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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故地重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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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去怀特霍斯,是在一月初。
南京的冬天阴冷潮湿,梧桐树的枝桠光秃秃地刺向灰白色的天空。秦城坐在工作室的沙发上,看着林清舟整理书架。那些从加拿大带回来的书,大多与天文和极地文学有关,书脊上贴着育空大学的标签。
“想去看看吗?”林清舟忽然问,手里拿着一本《北极光诗刊》。
秦城抬起头:“看什么?”
“怀特霍斯。”林清舟把书放回书架,“我住过的地方。”
秦城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林清舟的背影——清瘦,挺拔,站在书架前,手指轻轻抚过书脊。窗外是阴沉的天空,但林清舟站在那里,像自带光晕。
“好。”秦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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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证办得很快。秦城的护照本来就有加拿大签证,还在有效期内。订机票时,林清舟问:“你想什么时候去?”
“尽快。”秦城说。
于是定在一月底。南京最冷的时候,去一个更冷的地方。
出发前一晚,秦城失眠了。
他躺在林清舟工作室的客房里——从圣诞夜之后,他就经常住在这里。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桌,一扇朝北的窗。窗外是南京老城区的屋顶,青灰色的瓦片上积着薄霜。
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乱的。
想起催眠治疗时记起的那些片段。北操场的星光,紫金山的浓雾,凌晨电话里的呼吸声。还有……争吵时林清舟破碎的表情。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次次涌上来,又一次次退去。每次都会留下点什么——一点细节,一点情绪,一点当时没注意到的眼神。
他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洒下来,照亮了床头柜上的一个相框。
是轴轴的照片。白色的狮子猫,琥珀色的右眼,正对着镜头,像在看他。
秦城拿起相框,看了很久。然后他下床,走到门边,轻轻推开。
客厅里还亮着灯。林清舟坐在书桌前,正对着电脑工作。屏幕的光映着他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秦城靠在门框上,没出声,只是看着。
林清舟工作时的样子很专注。眉头微蹙,嘴唇抿着,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偶尔停下来,思考,然后继续。
秦城想起以前。在工厂的办公室里,他工作,林清舟就在旁边看书。也是这样安静,这样专注。
那时候他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珍贵得像琥珀里的昆虫——被时间凝固,完整地保存着当时的温度。
林清舟忽然抬起头,看见了他。
“怎么醒了?”林清舟问。
“睡不着。”秦城走过去,在沙发扶手上坐下。
林清舟合上电脑:“想什么?”
“想……”秦城顿了顿,“想你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带我去。”秦城说,“怀特霍斯是你一个人的记忆。现在我要闯进去了。”
林清舟看着他。灯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光的深潭。
“那些记忆,”他轻声说,“从来都不是我一个人的。”
秦城的心轻轻一颤。
“那些明信片,”林清舟继续说,“本来就是寄给你的。只是你没收到的部分。”
他说得很平静,但秦城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二十多张明信片。月月都寄,没有字,只有极光。像单向的对话,像沉默的倾诉。
“林清舟,”秦城开口,“你在怀特霍斯……过得好吗?”
问题问得很轻。但林清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
“什么时候不好?”
“下雪的时候。”林清舟看向窗外,“雪下得很大,什么都看不见。世界只剩下白色,和安静。”
他顿了顿:“那时候会想,如果你在,就好了。”秦城的喉咙发紧。他伸出手,握住林清舟的手。
林清舟的手指很凉。秦城用力握紧,想把温度传过去。
“现在我在了。”秦城说。
林清舟转头看他。眼睛里有种秦城看不懂的情绪——像悲伤,又像释然。
“嗯。”他说,“现在你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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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在温哥华转机时,秦城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停机坪上的飞机起起落落。
“两年前,”林清舟站在他身边,“我在这里丢了手机。”
秦城转过头。
“转机的时候,”林清舟继续说,“放在座位上,去买了点东西,回来就不见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然后呢?”秦城问。
“然后办了临时卡,给你打电话。”林清舟看着窗外,“关机。后来才知道,你换号了。”
秦城的心脏一阵紧缩。他心疼地想,那时候林清舟是什么心情?
在陌生的机场,丢了手机,联系不上想联系的人。然后一个人坐上飞机,去一个更陌生的地方。
“对不起。”秦城说。
林清舟摇摇头:“都过去了。”
但秦城知道,有些事过不去。它们会变成印记,刻在记忆里,刻在身体里。
就像林清舟右眼的义眼。虽然看起来和真眼一样,但秦城知道,那下面是空洞,是伤疤,是无法修复的残缺。
就像他自己失忆的两年。虽然现在记起来了,但那段空白永远存在。像书里被撕掉的几页,再怎么粘回去,折痕也在。
广播通知登机。去怀特霍斯的是小飞机,只能坐三十多人。
找到座位后,秦城靠窗,林清舟靠过道。飞机起飞时,秦城看着窗外的温哥华渐渐变小,变成地图上的色块,然后被云层吞没。
“要飞多久?”他问。
“两个半小时。”林清舟说,“睡一会儿吧。”
秦城闭上眼睛。但没睡着,只是闭着眼,听着引擎的轰鸣。
林清舟的手轻轻覆在他的手上。很轻,但很暖。
秦城反手握住。十指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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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特霍斯的机场很小,像个长途汽车站。
取行李的地方只有一条传送带,等行李的人不到十个。空气里有种清冽的冷,吸进肺里像薄荷。
走出机场,秦城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极地的冬天。
冷。不是南京那种湿冷,是干冷,锐利的冷,像无数细针扎在脸上。天空是干净的蓝,阳光很亮,但不暖。雪地反射着刺眼的白光,让人睁不开眼。
“戴上这个。”林清舟递给他一副墨镜。
秦城戴上。世界变成茶色,不那么刺眼了。
一辆出租车停在面前。司机是个原住民模样的男人,看见林清舟,咧嘴笑了:“林!回来了?”
“嗯。”林清舟用英语回答,“带朋友来看看。”
“欢迎!”司机帮忙放行李,“还是去老地方?”
“对。”
车驶出机场。怀特霍斯的街道很宽,很干净。两旁的建筑大多是木结构的,低矮,朴实。雪堆在路边,像厚厚的奶油。行人很少,都裹得严严实实,像移动的棉球。
秦城看着窗外。这个城市和他想象中不一样。没有北极圈的荒凉,反而有种……镇定的从容。
“这里有多少人?”他问。
“两万多。”林清舟说,“冬天人更少,有些去南方过冬了。”
车在一栋小木屋前停下。两层,带个小院子,篱笆上积着厚厚的雪。
“到了。”林清舟付钱,下车。
秦城跟着下来。雪很深,踩下去没到小腿。他踉跄了一下,林清舟扶住他。
“小心。”林清舟说,“这里的雪和南京不一样,很松,容易陷进去。”
秦城站稳,看着眼前的小木屋。棕色的木头,白色的窗框,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烟——林清舟提前请人开了暖气。
钥匙在门垫下面。林清舟弯腰摸出来,开门。
松木的香气扑面而来。屋里很暖,暖气开得很足。客厅不大,有壁炉,沙发,书架。墙上挂着一幅极光的画,绿紫色的光带在黑暗里流动。
秦城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他看着屋里的一切——简单的家具,整洁的环境,窗台上的一盆绿萝还绿着。
这就是林清舟生活了两年的地方。
一个人。
“进来吧。”林清舟说,“把门关上,冷气会进来。”
秦城走进去,关上门。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嘶嘶的送风声。
林清舟脱掉外套,挂起来。动作很自然,像回到自己家。
秦城也脱掉外套。他走到壁炉前,摸了摸石质的壁炉台。冰凉,但很光滑。
“你会生火吗?”林清舟问。
“不会。”
“我教你。”
两人去院子里的棚子搬柴。干燥的松木,整齐地码放着。林清舟教他怎么摆柴,怎么点火,怎么控制火势。
“第一次可能有点难。”林清舟说,语气和两年前李晓说的一模一样。
秦城看着他。林清舟蹲在壁炉前,侧脸被火光映亮,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很专注,很熟练。
秦城忽然想起催眠时记起的一个片段。
在工厂的办公室,停电的雨夜。他问林清舟会不会生火,林清舟说不会。他说我教你。
然后林清舟学会了。
现在,林清舟在教他。
像一种轮回。像时间打了个结,两头连在一起。
火生起来了。噼啪作响,暖意慢慢扩散。
两人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林清舟从厨房端来两杯热可可,递给他一杯。
秦城接过。杯子很烫,焐着手心。
“这里……”他环顾四周,“和你描述的一样。”
“我描述过?”林清舟问。
“在梦里。”秦城说,“催眠的时候,我梦见这里。壁炉,沙发,窗外的雪。”
林清舟看着他,眼睛里有惊讶。
“还有,”秦城继续说,“你坐在这里写东西。笔记本,钢笔,台灯的光。”
他说得很慢,像在回忆梦里的细节。
“我梦见你写:‘我在这里,等雪停。’”
林清舟的手一颤。热可可晃出来一点,洒在手背上。秦城接过杯子,放在一边。然后握住林清舟的手,用袖子擦掉那点水渍。
“那是真的吗?”秦城问,“你真的写过那句话?”
林清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头。
“嗯。”他说,“写在笔记本上。”
“笔记本还在吗?”
“在。”林清舟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抽出一本硬皮笔记本,递过来。
秦城接过。笔记本很厚,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花纹。翻开。
扉页上写着:“给下一个住在这里的人——愿你能在这里找到平静。”
下面是另一行字:“我在这里,等雪停。”
字迹很工整,但能看出用力过度的痕迹——笔尖划破了纸面。
秦城一页页翻过去。里面是诗,是随笔,是破碎的句子。关于雪,关于极光,关于失眠的夜晚。关于一个人,在另一个半球,可能正看着桂花落。
翻到某一页,他停住了。
那一页贴着照片。是从紫金山那张合照里打印出来的,很小,只有指甲盖大。照片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两人的脸——秦城搂着林清舟的肩膀,笑得很开。林清舟微微侧着头,表情有点不自然。
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如果记忆有重量,这一张大概是最轻的。但也最重。”
秦城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纸面光滑,但照片边缘已经毛了。
“林清舟。”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这两年,”秦城抬起头,看着他,“你是不是……每天都想我?”
问题问得很直接。林清舟愣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壁炉里的火。
“不是每天。”他说,“是每时每刻。”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秦城心里。
每时每刻。在怀特霍斯的漫长冬天,在极光飞舞的夜晚,在空无一人的小木屋里。
每时每刻。
秦城放下笔记本,伸手把林清舟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林清舟的心跳,紧到能闻到他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紧到能听见他轻轻的抽气声。
“对不起。”秦城在他耳边说,“让你等了这么久。”
林清舟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肩头,轻轻摇了摇头。
像是在说:没关系。
又像是在说:别说对不起。
窗外,天渐渐黑了。
北纬六十度的冬天,白天很短。下午三点,天色就开始暗下来。
林清舟站起来:“想出去看看吗?”
“看什么?”
“极光。”林清舟说,“今晚预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