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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脆弱 他如此感激 ...

  •   余敬自知惹事了该避祸,洗完澡就给张艾芳发消息,言称自己淋了雨,着凉发烧、咳个不停,要请假。唔该请芳姨听日咪做他的午饭,等在家多休两日,就返工。

      发完把手机一扔,滚床上躺着。洗完澡了,还是热,三月天又到不了开冷气的地步,余敬干脆把外衣外裤全脱掉,大字型摊在床上散热。只可惜大祸临头,散热散到一半,大门响起按密码锁的声音,余飞鸿的声音接踵而至:“敬仔,芳姨惊你晚上没……”

      “出去!”余敬大惊失色,睡衣裤不知道被扔到哪个角落,摸又摸不到。“你好得闲吗?不上班?”

      “我给你送……”余飞鸿关上门,往桌子上放了什么。

      “不用你送,你赶紧回去,待会路上塞车。”他迫不得已把被子先裹在身上。

      “我就进来坐……”余飞鸿的声音已经到了门口。

      “出去啊!我咪着衫啊!!”他怒吼,“你有毛病吗!没事随便来我家干什么!”

      余飞鸿从床边捡起被余敬蹬到地上的睡衣,“切”了一声,扔到他脸上,退出房间。余敬收拾整齐出来饭厅时,余飞鸿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餐桌椅上,打量着面前头发凌乱、脸颊泛红的弟弟。

      泛红归泛红,没有虚弱,没有流眼泪鼻涕,看起来比昨夜两点下班今早九点到岗的自己还要健康。余飞鸿双手环抱起来:“芳姨说你感冒发烧喔?”

      “好了。”余敬绷着声音回敬。“听到你的声音就没心情感冒发烧了。”

      余飞鸿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笑。余敬没理他,摸索着拉开另一张餐桌椅坐下,托着腮等待余飞鸿的下一步。二人久违地坐在同一张餐桌上一起吃饭,余飞鸿把饭盒推了过去:“你的。”

      余敬一边吃一边揣摩兄长的意图,八九不离十,肯定要提李洁歆。余飞鸿身上“大地”的香味已进入尾调,他蓦地想起李洁歆之前喷过的香水。谢天谢地,李洁歆就喷了那一次,不然他会在疑神疑鬼之下怀疑李洁歆早就和余飞鸿通过了气。余飞鸿倒是沉得住气,讲东讲西又讲到煮餸料理,把余敬的心吊得紧绷绷的,就是不切正题。

      余敬先忍不住了,把饭盒往餐桌中间一推:“你到底来干什么?”

      “就吃这么点?营养不够喔,妈还叫阿姨煲了汤带过来,要不要喝……”

      “我自己会喝。你要干嘛?”余敬的语气已经不耐烦,“我不是说过了吗?小李很忙,自己要上班,没时间跟你们去应酬。”

      余飞鸿看着脸色阴沉的弟弟,还是那副温和的语调:“你看你,我都没提,你就自己漏嘴。你问过了?”

      “问过了。没空。”

      实际提都没提。

      “喔,没事,我记得芳姨也有她的联系方式,叫芳姨给我就好了。”余飞鸿笑眯眯地拱火不嫌事大,“不用你帮忙了,我自己去联系。”

      余敬快被气得跳脚,要不是盲杖放在卧室,他一定要用那根棍子把余飞鸿赶出去。

      逗猫似的逗了两下余敬,确认弟弟实在不像一位病人模样,余飞鸿也收敛神色,开始讲正事:“行了行了,谁管你在外面交朋友,不愿意来就算了,下次总有机会。别去结交不三不四的烂仔就行。——妈今年60岁生日,下下个月,你应该记得的。还不回家吗?”

      余敬沉默。

      他已很久没回家了,往这里一躲就是两年。手机里也早就拉黑了父母的联系方式,只留下了大哥和小妹。陈金兰和余少秋拿二儿子没辙,放任他自己在这里过。第一年,他沉浸在黑暗与自毁里,无暇它顾,更没学会坦然,什么生日节日,简直是往他的伤口上撒盐。第二年倒是坦然了些,然而怨怼还在,和家人的关系依旧别扭。他的性格又敏感,还软糯,余畅都能把他欺负得掉眼泪。自从失明之后,他听过不少人的指指点点,表面怜悯,实则庆幸灾厄并不降临于自己头上。黑暗放大了敏感,没出家门,就仿佛听到他们开始嚼舌,“余家瞎眼的二儿子,真可怜,真造孽”。

      余敬受不了指指点点,于是对陈金兰拜托余飞鸿小心翼翼发来的邀请视而不见。

      “再说吧,好久没回去了。”余敬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我空手过去,也不太好。妈60岁生日,总该带点什么。”

      “带你的人过去就好了。”余飞鸿说。”礼物我帮你买。爸妈都想你,回家一趟,简单吃个饭也好。“

      余敬坚决不从,只推脱着再说,甚至开始帮余飞鸿规划给母亲送翡翠手镯还是黄金摆件或是新款折叠屏照顾母亲日益增长的老花眼,拒不应承。余飞鸿见劝不动,无奈地叹了口气。话题又慢慢移开。余敬别扭地关心了一下兄长近况,正好讲到余飞鸿的得意之处:“嗯,B轮融资过了,核心产品去年获批上市,上个月那个外科年会——”

      顿了一下,又继续,“我感觉成立十年内上市没问题。”

      “嗯,恭喜恭喜。”余敬很有礼貌。

      又一时沉默。余飞鸿又呆了一会,交代弟弟他带来了什么东西,方便取用。接着道别了。临别前,他想起什么似的,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看弟弟平静的脸,开口道:“对了,如果你打算带小李……”

      “天天小李小李,无不无聊?!躝!”

      *

      祸从口出,余敬的躝没骂走家里人的窥探,反倒让李洁歆一周没来芳源堂。他有些度日如年,原因多半在张艾芳自己也没沉住气,唉声叹气。虽然李洁歆的卡里还有三五百,那位财迷绝对不会拿钱去打水漂。

      他倒是给她发过消息,留言似的。早上发,晚上回。有时候发了五条,她只回最后一条。余敬有一种被抛弃的恐慌,开始思考她是否有新欢,或是终于发现世界广阔,不值得浪费友谊在他这个瞎子身上。但为了防止家人追问或可能的诋毁,他并不显露,只在被问起的时候淡淡回答一句“就这样,聊着呗”。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回来了。

      或许是他太紧张,失了轻重;又可能只是李洁歆自己劳累过度,后背板结成钢板。李洁歆在被按痛的时候大叫好痛,别这么重手。接着就开始朝他发火:“你是不是专门拿我练手啊?!你能不能轻一点啊!”

      余敬没感受过这样的李洁歆,肆无忌惮发火的李洁歆。她曾经吹嘘自己是文大李嘉欣,恃靓行凶,那自然脾气不小。火撒到余敬身上,他还得感激涕零:她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说着说着,李洁歆的声音又开始带上了哭腔。他慌乱地想要帮她擦眼泪,像之前那样,被一巴掌抽开:“走!”

      余敬愣住了。

      李洁歆自觉失言,语气冷静下来一点:“我自己能处理好,……我腰好酸啊,今天的艾灸能不能做久一点?”

      余敬和他的小凳子又回到了角落,安静地当墙边的蘑菇。他听见李洁歆的手机响起微信电话铃声。她接了,没带耳机。声音就这样外流,像是完全忽略了在角落当蘑菇的他。

      余敬的听力在黑暗中磨练得极其锐利,更何况她打电话时,和对面吵架似的你来我往。虽然带着哭腔,气势和嗓门依旧极高:“妈妈,最近怎么样?嗯嗯……有用就好,不舒服就叫医生开点止痛片,别觉得是害你。嗯嗯……我?我没什么……就是累,天天加班到差不多凌晨……唉……”

      电话那头讲了两句,开始抱怨靶向药贵。李洁歆反过来安抚:“你用着没那么难受不就好了?进了医保还有得给你用?货都没有。这个还是我问了同学,同学找了她同学的同学才知道……有用,有用就行,钱……别管这个……”

      余敬听着母女俩讨论乳腺癌靶向药,一言不发。她沉寂了一会,大概是电话那头在讲。那头压低了声音,只隐约听到一个“贵”字。余敬想着什么,或者什么都不想,单纯放空。结果李洁歆又抬高声音,吓得余敬心脏怦怦跳:“什么不治了,我挣钱就是给你们花的!你管我们这么多干嘛?有手有脚,饿不死你女儿和你儿子!什么中医也能治——说什么鬼话!”

      “别说了,我说治就治。你敢只喝中药,我就把你绑来楚禺住院,你自己看着办。”她怒气冲冲地把电话一挂,埋头呼吸孔呜咽起来。

      余敬默不作声地重新走前去,把手里的纸巾递过去。她的哭声停顿了一下,手指擦过他的手心。纸巾被抽走了:“……对不起。”

      “没事。”他说。他重新坐回床头,把脑袋支在床边,托着下巴,做出与她对视的动作,李洁歆从呼吸孔中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见余敬清亮但无神的、玻璃珠子似的大眼睛,和浅粉色的薄唇。他似乎在犹豫着什么,但还是讲了出来:“我……之前读书的时候,跟过一个老师,叫陈英,是中医乳腺病的专家。在我读书的时候,她就被评上了岭南名中医,还是第一批全国名中医。现在应该快70了。”

      “如果你妈妈……想试试,我记得,她周一出诊,现在应该有一些受试者招募的项目,也是她和……她的学生主持。可以去看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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