的电话，叫他开会，要商讨工作室的具体事务，他急急忙忙打车回了家。
　　Veythra工作很专注，从地址安排一直到合作模式，整整五个小时。
　　等Veythra惊觉时间不对，南京已经深夜。
　　“我很抱歉，Abell，”Veythra叫停了工作状态，满脸歉意，“其实你可以早点叫停我的。”怀特霍斯离南京太远，时差接近十五个小时。
　　林清舟只是弯了下嘴角：“没关系的Veythra，和你工作很开心。”
　　这话不是阿谀奉承，Veythra是个很好的合作伙伴，对任何事都非常耐心。
　　Veythra却不怎么开心，她皱着眉：“可是我觉得，比起工作，你的睡眠更重要亲爱的。”
　　Veythra知道林清舟的睡眠状态很糟糕，在怀特霍斯就经常彻夜不睡，或是写作、或是看书，甚至发呆。
　　她提醒林清舟要早点睡觉，林清舟点头应是。
　　剩下的工作商讨好了等Veythra回国再见面处理，关掉视频通话，林清舟终于从工作中脱身。
　　他打开手机，看见秦城发来的消息。

　　一切好像都没有变，林清舟回想起下午看见的秦城。
　　脸上永远是鲜活的、有点傻气的笑。秦城的眼角有颗痣，笑起来会露出小虎牙，因为常年运动，皮肤晒得微棕，透着健康的光泽。
　　和两年前一样。
　　林清舟眨了下眼，实在有点茫然，失联了两年的人猝不及防的重新出现，像一场梦。
　　他想，命运真的……
　　欲说还休。

　　遇见秦城，是个意外。
　　那是大一的下学期，五月。南京早早入了夏，空气闷热。
　　林清舟在北操场跑步，这里很破烂，连灯都没有几盏，昏暗的像另一个世界，所以根本不会有人来。
　　他很喜欢这，人少，安静。跑步的时候不用担心撞到谁。视力不好的人，在太亮的地方反而难受。
　　操场在学校的最北，塑胶跑道裂了缝，露出暗红的地皮，裂缝里长出顽固的杂草，看台的铁架子锈迹斑驳，路灯光一晃一晃的。
　　学校不是没钱修，早年就规划了要拆掉重建，只是资金一直没批下来，于是北操场就成为了被遗忘的角落，白天都没什么人来，更别说晚上。
　　林清舟做完热身，开始围着操场慢慢跑，一圈，两圈。
　　第三圈才发现草坪上有团黑影，他放慢速度，眯起眼睛，视力有限，只能看出是个半人高的东西，旁边像是蹲着个人。
　　他没停，继续跑。
　　第四圈经过时，他特意向内靠了点，这下看清了，是架望远镜。支架在微弱的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感。旁边的人蹲着，在摆弄什么，背影宽阔，穿着深灰色运动外套。
　　天文社的？林清舟知道这个社团，但没有了解过。
　　他收回目光，准备跑开。

　　“同学——”
　　声音从背后传来，清亮的，有点急促。
　　林清舟停下脚步，回头。
　　那个人已经站了起来，朝他招手：“帮个忙行吗？就一分钟。”
　　林清舟犹豫了几秒，才抬脚朝对方走去——他实在不擅长拒绝。
　　草坪已经很老旧，东一块草疯长，西一块却又干秃。
　　那人扶着望远镜的镜筒，脸上露出歉意的笑：“真不好意思啊同学，打扰你了。我调赤道仪呢，需要有人帮忙扶着这个。”
　　说着，就把镜筒往林清舟手里递。
　　林清舟接住，镜筒比他想的沉，他下意识用力，差点磕到头。
　　“谢谢啦。”那人又蹲下去，开始拧什么部件，动作很快，手在黑暗里灵活地转动旋钮，嘴里还念念有词，“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林清舟没说话，只是抱着镜筒，他抬头，顺着镜筒的方向看，天空是深蓝的，不是纯黑。
　　远处教室的灯光给天际线染上昏黄的光晕，几颗星星远远的亮着，看不真切。
　　“你是来跑步的？”那人没抬头，一边拧一边问。
　　“嗯。”
　　“这地方好，没人打扰。”他顿了下，手上动作继续，“我也经常来，这地方没有路灯，很适合观测。”
　　他终于拧好了什么，站起来拍拍手：“好了，松手吧——轻点啊。”
　　林清舟小心翼翼地把镜筒放回支架卡槽。
　　那人凑到目镜前看了眼，满意地“啧”了声，然后直起身，转向林清舟。
　　带点傻气的笑容在夜色里显得很明亮：“谢啦同学，要不是你，我还得在这鼓捣半天。”
　　很多年后，林清舟还能清晰回想起那个笑，像……一颗流星？
　　蛮不讲理，撞进了自己的生活。

　　这时林清舟才看清他的脸，很帅，但不凌厉。眼角有颗痣，五官舒展，头发被风吹的有点乱，几缕倔强的立在那。
　　“你在看什么？”林清舟问。
　　话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换作平常，他不会主动问人问题的。
　　“啊，这个！”那人笑容更甚，侧身让出目镜的位置，“来看来看，正好调好了。”
　　林清舟呆了下，凑过去，左眼贴到目镜上，有点硌。他下意识屏住呼吸。
　　漆黑的视野里，炸开一片细碎的光点。不是平常抬头看见的那种模糊的星星，而是更加清晰的、锐利的光斑。
　　其中三颗特别亮的星星，构成一个巨大的三角形，周围散布着密密麻麻的暗星，像谁不小心打翻了碎钻。
　　“漂亮吧！”那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得意，“夏季大三角，现在这个季节看最合适了！”
　　林清舟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片星空在目镜里微微晃动，分不清是他的手在抖，还是地球在转。
　　看了十几秒，他重新站直：“谢谢。”

　　“客气啥。”那人摆了摆手，又自顾自的凑到目镜前看了会儿，才重新和林清舟聊天。
　　他站直，目光重新落在林清舟脸上，然后停住了。
　　林清舟心里一紧。
　　又要来了，那种目光：先是疑惑，掩饰不住的惊讶或好奇，又会变成鄙夷或怜悯。
　　林清舟攥紧手，准备转身离开。
　　“你的眼睛……？”那人开口了。
　　林清舟垂下眼帘。
　　“真好看诶。”那人接着说，语气自然，和刚才一样，“琥珀色的，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瞳色诶。”
　　林清舟抬眼，对方正看着他，眼里没有那些他讨厌的东西，只是纯粹的……欣赏？
　　像是天文爱好者欣赏星空。
　　“像……”那人歪了歪头，思考着什么，“像晚霞的颜色，或者说，像……”
　　他忽然笑起来，露出颗小虎牙：
　　“在你眼里，我看见了属于我的整个星空。”

　　林清舟被钉在了原地。
　　对方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只是自顾自的继续说：“这是王尔德说的，但是吧，我觉得放在这挺合适的。”
　　“你真的不知道你的眼睛有多特别吗？”
　　他知道，他太知道了。
　　从小到大，这眼睛给他带来了太多注视，不管是善意还是恶意，林清舟都觉得不舒服。但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
　　星空。
　　“我……”林清舟开口，嗓子有点干，“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啦，”那人笑得眼睛弯起来，“对了对了，还没做自我介绍。”
　　他把手搓了搓衣角，伸出手：“我叫秦城，天文专业的，秦始皇的秦，城市的城。”
　　林清舟看着他伸出来的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指甲圆圆的修剪的很干净。
　　他迟疑了一下，把手放上去，手心的温度很暖。
　　“林清舟。”他说。
　　“林清舟。”秦城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清舟清舟。”
　　“诶你是不是经常来啊，我好像之前见过你。”秦城又问。
　　林清舟点点头，他每周最起码来三次，但没有固定的日子。
　　“我就说，你看起来眼熟。”秦城挠了挠头，“我平时周一三五都来，如果天气好就待的久点。以后你要是跑步累了，可以过来免费看星星，不收你门票钱。”话说完，秦城自己先笑了。
　　林清舟看着他笑起来的样子，心里一软。
　　他点点头：“好。”

　　然后秦城很认真的给他讲了夏季大三角，给他指哪个是织女星，哪个又是牛郎星，中间那条模糊的光带是银河。
　　“不过城里光污染太严重了，看不清，得去山里看银河。”
　　秦城说话很快，但条理清晰，林清舟不插嘴，只是安静的听着，没有半点不耐烦。
　　林清舟问：“你很喜欢天文？”
　　秦城调着望远镜的角度，因为时间变化，角度也要跟着调整。
　　他顿了下，直起身，抬眼看向星空：“对啊，你不觉得很神奇吗？”
　　“星星是不会变的，不管发生什么，它们就在那。几千年前的人看的是这片星空，几千年后的我们也是。”
　　秦城的笑声在黑夜里很突兀，但林清舟也勾了勾嘴角。
　　他顺着秦城的视线看过去，星空依旧。
　　他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