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楚禺冬暖(下) ...
-
从李工到李阿姨的转变比李工到李师傅的转变还大。余敬挑了挑眉:“你现在一个月多少?”
“税后五万多。”李洁歆咬着椰汁糕含含糊糊,“怎么,你要给我开一个月五万请我做保姆?”
她想了想:“太多了,这钱拿的不太踏实。这样,我可以身兼三职,做你的专属吉祥三保。”
“什么是吉祥三宝?”余敬问。
“保洁,保姆,保安。如果你需要,可以加上司机,虽然我只有C2驾照,不过得你配车。”李洁歆笑得眉眼弯弯,虽然余敬看不到。“怎样,很划算吧?”
余敬又哼一声:“免谈,我只给五百。”
李洁歆拉长了音调:“切——懂不懂行情?五百连钟点工都请不到,还想请我干活?”
话虽如此,她顺手熟练地㧟了块椰汁糕给他。余敬道谢,埋头继续吃。
五万多在楚禺绝对算得上高薪,更何况李洁歆应该最多三十出头。三十岁就五万月薪,四十岁岂不得五十万月薪?一条通天大道,她只要迈步走就是。现在坐在他对面,让他五万请她做吉祥三保,怎么看怎么像在戏弄他。
余敬又想起自己几乎两年没动过的存折,是他失明后被绑着去办的。其实他一个月生活费不少,都打进那张存折里。陈金兰和余少秋每个月都固定给他转两三万,就为了让他过得方便点。余飞鸿有时候想起来,也会往他存折里转点钱。
——就像往许愿池里投硬币。父母和哥哥一直祈祷哪一天能听见许愿池应许的回声。但他不回应,闷着头装不知道。两年来的生活费,一分没花,林林总总五十来万。
——可以买李洁歆十个月的吉祥三保服务。
加上工资呢?余敬想。他一个月工资七八千,有多少是芳姨的怜悯与妈妈的暗箱,不得而知。他开销极少,钱毫无用武之地。除去必要开销,剩下的存在另一张储蓄卡内,也有十万左右。
——加埋加埋可以买李洁歆一年整的吉祥三保服务。
他在想什么啊?!想怎么花钱买自己的甲方给自己当乙方?还只能买一年?!!
李洁歆看着余敬起起落落的脸色,啧啧称奇:“这么难吃啊余敬少爷?你脸色很难看啊。”
“收声,食不言。”余敬冷言冷语道。
“好好好,食不言。”李洁歆乖顺地闭上嘴。
电动车重新上路,余敬终于学会了不扶李洁歆也不扶后尾箱而保持平衡的方法。夜风轻轻吹,李洁歆的心情很好。她念叨着公园十分钟效应,惊喜于平稳的血糖。
余敬没理她,她于是开始漫无目的哼歌。
李洁歆似乎记恨上余敬嘲讽她才高但貌丑,和钟无艳杠上了。她一路上断断续续地哼唱未成曲调也没有情的《钟无艳》,唱得哀泣,唱得余敬眉毛拧成死结。
“其实我怕你总夸奖高估我坚忍/其实更怕你只懂得欣赏我品行”,起调就低了。
“无人及我用字绝重拾了你信心/无人问我可甘心演这伟大化身”,跑调跑得一塌糊涂。
“其实我想间中崩溃脆弱如恋人/垂在……”
垂了好几次,李洁歆换了两口气,还没垂下去。
忘词了。
红灯拦路,车停下了。
李洁歆的魔音如果再灌耳,他一定会疯掉。抢在李洁歆把词回忆起来前余敬开口接了下去,想阻止她继续唱。他的音准比她好太多:“……垂在你两臂中低得不需要身份”
“无奈被你识穿这个念头/得到好处的你明示不想失去绝世好友”
李洁歆没跟唱,回头看他。余敬还是那样,喜怒不形于色,垂着眼,在头盔下像一只漂亮但胆怯的大猫咪。他的唇形其实极好看,唇色是淡淡的粉。薄唇张合,吐出字正腔圆的老派粤语。
他换了口气,声音轻柔:“没有得你的允许我都会爱下去/互相祝福心软之际或者准我吻下去/我痛恨成熟到不要你望着我流泪/但漂亮笑下去仿佛冬天饮雪水……”
李洁歆就这样呆愣愣地回头看着,直到后面被堵住的电动车不耐烦地狂按喇叭。
风声呼啸,歌声渐息。
“唱得真好听。”李洁歆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余敬愣了一霎:“什么?”
“我说,你唱歌真好听,比我好多了。”她的语气不知是怨怼还是讽刺。
*
回到芳源堂已经是晚上八点半,芳源堂九点半打烊。今晚客人不多,张艾芳在员工休息室也坐着。他走进去收东西,简单打了声招呼:“芳姨,我先下班了。”
“走吧走吧,小敬。”张艾芳的语气带着笑。她看向面颊泛着淡淡粉红的余敬,又瞄了一眼站在门口等候的李洁歆,眼神欣慰。余敬闷了这么久,破天荒地愿意与一个女仔出门,下一步简直可预见是友谊天长地久或你的名字我的姓氏。她悄悄拿起手机,趁二人没注意,偷偷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陈金兰。
【金兰,小敬今天几好啊,下午跟女仔出去玩了。】她发送。
陈金兰的回复马上冲出来:【真的?阿芳你别骗我,小敬真的和这个女仔出去了?女仔叫什么?哪里人啊?怎么和小敬认识的?】
张艾芳看着李洁歆说着“要不要我送你回去,你一个人走挺不安全的”扯余敬袖子,眼里满是笑意,【之前问过,女仔做程序员的,头先来我这按摩,让小敬来按。后生仔女嘛,女仔又活泼,来多几次就熟了。今天下午还专门发消息来问我能不能带小敬出去玩,我就说小敬还是得多出去和人接触接触。】
陈金兰的喜悦要溢出屏幕:【那几好,那几好。我派他哥哥去问下这个女仔的状况,要是小敬喜欢她,就直接叫来家里吃饭,看看能不能劝小敬也回家一趟】
她的语气又带上了失落;【唉,小敬之前把我跟他爸删掉了,现在还没加回来,也就愿意和他哥他妹说两句话】
【不要急咯,后生仔都这样,和同龄人共同话题多点。我儿子也是,和我一句话都不愿意说,说他也是“知道了”、“烦死了”……】
……
余敬对张艾芳与亲妈的安排浑然不觉,他站在电动车前和李洁歆拉拉扯扯。李洁歆坚持送他,余敬坚持不用,他能走。三辞三让,李洁歆还不走。余敬有点恼:“你明天是不是不上班了?”
“上啊,顺路送你。”李洁歆还在扯他袖子,“有车不坐,你是不是笨?”
电动车算什么车!
李洁歆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像为了出门不择手段的狗,扯着他袖子不放硬往电动车的方向和他拔河?
拉扯一番,余敬拗她不过,无奈地报了个路口的地址让她送:“就送到这。”
“你家住哪?”李洁歆一路风驰电掣送到路口,笑得眉眼弯弯。
余敬冷脸下车:“不关你事。”
她把他扶上人行道,又给他报出周围的环境。偏离了平日惯例,余敬踉踉跄跄地摸索好一阵,又打开导航才重新走上正轨。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谨慎。在前方的十字路口他左拐,清瘦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外。
李洁歆目送余敬拐了弯,才离开。电动车一路开,从疏落的住宅区开往挤迫的出租屋。她上楼前去便利店买了瓶江小白,酒精度数够高,价格够便宜——她最近的睡眠不是依靠褪黑素,就是酒精。褪黑素软糖已经吃完了,新的那一罐还在快递路上。
洗漱完毕,李洁歆半靠在床头,一口一口闷。不知是勾兑酒还是粮食酒的便宜货烧喉咙,烧得慌。她被呛得咳了两声。时间已经晚了,酒意上涌,但不够多,不足以让她把手里的瓶子盖好往地上一放就闭眼安眠。
她迷迷糊糊地又在想余敬。他漂亮的眼睛,清俊的容貌,长手长脚,声音也清和温润。原来是失明的富家少爷,被扔去芳源堂干活,怪不得芳姨也不催他做工。那件羊绒大衣的质量看起来真好,一个月三千块,骗鬼呢,这么挑嘴,一个月至少三万块吧?想吃沙琪玛了,玉堂春暖,今天真的好暖……
他撇着嘴说玉堂春暖的东西麻麻地,他皱着眉说好咸,他面色凶恶地说不准唱了好吵。李洁歆笑,却不知为何发笑。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玻璃瓶边缘的标签,抠下了上面的塑封膜。她钻进被窝里把自己裹起来,蛄涌蛄涌翻了半个身位,侧脸压在枕头上,捏着酒瓶的那条手臂搭在被子外,手一松,酒瓶子掉地上哐啷一声。余敬的命真好。李洁歆想。失明了有家里人安排工作,家里这么有钱,有什么坎是过不了的?
哪里像她,一家担子全压她身上,她要是失明了,家里就完了。
被子外的那只手摸出手机,她点开检测APP查看一眼血糖,还挺平稳。但喝了酒,应该加一个单位胰岛素。酒意已经让李洁歆头晕眼花。她强撑着又直起身子注射夜间胰岛素,趿拉着拖鞋去刷第二遍牙。明天还要上班,是时候该睡了。
窗帘很薄,房子临街,隔音一般般,这个点外面还在吵。但是今天或许是累了,又或许是放松了下来。脑子里万千思绪,李洁歆只抓住了一缕“——说起来,如果和余敬打好关系,能不能被优化后去他家当阿姨?吉祥三保再就业……”。
她带着笑沉入梦乡。
*
一屋暗灯,窗帘半拢,微弱的一点光堪堪照亮余敬的面庞。不多一会,灯又熄了。于是他整个人沉入黑暗中。
他懒得再喊一声智能助手让灯重新打开。灯熄不熄,无外乎重叠的灰影分得开的灰影。灰蒙的影子沉下去,余敬的心和那影子一样沉下去,仿佛一捧余烬,在短暂的死灰复燃后又熄灭了。
夜深露重,冬天的夜晚还是凉。余敬打了个寒噤,却没动。白天热切的心肠在冷却后格外的面目可憎。他回到家后就开始唾弃自己,竟然就这样敞开心胸,竟然想着能恢复正常。人是很奇怪的,李洁歆在白天的说话他当时还应和地笑,等回家细细思考,竟然从细枝末节中咀嚼出一丝丝恶意。恶意慢慢发酵,发酵成满胸腔的愤恨与怨毒。什么钟无艳李嘉欣,什么rgb颜色代码,什么瞎眼老头老太,每一句话分明都是在嘲弄他是个没用的瞎子,戳他伤口。哼,李嘉欣钟无艳,rgb颜色代码,对一个瞎子说这些?他的世界里没有颜色,没有容貌,只有一片片灰影。瞎眼老头老太,出门散个步都要人搀扶指路,他要捱成老头还得等至少三十年。
每一句话想来都带着坏,李洁歆根本不是想带他出门。他早该知道的,她趾高气扬地炫耀一切,炫耀健康,炫耀美貌,炫耀宽广无边的世界,炫耀高薪,还坏心眼地用他来衬托,故意把他拉到不熟悉的路口,看他跌跌撞撞地回家——他不是早该知道的?从李洁歆拿他读的九年书当笑谈的那个时候开始就该知道了。
胸口的一团气砰一声爆炸,炸得余敬又打一个寒噤。他愤恨地喘着粗气,手指不自觉地捏紧沙发套。李洁歆到底在炫耀什么?!她凭什么敢炫耀?一个糖尿病的程序员,每天加班,血糖能控制得到哪去?还有乳腺癌家族史,说不定甲状腺也不太好。健康?哼,慢性病病人还敢大言不惭地炫耀自己健康?
恶意太畅快太解气,他来不及控制自己,脑海中突然恶意地希望李洁歆的血糖就这样乱飞下去吧,最好每天平均血糖15以上,最好飞到她眼底病变。飞到她视网膜脱落致盲又飞到糖尿病足脚部坏死截肢。看她还能不能这样趾高气扬地在他面前炫耀,看看那时候她会不会反而回来羡慕他至少还能走。
这个念头太坏,坏得余敬全身发冷。他的背慢慢塌下去,腿收到沙发上用双臂环抱着。身上的衣裤还没换,似乎还残留着沙面公园的各种香气,与李洁歆身上的玫瑰香。余敬闭上眼,低声给心里的李洁歆道歉。寒意刺骨,或许他该洗个澡。让自己冷却下来,等第二天去芳源堂的时候再诚恳地给李洁歆道个谢——道个歉。
灯又开了,余敬沉默不语地走入浴室。他没开热水器,不知道是忘了或是没打算开,赎罪似的咬牙忍着寒。凉水浇在身上冰冷刺骨,他一直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