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盲》海底的卡夫卡KaFkAesqueE

24、拉手 四面楚歌

　　送走李洁歆回家，余敬又摸了一会，换好衣服准备下班，没想到却听见了余飞鸿的声音。余飞鸿笑着和陈祖儿打了声招呼后，径直走来休息室。余敬有些不自在，声音干巴巴的：“……来做乜？”

　　“是不是接你落班都不行？”余飞鸿的语气带点无奈。“今日怎么样，那个救你的靓女来过没有？”

　　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余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闭口不言。余飞鸿没有强迫他回话，护着他上了车。余敬坐在后座，余飞鸿开车。

　　他还是沉默，余飞鸿无奈地叹了口气：“敬仔，人家冒着被打的风险救你，妈和爸都只是想感谢一下她。”

　　“不是给过利是了吗？”余敬瓮声瓮气地回。

　　余飞鸿“啧”一声教训他：“我给你包一封利是，打你一顿行不行？一封利是哪里够？至少该请她吃顿饭、认识一下吧？芳姨说……”

　　“我给过了，把芳姨给我的都包进去了。”余敬出声打断，手不由自主地捏紧盲杖。“你们少管我在外面认识谁，她自己有工作，忙得很，没时间跟你们去应酬。”

　　车停了，大概是在红绿灯路口等待通行。余飞鸿几次欲言又止，从后视镜里看呆坐在后座的弟弟，最后只是叹气。余敬假装体察不到，像尊石像端坐，用沉默抵抗一切打探。芳源堂离余敬的房子就短短几分钟车程，车又停了——到了。

　　“下车吧，到了。”余飞鸿放他下车。“你帮忙问问，靓女什么时候有空？就半天。你们两个一起来，去从化那家农庄。”

　　“你自己找她说，她要是同意，我怎么会有意见。”余敬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得意。他轻快地顺着熟悉的路线回到了去，坐在换鞋凳上，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又在笑。

　　余飞鸿毕竟忙，不可能真的蹲守在芳源堂一周，只为了找到那个传说中和弟弟关系不错的年轻靓女。陈金兰和余少秋苦恼不已，差点就要自己跑去芳源堂线下抓人。张艾芳在此时出手，答应好姐妹：要是小李再约敬仔出门，一定第一时间知会，唔使操心。

　　陈金兰连声说好，又嘱咐张艾芳：记得问小李有空要不要吃个饭啊，时间她定，把敬仔带回来最好。我们都想见见她，照片上看又漂亮又有气质，自己工作又搏命，真是好生性一个女仔……

　　李洁歆固定时日来，因此听不到芳源堂的风起云涌。但两位商量时没有避开余敬，撺掇李洁歆来家里的计划全漏他耳朵里。余敬忍了一早上加一下午，忍无可忍了，四点半就借口身体不舒服，早早旷工回家。

　　躲过了第一天，没躲过第二天，张艾芳一早就拉着他开始语重心长：“敬仔，芳姨跟你说，你妈妈当时听到你和小李关系好，不知道心里有多高兴……”余敬狼狈应和，又一次四面楚歌，从内到外防线大溃败，终于在张艾芳唠叨的间隙找到一个透气孔：“……芳姨，我今天不上班了，去公园走走。有事情你再叫我。”

　　张艾芳被打断了，看余敬的脸色没有愠怒与冷淡，她还想继续再说。但余敬已经调转方向往外面走，逃也似的出了芳源堂。她在屁股后面追着喊了一句：“别乱过马路啊，小心点敬仔！”

　　余敬的背影一下就看不到了。

　　日挂中天，但初春时节，不算太热。余敬摸到那个小公园里坐下。太阳将铁质长椅晒得温润，也晒得余敬微微发暖。车流声和喧闹声离得很远，远得他可以什么都不去想。不去想家里的催促，不去想失落的前程，也不去想李洁歆。一直坐着，坐到天气变暖，一直坐到有人发现他，或者驱逐他。

　　他听见铁质长椅发出了细微的声音。有人坐在了长椅另一头。他稍微挺直了背，听见来人“哎？”一声。

　　是李洁歆的声音。

　　天应该是旷远的，因为风很温柔。白云应该是轻悠的，因为鸟在鸣叫。她与他分坐长椅两头，既不接触，也不交谈。余敬一直端坐着，听着风声，听着每一丝细小的声音，听她自娱自乐地发出一些噪音，却不叫他。

　　他知道她存在，但是他假装她不存在。

　　她也没有出声。

　　李洁歆摘下了眼镜，仰头看着天空发呆，直到脖子酸痛，才哼一声，换一个姿势看远方的车流。抛开那层聒噪的外壳，她其实娴静又敏感。就这样静悄悄地并坐，也足够安宁。

　　直到余敬轻声发问：“你怎么来这里了？”

　　“嗯……芳姨告诉我的。我去店里没看到你，就问了芳姨。芳姨跟我说，你这两天，天天往公园跑。”李洁歆说到。

　　这根本不是什么大公园。只是街角的一个很小很小的公共休闲场所。一张椅子脚锈蚀的铁质椅子，几个已经旧了的便民健身器材，还有坐在这里发呆的余敬。虽然有树荫遮蔽，但器材老旧，往前再走几步，有政府新修的一个便民健身公园。因此这里根本没几个人来。

　　他想说什么，张嘴的瞬间却被轰隆一声惊雷打断，雨点随之落下，由小到大，淋得李洁歆哎哟直叫。她把外套脱下来盖在脑袋上，打算往回跑。又看见余敬依旧坐在原地没动，于是折返回去，试图用一件薄薄的开衫盖住两个人的脑袋。他接过开衫的一边，撑在头上。

　　斜风细雨，她被雨迷蒙了眼，有些痒。余敬像是预判了她的动作，在她抬起手前就出声：“不要揉眼睛，会发炎。”

　　李洁歆放下了打算揉眼睛的手。

　　雨声淅淅沥沥，看起来一时半会不会停。她被淋得实在不舒服。余敬的脸上也湿漉漉的，睫毛挂满了水珠。她扯扯他：“雨太大了，我们回去吧！”

　　“路上滑。”余敬摇了摇头，“你要扶我。或者你先回去，我等雨停了先。”

　　“好，你搭我的肩膀。”李洁歆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带你回去。赶紧换衣服，别感冒了。”

　　“我不要搭肩膀。”余敬垂下头低声说。

　　“什么？”李洁歆怀疑自己听岔了。

　　“我说，我不要搭肩膀。我不喜欢搭别人的肩膀。”他重复了一遍。“你先回去吧，等雨停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她怔了一瞬，脑子里立刻转过了来。余敬大概还是不能接受自己的目盲，搭着肩膀走路，路人直截了当地就看出：哦，是个瞎子。之前在沙面公园，老头搭着老太太的肩膀，一步一步地慢慢走。余敬不是那个老头，他还没有捱到愿意坦然接受的时候。

　　“我可以拉着你的手走，或者你拉着我，我跟你走。”余敬又说。

　　李洁歆慷慨地给出了自己的手腕，他一把扣住，扣得极紧。芳源堂距离这个街角小场所不远，但余敬走得不快。李洁歆也不催促，陪着他走。

　　在进门之前，他松了手。陈祖儿拉开了店门把两人迎进来：“我的天哪，我还以为你们找了个地方躲雨，怎么不叫我去送伞啊？你们两个都成落汤鸡了！”

　　李洁歆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满不在乎：“没事没事，一点小雨。——阿嚏……”

　　“今天就赶紧回去吧，下次你再找时间来，反正小鱼哥又跑不了。”陈祖儿从前台拿出一包纸巾给她擦水，又转向余敬，“小鱼哥，你也去换身衣服，别感冒了。”

　　李洁歆被陈祖儿三言两语劝回家去洗头洗澡，避免着凉。李洁歆原本还想着没关系，被风一吹，又觉得被雨淋得一身湿透，一点也不舒服，于是约了下次。李洁歆撑着伞出了店铺后没一会，张艾芳下了楼来，看见落汤鸡似的余敬，哎哟一声：“敬仔，怎么一身的水啊？”

　　“刚刚在外面坐着，结果下雨了。”余敬老实回答。

　　“小李呢？她刚刚去找你了，她有没有淋到雨？”张艾芳似乎也醉翁之意不在酒。

　　余敬装傻充愣，陈祖儿接话：“洁歆姐姐已经回家了，一身湿答答的，按了也不舒服。”

　　张艾芳似乎有点懊恼，欲言又止，最后调转火力到余敬这边：“你怎么不叫祖儿去送伞？唉，算了算了，赶紧回家，你也去洗个澡。”

　　他的头发半湿半干地乱翘，衣服贴在身上。余敬倒不觉得冷，回到室内，全身都热暖，衣服湿了，换成工作服就好了。他和张艾芳犟，张艾芳毫不留情地轰他：“走啦走啦，打部的士返屋企，小李都回去了你留在这干什么？其他人你又不乐意按，就愿意和小李呆一起。”

　　余敬脸颊也热起来，嘟嘟囔囔地说什么“没事”、“下雨”之类的话，最后还是被张艾芳轰回去。她目送余敬走出店门撑开伞，又看了一眼陈祖儿，叹了口气。陈祖儿被看得缩了一缩脖子，不明就里，问怎么了。

　　张艾芳又叹了口气：“没事，没事。小李有没有说下次什么时候来？”

　　“没有啊，她……下周应该正常来吧？”陈祖儿心虚。“要不问问小鱼哥？”

　　“问他，他咁口密，问十句不答一句，不如去问观音菩萨。”张艾芳快被自己这位侄女气笑，“算啦，算啦。”

　　她上楼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陈金兰发消息：【阿兰，今日唔使来了。小李同敬仔淋成落汤鸡，小李被祖儿这个衰妹劝回去冲凉了，现在不在店里。敬仔也回去冲凉了，惊佢哋两个着凉啊】

　　陈金兰的回复很快：【咁啊，咁我下次揾翻佢哥哥去咯。】

　　【好，好，下次小李来的时候我再通知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