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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南京 ...

  •   火车压在铁轨上,咕隆隆往前驶去。

      庭月坐在火车窗边,看那飞驰而过的风景。

      已是仲夏的时候,车行几日,空气逐渐变得湿润起来,窗外景色也由大片平原变为起伏丘陵。今年夏季雨水甚多,窗外间或闪现出一小片墨绿色农田,或一小方池塘沼泽,农户们却大多衣衫褴褛,在连绵阴雨下劳作不息。

      包厢里静悄悄的,母亲正在铺上小寐;大伯母和丫头在自己包厢里休息;父亲、大哥庭台等一众人等,皆陪在前号车厢马四爷的包厢里说话。她们此行是要到南京去,商议并举行绍贤与庭月的订婚仪式。说是商议,其实早在五月初的时候,邱德礼在上海公干,绍贤之父张司令已在马四爷的陪伴下,从南京赴沪与邱德礼聚合在一起,谈论过两家儿女婚事,双方都同意可先行订婚,并谈妥因尚在战时,订婚仪式从简办理,待庭月大学毕业之后,嫁到南京,再为二人大办婚礼。

      沪上会面后,张家不日便将小定送至北平邱宅,订婚日期却是由于近期战事连绵、干戈不息,张司令和绍贤困于军中不得脱身,而屡次不能确定。好容易待到7月间,父子二人同期皆可在南京停顿数日,庭月也放暑假,于是两家便在马四爷的周旋下,抛弃旧俗,约好在宁碰面。

      所以,此行说是商议婚事,实则是办理订婚家宴。大伯母听见要赴宁,便乐得一起出行,陪着庭月一家和哥哥马四爷一道去南京见亲妹妹张夫人;邱德义不放心老妻南下,派了大儿子庭台陪伴母亲同行;他知道二弟一派名士风流、性格闲散,于财物上不善操心,于是安排了两个妥帖的伙计,又派了管家老杜相随,一路照看行李物品;张家自知此次邱家为定亲而来,张夫人又特派家中总管张年北上迎接。因此上,这一众人等浩浩荡荡,包了火车上好几个包厢,一路南下。

      晓艾已经和水姥姥搬出达圆镜胡同。月初的时候,庭月去寻她,见到那间小屋已是人去楼空。上次站在门口的大小孩见她来,塞给她一张字条,原是晓艾在一间小学找到了教导助理的工作,并已带着水姥姥搬到学校不远的地方居住。庭月寻了地址找去,果见环境比达圆镜胡同好了许多。晓艾气色也恢复了不少,一头长发剪了,反倒更显得利落飒爽。庭月此前曾请大伯帮忙给晓艾安置一份工作,奈何自家几间医馆、药铺暂时都并无空缺,好容易有家合作药厂正寻一名会计,庭月一知道消息就立马来寻晓艾,但得知她已然在小学校某了职位,一想学校环境也许更合适女子,药厂的事便作罢了,也没再向晓艾提起。

      和绍贤已是几个月没见。还是春天的时候,他抽空来了趟北平,赶到清华园里和庭月匆匆一见,便又依依惜别。二人虽可鸿雁传书,但绍贤地址常做更改,有时又碍于军机无法通信。彼时在学校,庭月一腔相思之情尚可借助繁重学业压制,但这一空下来,她心心念方才体会到古词中“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的甜蜜与苦涩。

      离了北平,庭月一时恨不得火车立时三刻就到南京,但一时又心内忐忑,觉得自己各处都不好,怕火车那么快便到南京;加上自知此行便要拜见绍贤父母及张家众位亲友,心头不免甚感不安,饶是她表面镇定如水,心里却真真千头万绪,紧张不已以至夜不能寐。

      到底是邱夫人了解自己女儿,故这次她把庭竹、庭雪两个年幼子女都托付在娘家,只全心陪伴庭月南下,每日说话解闷,宽慰女儿心怀。

      两日后,车行至浦口,众人便下了火车,坐渡轮过长江。

      船走得很慢,庭月只觉得心中烦闷,便信步走出包厢,倚在二层甲板栏杆边看那江上风景。湿润的江风扑面而来,只见江面上一片浩渺烟波,两岸风光旖旎,几只货船点缀期间,水运甚是繁忙。

      庭月才望着那江面上翻滚不止的白色浪花出神,忽听见有人叫了一声:“邱小姐。”一回头,才看见是张家管家张年正垂手立在身后。张年五十岁上下年纪,个子不高,一副笑脸,模样甚为精干,他恭恭敬敬地说道:“江面上风大,您站一会儿就回房吧。”

      庭月应了,他又道:“船马上就靠岸了,家里已经派了车等在码头上。”

      庭月点点头,轻声道:“这一路上您辛苦。”

      张年忙笑道:“不辛苦!是我分内的事。”

      二人才说着话,忽听得渡轮两声长笛,只见码头已近在咫尺。

      上了岸,果见张家三四辆车子来接。为首一名姓王的副官,先给众人请了安,便向马四爷和邱德礼回说:张司令前日受命赶往南昌行营,并不在城内;本来二少爷要亲自来接,可一早被司令部一个紧急电话叫去尚未归来,请马四爷、邱二爷夫妇、大姨奶奶恕罪。

      马四爷道了声不碍事,便率先登车。一时众人纷纷上车,只留下张年、老杜率几个家仆等候清点行李。

      车行不久,便看见遥遥而立的南京城墙。

      大伯母看那城墙,先笑道:“小月,你看这城墙,比咱们北平的可如何?”

      庭月答道:“似乎高大古朴更胜一筹。”

      大伯母点点头,笑道:“早年间,我阿玛曾做过几任江南提督,回京时和我们提起这南京城墙。说它依山傍水,得山川之利,借江湖之势,‘高坚甲于海内’。今日一见,确实名不虚传。但比起咱们北平城墙嘛,却也不见得有多么的了不起。”大伯母对着司机笑道,“你说,你们南京城墙好在哪儿?”

      张府司机规矩甚严,开车时耳朵、嘴巴都如同摆设一般,主人闲谈绝不搭话,这时见贵客问起,司机方陪笑道:“回夫人的话,咱们南京城墙,好倒不见得多好,但确实有些特别之处。”

      大伯母道:“哦,特别在哪里?”

      司机笑道:“别处古城城墙大多取方形或矩形。咱们南京城墙,却是在六朝建康城的基础上,根据此地的山脉水系走向而筑城。您若从空中看,南京可不是四四方方的一座城。”

      大伯母点头笑道:“这倒是有趣。”

      司机笑道:“这城墙,东枕钟山,南以外秦淮河为护城河,西拥山丘入城,北又有后湖为屏障,因此上,南京城墙不光在修建上富有特色,更胜在有极强的军事防御功能。”

      大伯母和邱夫人四目相对,都笑了。大伯母笑道:“张家到底是将帅世家!难为一个司机都把这些个征战防御的事儿,说得这样头头是道。”

      司机连说“不敢不敢”。

      只见车行至城内,街市上人群熙攘,甚是繁华。不多时,车子拐进一条幽静的巷子,那巷子两旁栽满了梧桐树。这些树木甚是茂盛,高大绵延的树干在空中交织,形成一片片遮天蔽日的拱廊,树下荫郁,车行其下,感觉很是清凉。几近巷尾,路旁忽然闪出一片花墙,只见一朵朵小喇叭似的火红花朵从层层叠叠的绿叶间冒出头来,挂在院墙上,那鲜艳夺目的红色与白墙黛瓦互映互衬,真如画卷一般。

      大伯母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花儿,开得这样好,倒和北平的喇叭花有几分相似。”

      司机听见问,忙陪笑道:“回夫人,这是咱们南京的‘凌霄花’,它天生喜欢暖和,北边怕是没有。”说话间,汽车随着前车一拐,便开进了这个花墙院子,司机回头笑道:“夫人小姐,咱们这就到了。”

      众人一抬头,只见院子里是个白墙黛瓦的二层小楼,看起来甚是齐整小巧,雪白的墙壁上一块牌匾,写着“佳苑饭店”四个大字。

      庭月搀扶着母亲下车,只见王副官正引着马四爷、父亲和大哥庭台上台阶往大厅里进。厅外廊下站着一位中年仆妇并几个小丫头,见到她们下车,那仆妇忙快步向这边走来,行至大伯母跟前,恭恭敬敬行了个蹲安礼,垂头低声道:“给五小姐请安”。

      大伯母一听先是一愣,待看清那妇人后,不由得满脸含笑,拉起她道:“是金鳞吗?”

      那仆妇声音甚为哽咽,起身道:“是我!您还记得我,五小姐。您可好?”

      大伯母点头笑道:“自然记得!你最是爱哭!我好。你怎么也这么老了!”说罢,她不由得轻叹一声,扭头对邱夫人笑道:“这是我娘家府里的丫头,当年随着我妹妹出嫁一走,也有二十几年没见了。”

      金鳞忙给邱夫人和庭月行礼。大伯母对金鳞笑道:“七妹几次回京,你偏巧都没跟来,怎么,今日她派你来接我们?”

      金鳞陪笑道:“是。夫人在府中翘首以盼,但想您们一路车行劳顿,便说先在此地休息,用过午膳后,再派车接您们过府一叙。”

      大伯母点点头,道:“可都跟我四哥和邱二爷说了?”

      金鳞回道:“已禀过了。因张司令还没回来,四爷便说下午不过府去了,留着司机用车,正好带着邱二爷去会几名老友,让姑奶奶们自行热闹。”

      见大伯母点头,金鳞又对着邱夫人和庭月陪笑道:“夫人特意让回禀邱夫人和邱小姐,此间酒店是张家三爷的产业,只招待近亲好友,跟自家是一样的,房间虽小了些,住着却也还舒适,请夫人和小姐今晚先在此屈尊安顿。家里客房业已早就收拾好了,待明日订婚家宴后,便迎五小姐、邱夫人和邱小姐移步家中,多住些日子!”

      安顿在酒店而不住家里客房,邱夫人明白这倒是张家的一份尊重:两家子女既有成婚之意,便和寻常亲友不同,贸贸然无名无分住进张府,确实失身份;待订婚后,两家如亲戚一般走动,届时女儿住在张家,便也不会被人非议看轻。这样想着,她心下觉得张夫人办事还算妥帖,便一笑,说道:“有劳了。”大伯母在一旁,也含笑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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