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严重低血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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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鸣声夹在歌声中，不和谐得过分。计时器已经关掉了，余敬也没办法。他以为她会自己快快地起身，然后关掉恼人的蜂鸣。但是又播了一首歌，李洁歆还趴在按摩床上，呼吸却急促了不少。他想到什么似的猛地起身冲到按摩床前将她支起来——身上的汗已经浸得棉布艾灸服湿了一片。余敬摸到李洁歆放在床头的手机，嗡鸣果然是手机发出来的。他扯开嗓子大喊：“祖儿？陈祖儿！陈祖儿！快上来帮忙！！快！”
喊得太大声，喊破了音。陈祖儿噔噔噔冲上楼，问道：“怎么了小鱼哥，这么急？”余敬把李洁歆的手机递过去让陈祖儿读她手机屏幕。祖儿读出来：“严重低血糖，2.4......洁歆姐！！”她也急切地伸出手来想要扶李洁歆起来，被余敬一把推开：“去拿果汁，前台放着的汇源！快去！”陈祖儿应和着转身跑出按摩间，又兜回身：“好像喝完……”余敬吼出声打断她：“那就去买！快去，隔壁美宜佳买一个！”
陈祖儿风一般地冲下楼，等她拿着果汁回来时其实才过了半首歌。余敬却觉得她太慢——低血糖抢救应该争分夺秒。他让李洁歆坐起身，涔涔的汗让艾灸服变得湿冷。李洁歆扯了几次他的衣服前襟，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余敬指挥陈祖儿帮忙把吸管扎上，低声问道：“还能喝吗？”
她还有点意识，轻轻点头，微微张嘴。陈祖儿的手一直在抖，好不容易才将吸管塞进她嘴里。她模糊中抓住了纸盒，抓不稳，果汁从她手中接到余敬手里。他揽着她的肩让她倚靠在自己胸口上，温声劝哄：“慢慢喝，别呛到，喝完就好。”果汁甜得发慌，李洁歆从来不爱喝。但在模模糊糊中喝了不少。甜腻划过喉咙，有几滴顺着唇角溢出，滴到余敬的手上，他的手一定黏糊糊的了。揽着她肩膀的那一条手死死掐着她的大臂，似乎生怕一松手她就要栽倒。李洁歆张嘴松开吸管，用极其细微的声音说道：“……谢谢，我喝完了。好一点了。”
余敬应了一声，把果汁递给陈祖儿拜托她放在一旁，陈祖儿说好，拿着果汁却转头走出去了。李洁歆笑了一声，没挽留。手想拿起手机关掉音乐或警报，也软塌塌地抬不起。她一直靠在余敬的身上，汗洇湿了她的衣服与他的衬衫，手机继续放歌，一连放了好几首，蜂鸣时不时地作响。血糖在甜果汁的拉动下慢慢升上来了，雾蒙蒙的脑海最终也变回清明。她眨了眨眼，嘴唇颤了颤，挤出一个谢谢。余敬没接茬，保持着搂抱搀扶的姿势一直等到蜂鸣声停下。
李洁歆勉力挣动，她在他的怀里靠了五六首歌的时间，久到两人的体温几乎融为一体。想从他的搂抱中挣脱——至少应该表现出想挣脱的态度。但心慌发软的感觉还在，她倚在他身上，挣不脱。余敬还在死死掐着她。他的声音也有点抖，要竭力稳住才能保持平静：“看一眼，现在血糖多少了？”李洁歆连手机都没拿起来，挤出笑说道：“被你救了心情很好，保持在了5.2的标准值，我要走了。”
余敬高喊：“祖儿，祖儿？进来一下。”
陈祖儿就在门外，抓着她喝了一半的果汁又进来了：“还要喝吗？洁歆姐怎么了？”余敬朝按摩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低血糖，你再看一眼现在多少。”
祖儿于是按亮屏幕：“4.3，有个斜向上的箭头。现在应该没事了吧？”李洁歆抢白：“没事了没事了，很健康的值。我中午没吃饱而已，现在好多了。”她又扭动一下，余敬还是没放：“至少回复到5先。”
陈祖儿识趣地往外走，按摩间的门咔哒一声又关上。两人的衣服被她的汗水浸透了，门一开一关，带起一阵风，她的牙齿咯咯打颤，只有相贴的地方是热的。冷的地方太冷，热的又太热，李洁歆无力地牵了牵嘴角：“那放开我吧，我一身汗，粘着好难受。”
她的语气软软的，轻飘飘地落在他耳中。余敬犹豫了一下，还是沉默地放开她，先是掐着她大臂的手一点一点松开，然后是环在肩膊的手臂慢慢抽回，生怕她体力不支，一头倒回按摩床上。余敬扔给她一条没用过的新毛巾，慢慢地摸索出门去换衣服，倒是换得很快。
李洁歆也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余敬站在门口，瘦瘦高高的一个，换下了工作服穿起自己的驼色羊绒大衣，像个拦路的门神。李洁歆想偷溜着挤出去，只是门框太窄，余敬一人就占了大半，他必然会察觉。她仰起脸看他，心悸不已，大概是刚刚低血糖的余震。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还是那样空洞。她小心地喊他：“余敬。”又问：“我现在能走了吗？”
余敬低头做出与她对视的动作，语调又变回平板的一道：“再等等，回复到5以上再走。不然你待会路上会出事。”李洁歆瞄了一眼手机屏幕，血糖已经升到4.9，还有向上升的趋势。她不说话，似乎是在想怎么反驳。
她身上“大地”的味道被体温蒸上来，带着她自己身上的香气，糅合成另外一种独特的气味。余敬不讨厌。只是香气似乎近得过分了，他觉得过界，于是微微侧身让出多一点空间，又迈步往里走打算收拾残局。李洁歆机敏地后退一步，以退为进，待他进来后闪身出了按摩间。
香气远去了。
李洁歆的脚步顿住，她回头对他甜甜地笑——虽然他看不到。语气也是甜甜的，像那支果汁：“余敬，今天……谢谢你，不然我就要死了。”
死这个字一下撬开他的心锁，余敬骤然想起自己当时的恶毒诅咒。诅咒与关切绞在一起，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怕一开口就是恶意。他背对着她，抿着嘴，良久，才很干很干地挤出一句：“不用谢，不会死。”
李洁歆苦笑一声：“未必，就前几个星期，我有个同事猝死了呢。吓得我跑去健身了。——可能中午没吃够，下午锻炼太狠了。所以才低血糖了。”
他本能地想开口教训她——如果运动就应该减少胰岛素的注射剂量；糖尿病人运动时应该多监测血糖；你不是有动态血糖仪吗，怎么还把自己弄成这样？最后挤出硬邦邦地一句：“人没这么容易死。”
李洁歆大笑一声，这声笑倒是中气十足了：“刚刚要是我死按摩床上了，你得给我赔钱，你不怕？”
余敬冷声道：“我没钱，你不是知道吗？”
“可以分期付款嘛，我不介意的。”她靠在楼梯扶手上，笑嘻嘻的。
他赶她下楼：“别讲这么不吉利的，恢复了就走。”
李洁歆的脚步声远去了。余敬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那件被汗水浸透的衣衫。四边已经干了，中心还是濡湿的。他松手，用一次性床单把艾灸服包起来放到一旁，仿佛嫌恶上面有什么脏东西，丢床单的时候却忘了把衣服分拣出来，不得不狼狈地摸索半天从垃圾桶里重新拾回那件衫。又想着先放一旁，收好房间了再把衣服送去洗，她擦过汗的毛巾被他搭在推车上，衣服也搭在推车上。他把艾灸盒也收拾上去，毛巾哗一下滑落了。余敬又手忙脚乱地拾起毛巾，按下葫芦浮起瓢，他的手肘不小心碰了一下推车，衣服被碰得也滑落地上。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泄愤似的把拿出来的精油重重一放，用力抓着那两匹布料走出去。是非之地，不易久留，叫陈祖儿来收拾得了。
余敬下了楼，说道：“祖儿，能帮我收一下东西吗？刚刚李洁歆的衣服麻烦你扔去洗一下。”陈祖儿从他手中接过衣服和毛巾：“好。”上楼前又扭头问：“小鱼哥，洁歆姐刚刚是怎么了？你刚刚好急。”
余敬张了张嘴，把常常一串科普压缩成简单一句：“她中午没吃饭，低血糖了。……不好意思，严重低血糖有可能要命的。”
“这么恐怖！下次要不……我们在前台放点糖备着？”陈祖儿的牙齿也咯咯打颤。
余敬宽慰她没事。陈祖儿点头，转身上了楼去收拾，余敬慢慢摸回休息室里坐下。死，他又想到死，想到自己曾经恶意地诅咒李洁歆被并发症缠身，痛苦地离去。他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乱如麻。
其实余敬也想过死，但是死不成。跌跌撞撞地走向窗边，最后连窗户在哪都摸不到，在翻出去之前先被哭天抢地的父母拉下来说活着一切好说。搬出来之后被抑郁缠身，每天活着像只用靠光合作用生存的植物，能走到芳源堂并跟着一起吃饭已经是奇迹。
至少李洁歆现在不会死了，余敬牵了牵嘴角。那半瓶果汁的含糖量不低。她应该会去吃饭——吃那家烧腊，点烧鸭腿饭，还可能路过哪家奶茶店，或许就是一点点吧？点一杯无糖的A2牛乳红茶，就像上次给他的那样。她不会死，她活得好好的。
这样一想，仿佛赎罪，内含多少歉疚的补偿不得而知。好像在想象中让李洁歆过得好些，就可以弥补之前太过恶意的诅咒，让他把所有恶意都收埋到心里最深。余敬从烧鸭腿想到烧腊，又从烧腊想到叉烧，水到渠成地回想起玉堂春暖。李洁歆去了白天鹅的一楼买沙琪玛吗？那个沙琪玛虽然不算惊艳，但也能称赞一句好吃。她应该……应该会喜欢吃。
不知是谁拿着一包零食，塑料包装刷啦刷啦响。余敬侧了侧头，倾耳细听，仿佛就是李洁歆在拆沙琪玛的包装。
而她咬了一口——
李洁歆被蛋挞边的酥皮渣呛了一下，急忙喝了口奶茶顺气：“咳咳——噎死我了。”
打了七折打包卖出去的包尾蛋挞。虽然酥皮软了些，但香气还在。从芳源堂出来后，抢到打折的便宜货令她万分愉悦。她洗了个澡，把刚刚低血糖的事故抛之脑后。懒得再吃一顿正餐，干脆用蛋挞和奶茶随便糊弄糊弄。
夜晚不工作、不与人相处的时间似乎才真正属于她自己。李洁歆翘着脚在房间的懒人沙发上玩着游戏。她把最后一口蛋挞塞进嘴里，用湿巾擦干净手上嘴上的残渣。游戏里的角色死了，李洁歆起身去洗手。
这一家蛋挞还不错，下次可以趁新鲜出炉，也给余敬和祖儿带一盒——感谢他们今天的救命之恩，尤其是余敬。李洁歆的嘴角不自觉带着点笑。看来运动降血糖是真的有用，虽然好像……降得太狠了。中午还是得多吃一点。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严重低血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