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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游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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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去一平夫妇从学校直接去北海,本来说好西碧、西山和庭月三兄妹一道从家里走,和绍贤在北海门口碰面。待到游园会的那一日,西碧和西山却都变卦了——西山头一天下午加了堂课,没来得及回家,只好决定当天直接从学校回城去北海,估计到场也要下午很晚了,原先约定的时间是万万来不及的;西碧前一天晚上有个应酬喝多了酒,第二天早上日上三杆,庭月去看,人仍旧睡在床上,晕乎乎不明所以。
见二人如此,庭月赌气也不想去了。
邱夫人倒来劝解:“若是一个人不去也就罢了,现在你们三人都不去,又不提前告诉人家,把他晾在门口,算怎么回事儿呢!”
庭月颇感为难:“打发人去告诉他,我们都不去了,不成吗。” 她看了看桌上的座钟,时间已经不早,绍贤恐怕已经出门了,当下心中不免一阵踌躇。
“不好,先不说他和你大伯母的关系,单从你舅舅朋友这边看,临了才跟人家说,显得咱们家对人不尊重。”邱夫人想了想,说道,“人家亲自来送票,又定了在门口等,你们既答应了,却又都不去,他嘴上不好说什么,心里面肯定不痛快。”
“又不是我不去,是他们......”庭月觉得委屈。
“可人家看的,却是‘这一家人’。”
见庭月仍默不作声,邱夫人又说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咱们家虽然不是完全西化,可也不是古板的旧家庭。现在男女都同校了,何况从你大伯母那边论,绍贤也不是外人。至少也和人家当面打个招呼再回来,显得尊重有礼数,终究妥当些。”
庭月见母亲这样说,不好再说什么,方收拾一下出门了。
临近年底,街上一派车水马龙喜气洋洋。庭月只听西碧说是午后和绍贤约在北海南门见面,可下了车,人就傻眼了。
眼看着北海门前好不热闹:上飘彩色气球,下立各色花篮,另有一条鲜红横幅上书『游园会』三个大字挂在两根长杆子上,门前四五个穿制服的少年检票,周围则满是青年男女,另有穿马褂的老者、穿棉旗袍的妇人、裹着围巾帽子的孩童穿插其中,真显得一派太平盛世的味道。只是人群川流不息,耳畔噪杂纷乱,这情形下要找一个人,那可真如大海捞针一般,谈何容易!
庭月蹙紧眉头站在原地,车夫黄芪也伸长了脖子四下张望,二人来来回回在人群里寻了半晌,却哪里找见绍贤的半点影子?
“他会不会回去了?会不会早就进公园去了?”庭月沮丧之情不免渐渐加重,她心里暗想,“会不会等不来,直接找去家里了?”
正兀自胡思乱想之际,庭月不经意间抬眼一望,突然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看见了一个人。那人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正四下张望寻找着什么,他那俊朗的一张脸上,带着平日里的沉稳和安静,却又多了一丝她没见过的不安和迷惘。
庭月望着他,嘴边不禁挂起笑意。他正是绍贤。
那一刻的画面在很多年以后想起来,仍如电光火石一般清晰地印在在庭月的脑海里。
她怎么没想到往高处站、往高处瞧呢?她以为他走了。他却依旧在等着她。她远远望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欢喜和酸楚的浪潮,她觉得自己离他很远,又仿佛很近。身边车水马龙,人群喧嚣,她却觉得和她全然不相干似的。
蓦然一个回首,终于,他也看见了她。
她看见他先是一愣,继而粲然一笑。他举起手,使劲冲她挥了挥。她看见他小麦色的脸庞上绽出整齐的雪白牙齿,好像一幅“太阳出来了”的画面。庭月不禁抿嘴笑了。
园子一进门是游艺场,摆着投石打枪之类的玩意,大人小孩围个水泄不通。庭月和绍贤远远立着看,又瞅了会儿舞台上的童子军合唱,因遇到一个绍贤的朋友介绍说,画舫斋有甜点午茶,两人便信步沿湖向北海东岸走去。
“我小的时候也当过童子军,却没他们唱的好。”绍贤笑道,“那时候总想站在后排,不让别人看见,可是因为个子矮,每每都被放到最前面的位置。”
庭月一笑,“可见是有先长个儿和后长个儿的说法。”
绍贤嘴角一扬,却听见庭月说道:“我在学校的时候,倒是很盼望参加运动会。小时候身体不强壮,从没被选上过,看那些驰骋在赛场上的同学们,为班里争光,心里很羡慕。”
“倒是没想到,你这样一个羞答答的小姑娘,也有争强好胜的一面!”绍贤颇为惊讶。
庭月见他话里有话,扭头问道:“怎么就是‘羞答答’了?”她见绍贤嘴角一牵,十分神秘,仿佛有什么典故又不便说出,便一时赌气轻声道:“不说算了。”
“这事其实要说到我头上去。”绍贤一笑,说道,“上次在庭轩家看到一个许久不见的婶娘,说起来我小时候的事。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小时候最是怕她,每次她来我都装睡,不去理她。有一次我照例如此,可看见她带来的榛子蛋糕又忍不住想吃,就趁别人都不注意的时候悄悄爬起来去拿那蛋糕,结果被她抓个正着,她只笑说‘张家戎马世家,怎么出了个这样的男人,见了客还怕生。’”
庭月抿嘴一笑,却听绍贤又说道:“偏巧她说这个故事的时候,被庭轩听到,便说起来‘绍贤这算什么,我们家大小姐四五岁的时候,中午在厅堂耳房睡觉,来了客人怎么叫她也叫不醒......’”
庭月听他说到这档事儿,立时明白,脸上刷得一红,急道:“哎呀!二哥真是讨人厌!”
绍贤嘴角一牵,便止了口。
其实那后来是:半晌大人聊得热闹,却忽然听见她哭,以为是做了噩梦,忙在床边劝解,庭月却边哭边道:“他们怎么还不走!我憋不住,要尿床了。”
当下绍贤虽然止住了口,可庭月知道他清楚这个故事的前因后果,心下顿时觉得很不好意思,脸上的红晕直泛到耳头上。她别过脸去,远望着湖边枯枝的垂柳,只是不看他。
绍贤看见庭月这般娇羞小女儿形态,心下一触,柔声说道:“放心吧,我不告诉别人。”他见庭月仍旧沉声不语,便笑道:“我不是也有把柄在你手里。”
庭月心下一暖,想到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一个小男孩眯起眼睛偷瞧蛋糕的样子,不觉莞尔。她转过头来,两人四目相对,到底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两个人不知不觉走到白塔山,看那怪石,庭月道:“古人管这个叫‘折粮石’,传说金人从汴中运来,‘每石一块,准折粮若干’。”
绍贤说道:“以前家里先生说,怪石讲究什么‘漏透瘦丑皱’,我倒是看不出美来。即便再美,为了运几块石头死了那么多老百姓,想起来只觉得可气。”
庭月叹道:“乱世之中,受苦的总是老百姓。”绍贤听了,半晌无言。
湖面的冰都冻了,零星有几个凿冰的人穿着厚重的皮裤在冰面上走来走去。一阵湖面风吹过,倒是真有几分凛冽之意。庭月穿了件半新羊毛翻领大衣,出来时匆忙间没顾得上带手套。她平时最是怕冷,可恼这件大衣还没有衣兜,因此她一手拎着手袋,另一只手揣在胸前的毛领子里面取暖,如此这般换了两次,未见得多暖和,却被绍贤看到了。
他脱下自己的皮手套递给庭月,笑道:“你若不嫌弃,就戴这个吧。”
庭月连忙摇头说道:“我不冷,没关系。”
绍贤一笑:“怎么不冷,手都红了。”他边说边硬把手套塞到她手里,庭月不好意思不接,忙低声道谢。
那手套是深棕色的,里面厚厚的羊毛,十分暖和,却也大得可以。戴上以后,庭月的手握拳不住,只能把小手袋挂在上面,绍贤忙含笑接过去帮她拎着。他们瞧着她熊掌似的手,都忍俊不禁地笑了。
拐过濠濮涧,便见到画舫斋的一角飞檐。二人迈步进屋,抬头先见那“竹风梧月”四个爽朗大字。屋内不过是些寻常糕点,二人都不饿,坐着喝了会儿茶。庭月偶然想起小时候常和邱二爷去静心斋闲坐,难忘那里美景,便提议过去看看。于是二人便信步向北岸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