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拉郎配 ...

  •   自虐的冷水澡让余敬难受了半晚上。裹在被子里翻来覆去,怎么都暖不起来,直到后半夜才昏昏沉沉睡过去。

      八点十五的闹铃被他带着怒气关掉了。头疼欲裂,余敬分外地想发脾气。八点三十,铃声又响了,附带语音助手的报幕:来电人,余飞鸿。余敬带着怒气接通:“干什么?!大早上打电话?”

      一通邪火发得没有道理。哥哥要上班,八点半正是到公司的时间。自己平时睡得不多,早早地就起身发呆。不过惯例总有被打破的时候。余飞鸿愣了一愣,声音带着倦意:“小敬——最近怎么样?我听芳姨说你昨天跟朋友出门了。”

      “就这样。”余敬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余飞鸿笑了笑,问道:“和朋友去哪玩了?”

      “就出门转了一圈。”

      他听见余飞鸿轻轻叹了一声,那一声叹得余敬心火猛烧,哥哥有心无心地总透出对残疾弟弟的关怀,居高临下,仿佛提醒他兄弟俩的形同陌路。余敬心里又郁结起来,混着火气劈头盖脸地朝余飞鸿身上发泄:“你上班很闲吗?能不能别像个八公一样八卦我的情况?”

      “余敬!”余飞鸿的声音抬高了一点,又软下来,“我就是来问问,你发什么脾气?……也好久没给你打电话了,你最近怎么样?我听芳姨说你和一个靓女昨天出了门……”

      余敬板着腔调,词句却冲:“你还想我去哪?还是说你觉得我连门都不可以出?”

      余飞鸿在电话那头一定拧起眉毛撇起嘴来了。他们兄弟俩像了八成,小时候关系又好,余飞鸿有的小动作他都有,唯一的区别大概只有下巴。他的下巴更尖,使得整张脸更秀气温和;余飞鸿的下巴方,下巴中间有一道凹陷,像用拇指轻轻压过一道,老一辈说这叫美人沟。

      小的时候余敬总拿美人沟这个名字去笑哥哥,长大一些又恼于自己的尖下巴太秀气,失明后他连镜子在哪都找不着,自然对外貌的兴趣一落千丈。昨天李洁歆自夸的一长串忽而浮现在脑海中,余敬又不明不白地感到一阵恼怒似的感情。余飞鸿还在给这把恼怒火上浇油:“我看芳姨发了照片来,那个靓女看起来和你关系不错,而且人也挺漂亮的。要不要请她来吃个饭?我跟畅畅还有爸妈一起……”

      一起?一起什么,请他和李洁歆一起吃饭?!余敬的眉毛立刻皱起来,故意板着的语气也变了形:“你要请她吃饭,自己找个下班时间来芳源堂偶遇她不就行了,哪里还要通过我?!”

      余飞鸿想说什么,被余敬抢白:“这么关心她干什么?是不是想早点把我送出去?早点给我找个保姆照顾我好把我转手?搞得见到个女的就要问是不是小敬女朋友?!我都搬出来了你们还想怎么样?是不是要把我打包卖去随便哪家以后永远见不到才好?!”

      “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妈也是想你——”

      余敬猛一下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床头,预备着余飞鸿再打过电话来好声好气与他再解释,或者把他骂一顿。然而没有,一通电话后就没了下文。余敬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心里也憋闷得不行。在床上翻滚几下,睡意却全无了。他干脆坐起身叫智能助手拉开窗帘。天光透过窗户照亮屋内的陈设,只是没有太阳的暖意。不知太阳是否照常升起——其实不升起也没关系,只要不下雨就好了。下雨的话,他只能闷在家里,寂寥地听雨声连绵不绝又反复不休。

      不幸的是,今天没有下雨。虽然温度骤降,但也天朗气清。余敬摸到芳源堂时陈祖儿问了一嘴“昨天和洁歆姐出门玩感觉如何”,他含混过去,一头扎进休息室。不多一会,张艾芳也走进来关心他,笑道:“小敬,昨天和洁歆出去玩得怎么样?今天要不要再出去玩玩?”

      “没空。”余敬冷声道,没说是李洁歆没空还是他没空。他似乎总是有空的,李洁歆反而是被套住的大忙人。

      张艾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情不好,便没有再追问什么。余敬窝在角落里继续当苔藓。午餐是张艾芳带给他的住家饭,淡口得过分,他食不知味——虽然张艾芳做饭做菜确实不爱放油盐,说是健康。下午的时间依旧平泛,他塞着耳机听书,听的是列夫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俄罗斯名字诘屈聱牙,整本书三倍速从余敬耳朵中溜过一遍,水过鸭背似的什么都不留下。

      时间又开始胶着,他不由得开始怀疑李洁歆是否有加速器,周日时分唰地一下就过去了。或许程序员的周日分外可贵,一寸光阴一寸金,因此也分外短暂,连带着他的周日也变短。不过李洁歆今天是不会来的,她一般周三与周六才来。

      余敬又松了口气,她不来,他有时间收拾好自己的恶意,把恶意锁在内心最深处。手指无意识戳着屏幕让语音助手应接不暇地读出上面的片段,十六点三十七分,联系人,今天天气……

      手机叮咚一声提示新消息,他几乎下意识地戳到了弹出的消息框。李洁歆的消息发过来:【余敬,要不要吃蛋挞?昨天那种。我下班了路过芳源堂给你带两个呀】

      拒绝的话说不出口,心里的愧疚死死拉着他;同意却更烫嘴,只是出去溜达一圈,家人就兴高采烈地讲起闲话,李洁歆再来送蛋挞,他和李洁歆的名字从此会死死地绑在一起。

      于是那条消息就被晾在那里了。

      余敬没理,李洁歆也没来。目盲的唯一好处是可以顺理成章地不看别人眼色与脸色,张艾芳的眼神是否有探究与失望,她和母亲如何通气,都与他无关。到点下班,余敬就支起盲杖笃笃地慢慢走回家。李洁歆也没发消息解释。到家后余敬刷了两下手机,没刷出她的新消息。一瞬间,他要以为自己的恶意透过聊天窗口泄给了李洁歆,因此李洁歆才不理他。内疚了一瞬,他又被自己幼稚的想法逗笑。罢了,不在乎。想三想四,想得太阳穴又突突地跳起来。余敬打开热水器,冲凉洗漱后上床休息。

      *

      蛋挞卖得极快,下午四点就卖空打烊。但李洁歆也不知道。她下班时已经是深夜十点半,一路狂奔赶班车、赶地铁直到回家洗漱完躺回床上,已经是十二点半。蛋挞显然是无望的了,而她现在才想起来没跟余敬解释。又晾着他一晚上,李洁歆心里涌上一股愧疚。点开聊天框,却发现余敬没回复。她有些讶异,旋即被更大的内疚吞没。他是不是在芳源堂苦等了一晚上,等到芳姨催他回家?这么一想,她立即劈里啪啦地打字解释:【余敬,不好意思,我今天加班了,加到十点半呢。我刚刚才洗漱完躺回床上……真的很抱歉】

      为了证明所言不虚,李洁歆还拍了张卧室的天花板发过去。消息发出去那一瞬才想到对面根本看不见图片,又急急忙忙地撤回,至于给异性发一张自己卧室的图片是否不好,她太累,也可能是潜意识里没在意过余敬的性别,或者这间小出租屋根本无法算是卧室,因此倒也不在意了。等了一会,余敬没有回复,李洁歆猜测他大概已经睡下。困意已经袭来,她睡眼朦胧地打字:【你睡了吗?真的真的对不起】

      【最近年关,我们加班有点多,我去芳源找你的时候给你发消息,给你买蛋挞或者奶茶赔罪】

      【看到了记得回我一下要什么】

      手机从手中骨碌碌一滚,滚到床头,岌岌可危地要掉不掉。然而主人连被子都不顾上盖好,露着两条手臂与一截小腿在外就睡着了。

      *

      李洁歆起床的时候,余敬没有回复;她坐进工位,他还是没有回复;等她下午茶歇从拿了两个鲍师傅的肉松小贝开吃时,余敬的消息框已经被工作群与其他联系人的消息淹到底下了。她看见隔壁同事拿了两个土豆泥芝士挞,又想到蛋挞,想到蛋挞,终于想起余敬。而距离她问他要不要蛋挞已经过了一天。消息依旧没有回复,余敬应该真的生气了。

      李洁歆一阵心虚,于是又主动发了一条过去:【余敬,你生气了吗?真的对不起啊】

      余敬终于回复了:【没有,不用了】

      李洁歆却没再回复。她太忙,余敬的优先级显然排在工作之后。项目主管催得死紧,她负责的模块一直在报错。查bug查了半天发现根源不在她这儿,于是免不了和同事一番唇枪舌战。唇枪舌战还得讲究技巧,要工作留痕,否则会被认为是吃白饭的,绩效拿个C;但不能留得太明显,免得被以为爱找茬,喜提调岗辞退。一来一往,李洁歆又把余敬和赔罪的事抛在脑后。等再度想起,又是睡前。李洁歆看着没有下文的聊天框,疲惫如潮水一般涌上来。她懒得追究余敬到底怎么想的,因此也没继续问。反正马上周三了,去芳源堂按摩,总能见到他。年关将近,她的重点应该放在不要被裁才是。

      周三一到,李洁歆果然拎着一盒土豆泥芝士挞来了芳源堂,仿佛和余敬毫无嫌隙。只是与余敬的聊天像一条死掉的鱼,沉入界面最底下。纸盒子放在前台,李洁歆招呼着快吃,不然冷了就软了。陈祖儿伸手取了一个,一口下去,酥皮渣掉得一地都是。但层叠一起的外皮确实软掉了,咬了两口,才咬下来。李洁歆也捏起一个送进嘴里,咬了一口,她也皱起眉头:“哎呀,不脆了。”

      陈祖儿倒是捧场:“也好吃的,我还没吃过这种蛋挞呢。之前觉得好黑暗,没想到这么好吃。”

      李洁歆敷衍道:“那是要多试试。”说着转头四望,没看到熟悉的身影。陈祖儿了然:“小鱼哥在休息室,小鱼哥!洁歆姐来了!你快出来!”

      他与她几乎成了芳源堂的惯例,见到她,大家都识趣地喊出余敬。余敬的声音冷冷地从门后传来:“不吃。”李洁歆倒也不说什么,吃完手里的,把手拍了一拍又擦干净,让陈祖儿帮她刷卡。余敬终于舍得走出门来,李洁歆和他打了个招呼,他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和李洁歆保持距离,免得家里人一再讲闲话。只是这段距离在旁人看来更像闹了矛盾,陈祖儿的目光从余敬身上扫到李洁歆身上,最后收回到电脑屏幕:“好了洁歆姐,你跟小鱼哥上楼去吧。”二人表面上泰然自若,一前一后地上楼了。开灯,铺床,按摩。李洁歆沉默着,余敬也不说话。两人仿佛是要避什么嫌一般,生怕一开口就流露出恶意与恨。仿佛他恨她自由,她恨他有底气。

      这段恨不明不白,李洁歆先感到了如芒在背,不知是天气太干还是余敬的手太暖,后心窝有一块地方总是发痒。她想忍又忍不住,在按摩床上不痛快地扭。余敬停下手:“痛吗?”

      李洁歆笑了笑:“不痛,天气太干了,背后痒。”她伸手抓了抓发痒的地方,结果指甲长了,一下抓破了后背皮肤,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余敬沉默着,没有任何动作。李洁歆尴尬地“嗯”了一声,收回手:“好了。”

      余敬把毛巾铺回去,避开了刚刚被她自己挠破的那个地方继续按。李洁歆下定决心似的开口:“……余敬,那天真的对不起。”

      “没事。”他的语气不怎么热心。“以后不用麻烦你。”

      李洁歆原本埋头呼吸孔中,她想抬头看一眼他到底怎么了,但他的手按着她的脊骨,她根本抬不起头。连续加班的疲惫太消耗心力。李洁歆原本猜了几个“余敬没干活被骂”、“余敬被她鸽了心情不爽”、“余敬家里对他随便出门有意见”之类的理由,似乎没一个能对上他现在这样不咸不淡的态度,干脆任由他去,闭口不言了。

      反正余敬对她来说也不甚特别,只是一个还可以的聊天对象。或许加上失明的因素,又带上一点怜悯。她的怜悯之心带着自省与积德的想法,连她自己也没察觉。——多积德,上天对我好一点,让我不要被辞,不要并发症,让我安安稳稳地,看见弟弟出来工作,看见妈妈治愈。

      按摩就这样沉默地结束了。收好东西出门的时候张艾芳反而关切:“洁歆,今天还要和小敬出门不?”余敬不语,李洁歆勉强笑了笑:“不好意思啊芳姨,我最近有点忙呢。有时间就来。”说罢便推开玻璃门朝外快步走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