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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静心斋 ...

  •   因北海北岸不是游园会的中心,故游人甚少。路两旁高梧挺松,更显清幽。

      才走到静心斋门口,两人只见那门牌上挂着“历史语言研究会"几个隶书大字的牌匾,大门却是铁锁当道,不能入内。一时间,庭月不免心头沮丧。

      两人愣了会儿神,庭月方笑道:“我们走吧,游人止步。”

      绍贤见她难掩眼底遗憾,想了想,笑道:“未必。”他绕着园子转了半圈,发现后院小门也从里面插上了门锁,钥匙却挂在锁上并未取出。绍贤从门缝里瞧了瞧,见那里面散落了很多弃砖乱瓦,所幸后院一段破墙十分低矮。他脱下大衣递给庭月,笑道:“有办法了,等等我。”

      庭月思敏,忙道:“这怎么行!”话音还没落,就见绍贤踩着门口山石一个利落的翻身,跳进园子去了。

      庭月抱着他的大衣,呆呆立在当地,等了半晌,仍不见他出来。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她怀抱里的大衣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薄荷味道。园子里一直没有他的声音,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害怕起来,轻轻叫了声“绍贤”,却只听到风声划过参天松枝沙沙的回响。

      天地间仿佛一下孤独起来。

      就像在上海的女中里,那次她崴了脚没参加郊游,傍晚的时候仍然没有人回来,她一个人站在黑暗冗长的宿舍楼道里,看那黄昏的阳光一点点一点点被黑暗和寂静吞噬,觉得这世界上就剩下了她一个人。庭月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想起这些,她更紧地抱住他的大衣,那淡淡的薄荷味仿佛要浸到她的心里头去。

      倏忽后门一动,庭月猛一回头,愣了半晌,才笑了。

      “着急了吧!”绍贤从后门里探出大半个身子,对她笑道,“这院子真是曲折,外面看着很近,却要绕个大弯子才到得了门口。”

      他看见庭月站在当地,风把她的大衣下摆吹得乎乎的,她带着他那样厚重的一双手套,紧紧抱着他的大衣。

      绍贤一时有点怔怔的。

      风把她额前的刘海吹得乱摆,她脸上的笑意却是那样直沁人心底。她戴着他的手套,抱着他的衣服,都是他的......绍贤心中一动,忙跑过来接过庭月手里的大衣,挡在她身畔,柔声问道:“怎么站在风口里?”他见她并没答,便又说道:“里面都是碎石,走进来要当心。”

      院子里想必是一处园林工程的现场,碎石乱瓦果然扔得满地都是,庭月穿着高跟皮鞋,高地不平地走着,忽地脚下一滑,绍贤赶紧一扶,却被庭月带得踩在青苔瓦片上。两人脚下乱了半晌,待好容易站定,庭月才发现自己大半个身子都倚在绍贤怀里,当下两人脸上都是一红,赶紧撒开手。

      二人本就性子直爽,愣了一愣,想起方才狼狈的样子,庭月到底忍不住,先噗哧一声笑了。绍贤见她笑得明媚,也扬起嘴笑了。

      庭月笑道:“堂堂国家军官,进公园却走旁门左道,这要传出去,也算一大新闻。”

      绍贤一笑:“又被你抓住了一个把柄。”他穿上大衣,说道:“到底老了,身手没有以前矫健。那时在武汉学堂,每每晚间和同学偷跑出去吃东门的麻辣小串,回来的时候,学校两米多高的墙也能轻易翻过,现在恐怕不行了。”

      “原来顽劣已久。”

      她从手袋里掏出手帕让他擦裤子上的土。绍贤看那雪白帕子上,隐约绣着几朵淡红色的小梅花,他怕弄脏了,笑着摇了摇头,终还是没接,只自己在回廊里坐下来掸灰。

      庭月远远站在庭院廊柱旁望着他,过了好半天,他只听她轻声说道:“刚才在门外,叫你,可听到吗?”

      绍贤一愣:“你叫我?”他想起她刚刚在夕阳里欢喜的笑脸,倏忽明白过来,心下一软,温和地问道:“等太久,害怕了,是吗?”庭月低下头没有答话,风划过松枝,声音是沙沙的,他们都听到了。

      他远远望住她,心里头很想把她被风吹乱的那一缕碎发别好。“别怕,”良久,他方柔声说道:“我下次一定听得到,只要你叫我。”

      静心斋里一个人也没有,想是研究会的人知道今天有游园会,也都没有静下心的兴致在此地研究学问。因为没有人,园子又太久没有修整,亭台楼榭越发显得凄零,大不如以前来时热闹,可不知为什么,他们两个人慢慢走着,心里面倒都觉得十分安定。

      转了半晌,二人到别院的廊子里歇脚。回廊常有人坐,收拾得十分干净,当院一池水,结了冰,池边零落散着些碎石,看似偶然为之,其实却摆得独具匠心。

      庭月望着对岸几丛翠竹,笑道:“小时候和爸爸来,我总喜欢藏在那几丛竹子里面等大人找,有一次竟然在那儿睡着了,醒来以后不知身在何处,就哭了。”

      绍贤笑道:“我以为只有自己会做这样的事。”

      庭月一笑,“哦?”

      绍贤笑道:“我小时候也喜欢躲起来让人找。有一次钻到一辆贩羊的车上,想着藏在众羊之间,肯定谁也找不到我!没想一起玩的小孩没人敢上来,都跑散了。我等了许久,自己觉得没趣儿,就在车上睡着了。那时赶车的也没看见我,办完事项,就把车赶走了。”

      庭月急道:“那可怎么办才好!”她明知道绍贤好端端的就站在她面前,却仍旧不由得紧张起来。

      绍贤一笑:“车一动,我其实就醒了。但心里头想着,这下可以出城去玩,机会倒是难得,就索性不出声,任由他走了。”

      “哎,家里不着急?”

      “三弟回家报信,我爹正巧在家,说谁也别管我。”绍贤见庭月蹙眉,又笑道,“后来我娘还是从郊县羊场把我寻回来,他们到的时候,我和那羊场里的小孩儿们玩得正欢,一两天里,也不知道怎么过的。后来我爹罚我大半年待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

      “如此顽童,禁足才半年,罚的不重。”

      绍贤笑道: “哪里!闭门思过倒是好的,在羊场睡了一晚上,我娘总觉得我浑身上下都脏,恨不得把我扔在消毒水里面才过瘾,哎……”

      庭月听了,不觉莞尔。

      过了良久,绍贤缓缓道:“那时候年纪小,不知道社会动荡民生疾苦,走一走看一看,却也很受震撼。什么时候这天下太平,再无战事就好了。”

      庭月听见他忽然倾吐心声,一时有所感,也说道:“多少名篇里也提到过,将军战士,反倒希望世上并无战争。”

      绍贤沉声道:“战事一过,老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想想这些,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庭月看他难得露出感伤,有心劝解,便打趣道:“三舅舅常向我们夸你,说你‘青年才俊,文武精通’,有你这样的人才服务政府,以后国民生活定能改观,你有什么不踏实的。”

      绍贤垂下头,却没说话。

      半晌,他忽然嘴角一扬,转过头凝望住她,俊朗的脸上有种别样的温柔。他轻声对她说道:“现在,我心里倒是很踏实。”

      庭月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红了脸。

      四面的风轻轻扬扬地吹着,太阳斜斜地挂着。他们两个人都觉得,那温暖的夕阳里倒有种春天的味道。

      庭月回到家里,已经是准备掌灯吃晚饭的时候了。

      庭月因下午在游园会吃了点心,并不觉得饿,正帮李妈摆碗筷的当儿,西碧冷不丁从旁里闪出来,对庭月满脸陪笑:“今儿对不住了,大小姐。”

      庭月不去理他,只嗔道:“看我以后再和你们约的!”

      “见着西山没有?”

      庭月一撇嘴:“哪儿瞅见他半个影子!这就是你们和人家定的约,也好意思?”

      “对不住,对不住,我的不是!”西碧陪笑道,“北平四九城的馆子,可着大小姐挑,我请客,叫上绍贤!”

      庭月笑了:“你要请张家少爷你自己单请。馆子我是不必了,赶明儿你得空,还上九龙斋买一匣子八色果子干儿去。”

      “得令!外加两大串水晶冰糖葫芦!”

      庭月笑了。她见西碧还穿着家常的大衫,奇道:“你才起来!这一天都没出去?”

      “昨天多喝了几杯。”

      庭月边摆筷子边嗔道:“所幸大舅舅没在家,不然你逃得了一顿教训?”西碧低头一笑,坐在凳子上拨弄桌上的半盘子瓜子,半晌,他忽然说道:“子月回来了。”

      “什么?”庭月蓦地停住了手。

      西碧的脸背着灯光,阴晴看不清面目。“回北平了?”庭月问道。

      “下个月。在广州呢。”他轻声说道。

      庭月也有点默默的,她想起叶子月那张熟悉的脸,却突然觉得那都是很遥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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