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子满满》鹅好饿

26、第 26 章 圣诞雪夜

　　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夜，南京下雪了。
　　雪从傍晚开始下，细小的颗粒，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林清舟坐在工作室的窗前，看着外面渐渐白起来的街道。路灯的光晕在雪幕里模糊成暖黄的团块，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切开黑暗，很快又被雪吞没。
　　工作室里很安静。Veythra回英国过圣诞了，李晓也回了老家。整栋小楼只剩他一个人。下午的时候，他打扫了卫生，给窗台上的绿萝浇了水，然后坐在书桌前，改一篇翻译稿。
　　稿子很难。是James Chen教授推荐的，一位加拿大诗人的作品，意象晦涩，语言破碎。他改了两个小时，只进展了三段。

　　手机一直安静着。
　　从上周三开始，秦城就没再联系他。
　　那天下午，他坐在工作室里，从三点等到六点。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到昏暗，看着街灯一盏盏亮起。手机放在手边，屏幕暗着，没亮过。
　　他知道秦城去做催眠治疗了。沈薇医生的诊所，周三下午三点。秦城说无论结果如何，都会联系他。

　　但三天过去了，没有消息。
　　林清舟试过发消息。很简单的一句：“怎么样？”
　　没回。
　　打电话，关机。

　　他甚至去了秦城公司。前台说秦总请假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就这样，失联了。像两年前一样。

　　---

　　晚上八点，雪下大了。
　　林清舟关掉电脑，走到厨房煮面。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只有鸡蛋和一把蔫了的青菜。他打了个蛋，煮了碗清汤面。端到窗前吃，看着外面的雪。
　　街道上几乎没人。偶尔有情侣撑着伞走过，笑声被雪吸走，只剩下模糊的影子。远处有教堂的钟声传来，很遥远，像另一个世界。
　　他慢慢地吃着面。面条煮得有点烂，鸡蛋老了，青菜发黄。但他一口一口吃完，连汤都喝干净。

　　洗碗时，手机震了。
　　他手一滑，碗掉进水池，没碎，但溅了一身水。他顾不上擦，抓起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秦城。

　　林清舟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才划开接听。
　　“喂？”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透过听筒传来。
　　然后秦城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石头：“林清舟。”

　　“嗯。”林清舟握紧手机，“你……怎么样？”
　　又是一阵沉默。林清舟能听见背景里隐约的风雪声——秦城在外面。
　　“我想见你。”秦城说，声音在抖，“现在。”

　　林清舟看向窗外。雪下得正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你在哪儿？”他问。
　　“在你家楼下。”秦城顿了顿，“工作室楼下。”

　　林清舟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路灯旁，果然站着一个人。黑色的大衣，没打伞，肩上头上积了薄薄一层雪。那人仰着头，正看向他窗口的方向。
　　手机还贴在耳边，林清舟看见楼下那人也拿着手机。
　　“我上来。”秦城说。

　　“别动。”林清舟说，“我下来。”

　　---

　　林清舟抓起外套冲下楼时，秦城还站在路灯下。
　　雪落在他肩上、头发上，他已经成了一个雪人。看见林清舟，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像不敢靠近。
　　林清舟快步走过去，第一件事是拍掉他肩上的雪。

　　“怎么不打伞？”林清舟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焦急。
　　秦城没回答。他只是看着林清舟，眼睛通红，眼底是深深的青黑。三天不见，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破碎。
　　“林清舟，”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都想起来了。”

　　雪落在两人之间，无声无息。
　　林清舟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看着秦城，看着那双盛满了痛苦和悔恨的眼睛。
　　“全部。”秦城继续说，“北操场，紫金山，那些电话……还有……争吵。”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我想起来，我怎么逼你走。怎么……怎么伤你的心。”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我想起来，我们争吵后，你后面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眼泪从他通红的眼睛里滚下来，在脸颊上冲出两道痕迹，混着雪水，狼狈不堪。

　　“你喜欢我。”秦城说，“两年前就喜欢。但我……我逼你走了。”
　　林清舟看着他。看着他哭，看着他颤抖，看着这个曾经那么骄傲明亮的人，在雪夜里崩溃成一团。
　　“上去说。”林清舟拉住他的手，“外面太冷。”

　　秦城的手冰凉，像冰块。但他紧紧反握住林清舟的手，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

　　工作室里很暖。
　　林清舟让秦城坐在沙发上，给他倒了杯热水。秦城捧着杯子，手指还在抖，热水洒出来一些，烫红了手背，但他毫无察觉。
　　“你这三天……”林清舟在他对面坐下，“都在哪儿？”
　　“在家。”秦城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整理记忆。写了很多东西，画了很多图。我怕……怕再忘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清舟：“沈医生说，我当初失忆，不是意外。是我自己……选择忘记的。”
　　林清舟的手指蜷缩起来。

　　“因为我承受不了。”秦城的声音在抖，“我爸病了，厂子要垮了，你要走了……我觉得我要失去一切了。所以我……我逃跑了。用最懦弱的方式。”
　　他又开始哭。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的、破碎的哭泣。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砸进杯子里，溅起微小的水花。
　　“林清舟，”他哽咽着说，“我怎么能……怎么能那样对你？”

　　林清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
　　两人视线平齐。林清舟看着秦城通红的眼睛，看着那张被泪水和疲惫浸透的脸。
　　“秦城，”他轻声说，“都过去了。”

　　“过不去。”秦城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你一个人在怀特霍斯，那么冷，那么远……你还每个月给我寄明信片。一张字都不写，但月月都寄。而我……我把你忘了。我怎么能忘了你？”
　　他抓住林清舟的手，抓得很紧：“我想起来的时候，恨不得……恨不得杀了我自己。”
　　林清舟的心像被狠狠攥住了。他反握住秦城的手，用力握紧。

　　“听我说，”他一字一句地说，“两年前的事，不是任何人的错。你父亲病了，厂子需要你，那是你的责任。我去怀特霍斯，是我的选择。我们只是……在那个时间点，做了当时必须做的事。”
　　他顿了顿：“而且，如果没有那些，也不会有现在的我们。”
　　秦城看着他，眼神迷茫而痛苦：“现在的我们……是什么？”
　　林清舟笑了。很淡，但很温柔的笑。

　　“是重逢的我们。”他说，“是经历过离别，又再相遇的我们。”

　　秦城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不是崩溃的哭，是释然的哭。他松开林清舟的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林清舟等他哭。安静地等。只听见暖气片的嘶嘶声，和窗外隐约的风雪声。

　　很久之后，秦城的哭声渐渐止住。他放下手，露出红肿的眼睛和满是泪痕的脸。
　　“林清舟，”他开口，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还……还喜欢我吗？”

　　问题问得很直接。像两年前那个夜晚，他问“你有喜欢的人吗”一样直接。
　　林清舟看着他。看着那双盛满期待和害怕的眼睛。然后他点头。
　　“喜欢。”他说，“一直喜欢。”

　　秦城的心脏停跳了一拍。然后他猛地抱紧林清舟，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我也是。”他在林清舟耳边说，声音闷闷的，但每个字都清晰，“我想起来了……我那时候就喜欢你。但我怕，我不敢说。我怕耽误你，怕你后悔。”
　　他说得很快，像怕一慢就说不完：“我本来计划好了，爬到山顶就跟你表白。说我喜欢你，说我愿意等你。异地恋我也不怕。但是……但是我摔下去了。我把一切都忘了。”

　　他松开一点，看着林清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还含着泪，但亮得惊人。
　　“但现在我想起来了。林清舟，我喜欢你。从两年前就喜欢。现在也喜欢。以后……也会一直喜欢。”
　　他说得很认真。眼睛红着，鼻子红着，脸上都是泪痕，但眼神坚定得像宣誓。

　　林清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凑近，轻轻吻了吻秦城的嘴唇。
　　很轻的一个吻。像羽毛拂过，像雪落下。

　　秦城愣住了。然后他反应过来，捧住林清舟的脸，深深地吻回去。
　　这个吻很深，很用力。带着眼泪的咸涩，带着三年的思念，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秦城吻得很急，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弥补什么。林清舟回应他，手指插进他潮湿的发间，温柔而坚定。

　　他们吻了很久。直到喘不过气，才分开。
　　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织在一起，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
　　“林清舟，”秦城轻声说，气息拂在林清舟唇边，“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林清舟看着他。看着那双终于不再迷茫的眼睛，看着里面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然后他点头。
　　“好。”

　　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天空露出深蓝色的底色，几颗星星钻出云层，疏疏地亮着。远处隐约传来圣诞夜的钟声，悠扬，清澈，像某种祝福。
　　屋里，两个人相拥在沙发上。秦城把头埋在林清舟肩窝，呼吸渐渐平稳。三天来的崩溃和煎熬，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林清舟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小孩。
　　“睡吧。”他轻声说。

　　秦城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很快，均匀的呼吸声传来。他睡着了。三天来第一次真正的睡眠。
　　林清舟保持着姿势没动。他低头看着秦城的睡颜，看着他终于舒展的眉头，看着他睫毛上未干的泪珠。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雪后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一颗颗亮起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像某个夜晚，在北操场，有人指着天空说：“这是夏季大三角。”
　　像某个凌晨，在电话里，有人说：“晚安，我的天津四。”
　　像某个时刻，在怀特霍斯，有人看着极光想：如果你在，就好了。

　　现在，他在了。
　　他们都回来了。

　　林清舟低下头，在秦城额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睡吧，”他低声说，“这次，我不走了。”
　　窗外，星空静静旋转。

　　雪停了，但冬天还长。不过没关系。
　　他们有彼此，有这个夜晚，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