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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紫石街的囚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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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卖炊饼的女人
日子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潘金莲的心头来回锯着。没有血流如注的痛快,只有绵延不绝的折磨。自从那夜之后,紫石街多了一个名叫“武大嫂”的女人,少了一个名叫潘金莲的魂魄。
清晨的微光还没透进窗户,那股令人作呕的宿面发酵的味道就已经钻进了鼻孔。接着是身边那头“牲口”翻身的动静,鼾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窸窸窣窣穿衣的声音。“娘子,天还早,你再睡会儿。”武大郎刻意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讨好,他那一双短粗的手笨拙地替潘金莲掖了掖被角。潘金莲闭着眼,一动不动。她在被窝里的手死死攥着,指甲掐进肉里,拼命克制着想要一脚把他踹下床的冲动。哪怕是一句关心,从这个男人嘴里说出来,都带着一股洗不掉的葱蒜味。
等到那沉重的脚步声挪出了门,听着楼下传来叮叮咣咣搬运蒸笼的声音,潘金莲才睁开眼。那双眼里布满了血丝,干涩得像两口枯井。她不想起床。起床就要面对那张只有巴掌大的铜镜,看见里面那个美得不可方物的自己,然后在这个破烂的阁楼里,慢慢腐烂。
但她不得不起来。
“武大嫂!武大嫂!出来帮把手哟!”
楼下传来街坊王婆那破锣般的嗓音,透着一股幸灾乐祸的热络。
潘金莲深吸一口气,掀开早已看不出颜色的被子。她没有梳复杂的发髻,只随意挽了个慵懒的堕马髻,插上一根木钗。她甚至懒得施粉黛,因为她知道,在这条满是贩夫走卒的街上,她的素颜就足以让整条街的男人丢了魂。
她下了楼,那股蒸炊饼的热气扑面而来,混合着煤烟味,熏得她想吐。铺子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大部分是闲汉,手里捏着两文钱,眼睛却不在刚出炉的炊饼上,而是像粘了胶水一样,死死盯着那个从昏暗里走出来的女人。潘金莲穿了一件半旧的蓝布掐花袄,系着一条白绫裙。明明是最粗陋的衣裳,穿在她身上,那腰肢的扭动、眉眼的流转,却硬生生把这满是油烟的铺子衬得像个风月场。
“哎哟,这就是武大新娶的浑家?真是……啧啧!”“这武大是祖坟冒青烟了吧?这等标致人物,怎么就落在他手里了?”
那些赤裸裸的目光,像一条条冰冷滑腻的舌头,从潘金莲的脸上、胸口、腰肢上一遍遍舔过。若是以前,她会羞愤,会躲避。但现在,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蒸笼后。
“买饼给钱,不买滚开。”她冷冷地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寒意。人群哄笑起来,不仅没散,反而挤得更近了。
“买!当然买!只要是大嫂卖的,馊的我也吃!”一个满脸横肉的屠户挤上前,故意在递钱的时候,用那只满是猪油的大手,在潘金莲雪白的手背上狠狠摸了一把。
潘金莲的手猛地一缩。那屠户放肆地大笑,把沾了她体温的铜钱放在鼻尖嗅了嗅:“香!真他娘的香!”
旁边的武大郎正忙着装饼,看见这一幕,那张皱巴巴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怯懦。但他什么也没敢说,只是赔着笑脸:“张大哥,饼拿好,慢走,慢走……”潘金莲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只会点头哈腰的男人。这就是她的丈夫。有人当众调戏他的妻子,他连个屁都不敢放,还要赔笑脸赚那两文钱。
那一刻,潘金莲心里的那把火,突然烧得旺了起来。她不再觉得羞耻,她只觉得可笑。她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条街上,美貌不是罪,弱小才是。如果她手里有权,或者她嫁的是个有势的男人,这只猪油手早就被剁下来喂狗了。既然这世道把她当成一块肉,那她就要做一块带毒的肉。
她深吸一口气,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笑。那一笑,如春花破雪,看得那屠户愣了神。“张大哥这么捧场,”潘金莲声音转柔,媚眼如丝,“以后可要常来啊。”
屠户骨头都酥了,连连点头。武大郎在一旁看得呆了,心里既得意自家娘子会做生意,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背脊窜上一股凉意。潘金莲低下头,看着那只被摸过的手背,眼神瞬间变得阴毒无比。她在围裙上用力地擦拭着,仿佛要擦掉一层皮。
在这个嘈杂、肮脏、充满欲望与恶意的早晨,潘金莲学会了她人生中的第二课:利用男人的贱,来喂养自己的恨。
她抬头看向二楼那扇小小的窗户。那是她唯一的出口。她不知道窗外有什么,但她知道,如果不打开那扇窗,如果不从这里跳出去——哪怕是粉身碎骨,她也会在这个笼子里变成一个疯子。
“等着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总有一天。”
第二节:阁楼上的窥视
紫石街的冬天,似乎比别处来得都要漫长。除了清晨必须要下楼卖那一阵子炊饼,剩下的时间,潘金莲把自己关在了二楼的阁楼里。这阁楼极矮,稍微抬手就能碰到积满灰尘的房梁。唯一的家具是一张只有三条腿的凳子,和那张即便在白天也散发着霉味的老木床。因为常年不见阳光,墙角甚至长出了几簇青苔,阴冷得像个地窖。但潘金莲喜欢这里。因为只有这里,闻不到楼下那个男人身上的酸臭味;只有在这里,她是这紫石街唯一的“女王”,哪怕统御的疆土只有这方寸之地。
“娘子!娘子哎!”
楼梯口传来木板吱呀的惨叫声,那是武大郎笨重的脚步。他在楼梯口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梨汤,那张堆满讨好的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像个刚出笼的猪头。“我看你都在上面待半天了,怕你冻着。这是刚熬的梨汤,放了糖的,你趁热喝。”
潘金莲坐在窗边的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一只用来绣花的绷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放那儿吧。”她冷冷地说道。
“哎,哎,好。那我放楼梯口了,你自己拿啊。”武大郎像是早就习惯了她的冷脸,嘿嘿笑了一声,又缩回了那个属于他的、充满面粉和汗水的世界里。
听着那脚步声远去,潘金莲才缓缓放下手中的绣绷。她看了一眼那碗梨汤,浑浊的汤水里漂着两块劣质的黑糖。这就是武大郎能给她的“好东西”。他以为这点蝇头小利就能感动她?就能让她忘记自己是被当作牲口一样卖到这里的?
可笑。她起身走到窗前。这扇窗户,是她在这个囚笼里唯一的透气口。
窗户是用旧报纸糊的,有些地方破了洞,寒风就顺着洞眼像哨子一样往里钻。潘金莲伸出一只手,拿起窗台上那根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叉竿。这根竹做的叉竿,在别人手里是撑窗户的工具,在她手里,却是打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
“吱呀——”她熟练地用叉竿支起窗扇。瞬间,外面那个喧嚣、鲜活、充满诱惑的世界,伴随着冷冽的雪花,一股脑地涌了进来。潘金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终于压下了她心头那股常年不散的燥热与烦闷。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条紫石街。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卖炭的、卖花粉的、挑着担子卖脆梨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她的目光像一把钩子,在人群中贪婪地搜寻着。她在看什么?她在看对面茶坊里那些穿着绸缎衣裳、手里摇着扇子的富家公子;她在看那些坐着暖轿、身边跟着丫鬟婆子、被簇拥着去庙里烧香的官家太太。看那一抬抬经过的轿子,看那轿帘掀起一角时露出的金丝护腕,看那些人脸上洋溢着的、只有权势和金钱才能堆砌出的自信与从容。
“同样是人,凭什么?”潘金莲的手指在窗框上无意识地抓挠着,指甲划过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凭什么那些蠢笨如猪的女人可以穿金戴银、呼奴唤婢?就因为她们投了个好胎,或者嫁了个好男人?而她,拥有这张能让整条街男人走不动道的脸,却只能缩在这个漏风的阁楼里,守着一个卖炊饼的侏儒,算计着柴米油盐,闻着那股永无止境的酸腐味?
楼下传来一阵嬉笑声。是隔壁的王婆。那个老虔婆正站在门口,拉着几个闲汉说荤段子,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笑得花枝乱颤。似乎察觉到了楼上的目光,王婆抬起头,正好对上了潘金莲那双阴郁的眼睛。
王婆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那是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看到肉时的眼神,是极度的饥渴,极度的不甘。王婆冲着楼上咧嘴一笑,露出几颗残缺的黄牙,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试探。
潘金莲没有笑,她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但她心里知道,这个贪婪的老太婆,或许会是个有用的棋子。只要给足了饵,鬼都能推磨,何况是人?
雪越下越大了。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那些富贵人家的轿子也都匆匆离去,只留下一串串深深浅浅的车辙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雪落的声音。
潘金莲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但她不想关窗。她看着那漫天的飞雪,突然觉得这雪白得刺眼,白得让人想要去破坏,去染红。“老天爷,”她对着虚空低语,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你既给了我这副皮囊,又不给我那富贵命。你是想看我烂在这个泥潭里吗?”
她嘴角勾起一抹凄艳的冷笑,握着叉竿的手渐渐收紧,指节泛白。“你想看,我偏不让你如意。”“若是没有路,我就用血铺一条路;若是没有梯子,我就踩着男人的骨头爬上去。”
楼下又传来了武大郎那令人厌烦的喊声:“娘子!风大雪紧,快把窗户关了吧!别冻坏了身子,晚上还要包炊饼呢!”
包炊饼。又是包炊饼。这三个字像三根针,瞬间扎破了潘金莲心中刚刚升起的那点壮志豪情,将她狠狠拽回了那个充满面粉味的现实。
她眼中的火焰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恶毒。“知道了。”她不耐烦地应了一声,准备收回叉竿关窗。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踏破了风雪的寂静。
那不是普通的马蹄声。那是官靴踏地的声音,是铁甲摩擦的声音。一股肃杀之气,隔着老远就逼了过来。
潘金莲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她眯起眼睛,透过风雪,向远处望去。只见一群衙役鸣锣开道,中间簇拥着一个身形高大如同铁塔般的汉子。那汉子披着一件猩红色的披风,背上背着一把朴刀,虽然隔得远看不清面容,但他身上那股凛冽的阳刚之气,就像是一轮烈日,瞬间灼痛了潘金莲的眼。
街上的闲汉们纷纷避让,有人高声惊呼:“那是……那是打虎英雄回来了!”“是武松!武二郎回来了!”
武二郎?那个传说中赤手空拳打死老虎的英雄?那个武大郎嘴里天天念叨的亲弟弟?
潘金莲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她握着叉竿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突如其来的、近乎本能的战栗。那是深渊里的生物,第一次嗅到了同类的气息——不,那是比她强大百倍的、顶级猎食者的气息。
她原本准备关窗的手停在了半空。这扇窗,终究是没有关上。命运的齿轮,就在这风雪交加的阁楼之上,伴随着那个红色身影的出现,发出了沉闷而致命的转动声。
她以为那是救赎的光,却不知,那是审判的刀。
第三节:妆台前的妄念
武大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阁楼的。平日里他上楼总是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位冷面娇妻,但今天,他兴奋得像个刚讨到糖吃的孩子,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娘子!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他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还没站稳就嚷嚷起来:“你刚才看见没?那个打虎的英雄,骑着高头大马游街的那个……那是二郎!是我亲兄弟武二郎啊!”
潘金莲依旧站在窗前,虽然窗户已经关上了,但她的心还留在刚才那个风雪中的红色背影上。她缓缓转过身,看着手舞足蹈的武大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光芒。
“哦?便是你常挂在嘴边的那个打架斗狠的兄弟?”她故作漫不经心地问,声音却比平时软了几分。
“什么打架斗狠!人家现在是县太爷亲封的都头!是吃公粮的官差了!”武大郎挺直了腰杆,仿佛那个打虎的人是他自己,“刚才衙门的兄弟来报信了,说二郎卸了差事,一会儿就要回家来看我!娘子,你快……快收拾收拾,咱们得备好酒菜,不能失了礼数!”
看着武大郎那副与有荣焉的蠢样,潘金莲心中并没有往日的鄙夷,反而升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奇异快感。官差。都头。打虎英雄。原来,这窝囊废的兄弟,竟然真的是个人物。
“既然是叔叔要来,自然不能怠慢。”潘金莲破天荒地没有给武大郎摆脸色。她走过去,甚至主动帮武大郎拍了拍身上的面粉灰,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大郎,你去买些好酒好肉,别省钱。家里这就交给我。”
武大郎受宠若惊,骨头都轻了二两,连声应道:“哎!哎!我这就去!这就去!”
看着武大郎急匆匆下楼的背影,潘金莲脸上的温顺瞬间消失。她迅速转身,走到那张破旧的妆台前。铜镜昏黄,映出她那张即便未施粉黛也足以惊艳众生的脸。但她不满意。太素了。
这身蓝布袄子太旧,显不出腰身;发髻太乱,不够端庄。她从箱底翻出那件自从离开张府后就再没穿过的淡粉色合欢袄,那是她仅存的一件像样的衣裳。穿上身,腰肢盈盈一握,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如玉般修长的脖颈。
她坐回镜前,拿出一盒早已干裂的胭脂,用小指挑了一点,细细地晕染在眼尾和脸颊。红唇轻点,眉如远山。镜子里那个满脸怨气的“卖饼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含羞带怯、眼波流转的少妇。
她在期待什么?潘金莲看着镜中的自己,心跳得有些快。她在期待一个救星。
在这个只有欺凌和冷眼的紫石街,若是能攀上那个如铁塔般的男人……若是能得到那个男人的庇护……哪怕只是多看她一眼,哪怕只是在人前替她说一句话,谁还敢像那个屠户一样轻薄她?谁还敢把她当成可以随意践踏的烂泥?
甚至……一个更大胆、更危险的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像一条毒蛇吐着信子。若是当年她没有被急匆匆地嫁给武大,若是她先遇到的是武二……
“啪!”潘金莲猛地把手中的木梳拍在桌上,打断了自己的胡思乱想。她在想什么?那是她的小叔子!
可是,小叔子又如何?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伦理纲常那是给吃饱饭的人守的。她潘金莲活在泥坑里,只要能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管它上面有没有刺!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最完美的笑容。既要有长嫂的端庄,又要有女人的柔媚。
“咚!咚!咚!”
楼下那扇破旧的木门,突然传来了沉闷有力的敲门声。这声音不像武大郎那般畏缩,也不像街坊闲汉那般轻浮。每一声都敲在木板上,也敲在潘金莲的心尖上,震得这摇摇欲坠的小楼都在颤抖。
“大哥!开门!我是二郎!”一道浑厚、低沉的男声穿透风雪,直直地撞了进来。
潘金莲的手指紧紧扣住了妆台的边缘。
来了。
她整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精心装扮过的衣襟,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赌徒般的狂热。
她以为命运终于向她伸出了手。却不知道,推开这扇门,走进来的不是救星,而是她命中注定的一场劫数。
“来了——”她应了一声,声音娇脆婉转。潘金莲提起裙摆,迈着轻盈的步子,一步步向楼下走去。每走一步,她都在心里对自己说:潘金莲,这一次,你要抓住。你一定要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