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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等一分钟 ...

  •   李洁歆再来的时候不是周六,而是周日了。

      余敬依旧在休息室的角落窝着,听到李洁歆来,他几乎以为今天又回到了周六——可惜她没有这样使时间倒流的能力。李洁歆解释了一句昨天加班,没有多说什么。他自己先摆出保持距离的姿态,自然也说不了什么。她又带了一盒蛋挞来,不过名头从“给余敬”变成了“给大家一起分”。蛋挞迅速被其他几个按摩师傅分了。祖儿嘟囔着说吃了会胖,但还是兴高采烈地吃掉。只有张艾芳和余敬没吃。张艾芳说血脂高,谢谢洁歆;他纯粹不知道该怎么伸手拿,干脆不吃了。

      按摩照常,但李洁歆不说话了。自从拒绝后,那次出行仿佛只是一个梦。余敬伸手揉开她的斜方肌,又帮她松解后背。李洁歆的背后肌肉悄然变硬了,似乎不是肩颈劳损的硬,是开始健身的硬。余敬想说什么,比如注意低血糖,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又一次来,她没带蛋挞,也没联系他,反而直接提前一晚联系了张艾芳。张艾芳早上在休息室唉声叹气好几次,欲言又止地问他是不是和李洁歆闹了不痛快。他和李洁歆明明没有任何关系,却在外人眼中严重得似情侣闹分手。余敬仗着自己瞎,假装体察不到她对自己和李洁歆的关切。李洁歆在下午准时出现,余敬下意识起身,张艾芳已经招呼着李洁歆上楼了。余敬呆站一会,又坐回去了。

      他下定决心要和李洁歆保持距离的。

      只是李洁歆今天似乎来得特别早,时间黐在身上。余敬焦躁地在休息室里走来走去。砰一下开门,又砰一下开门,最后不耐烦了,走出芳源堂往小公园走去。他势必要离李洁歆远一点,现在这样最好。

      季节毕竟已经入冬,余敬走出门没两步又觉得遍体生寒,不得不折返回去。陈祖儿倒是体贴地倒了杯热水给他,热气透过纸杯传导到冻得僵硬的手上,余敬浅浅地叹了口气。

      最近的天气实在太差了。

      *

      这一次来,倒准时地在周六。余敬花了好一会才认出是李洁歆来了——来芳源堂的客人里,只有李洁歆会咕咕聒聒地像只噪鹃一样吵闹,也只有她会喷各种玫瑰气味的香水。但自从他们关系搁浅之后,她的话变少了。而今天,她换了香气。香气袅袅婷婷地钻进没关门的休息室中,余敬的鼻子灵敏得很,一下就捕捉到了这副气味。

      爱马仕,大地。

      他的脑中电光石火地闪过这个名字。

      倒不是余敬对香水多有研究,再有研究,沉寂两三年也该忘得一干二净了。只不过余少秋在外企做高管,少不了被外国人同化。外国人爱喷香水,余少秋被挟着也一起用了,只不过永远只用这一款。因而带着哥哥也学会了用香水。哥哥有的,弟弟也要有。余飞鸿买了一支正装,送的小样就塞了他手中。那时候他刚升博一,哥哥已经出来创业了。创业的精英用这种沉稳的香气是锦上添花,让余敬这种天天图书馆实验室宿舍三头跑的学生喷香水,却是喧宾夺主。

      余敬不大喜欢这个气味,嫌熏人。那支小样塞在抽屉最里面,几乎没用过。世易时移,早就寻不见了。

      陈祖儿和李洁歆说话,他才认出喷了香水的人是李洁歆。自吹自擂靓绝全市的女性把女香换成男香,几乎是要向全世界宣告“名花有主”,至少也是要开启一段新天地。而香水的主人又无意中与刚刚吵完架的哥哥关联上。余敬的心情格外悒郁起来。

      “芳姨忙,洁歆姐你稍等一下。”陈祖儿察言观色能力极强,余敬虽然还在休息室里,她却不叫他了。登完记后她好奇地抬头看向李洁歆,鼻翼翕动,笑着问道:“洁歆姐,怎么换香水了?”

      李洁歆愣了一愣,也笑道:“不好闻吗?”

      “好闻好闻,就是有点新奇……”陈祖儿说。李洁歆扯出一个夸张的笑,有意无意地抬高声音:“好闻就好了嘛!”说罢又像分享什么秘密似的压低声音:“这个香水不是我的,是隔壁部门一个应届生弟弟的。”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休息室,门户大敞,里面的人影看不真切。她又做贼似的从口袋拿手机调出照片,声音有些发颤:“好可惜,他不和我一个部门。你看你看,这个角度是不是有点像张国荣?这在我们学计算机的人里算系草级别的!而且他还会收拾打扮自己,这个香水就是他借我喷的。”

      陈祖儿瞥了一眼照片,大叫:“我去,真的!帅死了!”

      “是吧是吧,帅死了,我怎么没有早点发现啊!”李洁歆的声音也兴奋。

      两个女人在外面又笑又闹,笑声震荡。李洁歆的声音太大了,余敬皱起眉嫌吵,起身想让他们小声一点。结果不知谁在脚边放了张小马扎没收好,他一脚踢到拦路虎稀里哗啦地扑在地上。陈祖儿惊叫一声冲进来,把他扶起,关切地问道:“小鱼哥怎么了?没摔伤吧?”

      李洁歆站在前台没动也没说话。余敬收了收表情,平淡道:“没事,祖儿,你帮忙收一下这个小凳子吧。”陈祖儿手脚麻利地收好休息室里摆乱的东西,又溜出来和李洁歆咬耳仔。她们的声音降低了,但余敬听力太好。他重新坐回去,不是故意要偷听,声音还是主动往他脑子里钻。李洁歆兴奋地笑说:“应届生弟弟给我喷了小样!其实我觉得很浓,完全是鬼佬的香水味来的。我还是喜欢玫瑰的清香,或者你们这里的精油味也很好闻。”

      她顿了顿,眼睛有意无意地往休息室又一瞟,手上没停,打开淘宝搜索“爱马仕大地”:“不过香水味比汗臭脚臭混合狐臭好多了吧!祖儿你不知道,有些男的能一个星期不洗头不洗澡……”

      这段话她对余敬吐槽过,还和高中同学发过消息,如今又对陈祖儿吐槽,活似祥林嫂一遍遍重复苦难。但余敬不吱声,在休息室装哑巴。李洁歆半真半假地抱怨两句“好贵,也没这么好闻”,话音渐渐落下去了。

      余敬听见张艾芳下楼的声音,松了一口气。李洁歆待会就该上楼按摩了,他不想参与这种很无聊的话题。化学试剂混合调配的味道,有什么好闻的?他把自己往角落里又塞了塞,试图逃避什么似的。张艾芳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单刀直入:“洁歆久等了,今天有点忙。怎么不找小敬了?”

      李洁歆含糊其辞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然后就是张艾芳大声说话:“哎哟,洁歆,腱鞘炎我不会治啊!这个是余敬才会的——小敬!你躲什么?出来帮洁歆按!”

      余敬感觉自己像一只养来新年待宰的鸡,被一双无情的大手抓出休息室这个舒适圈。李洁歆和他相对无言,而后干干地笑了一声:“余敬。”

      “嗯,走。”他也没有什么表情。

      按摩间严格遵循一客一间。自在的时候余敬仿佛电脑里的AI,无性别;不自在的时候李洁歆终于想起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大合适。爱马仕大地的香气萦绕在身边,余敬的手温拂过她喷了香水的后颈把头发掀上去,蒸得香气似乎更浓烈了些。她想说让芳姨来吧,但余敬一言不发,毫无越界,避嫌更像心虚。张艾芳势必要问为什么和小敬不一起玩了。理由么,倒是没有。李洁歆想到要对着别人找没有理由的借口就心里发怵,干脆趴在床上当死尸。

      气氛不似从前。李洁歆总感觉余敬按下去的力道失了轻重,不是太疼就是太轻;手法也着急忙慌起来,不知怎的把她内衣卷成一条,勒得难受。余敬呃了一声,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却不料被内衣扣勾了手,弹在身上啪的一声,抽得李洁歆倒吸一口冷气。她没说话,余敬尴尬地后退一步:“不好意思,你整理一下衣服吧。”

      他背过身去,李洁歆低着头把忘记脱的内衣脱下,挂上衣帽架。时间继续走着,李洁歆拿起手机:“余敬,你可以放点音乐的。”

      他没说话,李洁歆于是抬起头打开软件:“那我放歌了。”咚咚的鼓点一响,放的竟然是张国荣的《无心睡眠》。余敬又想到那个像张国荣的应届生,皱起眉头。《无心睡眠》播完,切下一首歌,李洁歆仿佛恢复了对着小黄鸭讲故事模式,话题又开始漫无目的地飘,似乎说得多了,就不会再尴尬。从香水到应届生弟弟,最后说到心情真好,心情好血糖就不会飞。小黄鸭的动作没停,却没理她,她也不强求。

      按完之后,她背上已经汗涔涔的。余敬拿了条毛巾来帮忙擦拭,背上被她自己抓破的伤口已经愈合,一道浅浅的痂。这一批新到的艾条特别呛人似的,点上艾烟后李洁歆一直在咳。余敬已经退到角落的凳子上沉默地坐着。但她咳得太厉害,于是开口道:“你忍一下。”

      李洁歆笑了一声:“没事。”

      歌曲随机到王菲的《偿还》,李洁歆切了一首,切到《梦中人》。余敬听着前奏觉得耳熟,王菲一开口终于想了起来。“这分钟我在等,你万分钟的吻,我仿似跟你热恋过……”——他在大学的时候用来装过文艺,来沟女。什么《重庆森林》,暗恋失恋,什么王菲梁朝伟王家卫,属于健全人的专属话题。暗恋与李洁歆、与应届生弟弟挂起钩,他理所应当又有点恼怒地觉得她暗恋着谁,但跑来和他炫耀。不过炫耀就炫耀,与他何干?她跟着哼唱,仿佛忘记了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其实李洁歆的嗓音条件还不错,只是脖颈前倾导致力线不对,胸廓打不开,只能用嗓子嚎,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

      余敬还是不说话,《梦中人》播完,李洁歆没继续唱歌。空气里只有随机切换到的歌在弥漫。

      时间到了,余敬默不作声地起身收走艾灸盒。收好后再回来,她还趴着,一身的汗。什么东西一直在发出蜂鸣,余敬摸了两次计时器,还是没关掉闹人的蜂鸣声。

      是什么东西在响?计时器坏了?余敬皱起眉。他蓦地想到她手臂上的动态血糖仪,心里一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等一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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