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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扶危 ...

  •   这一个星期在学校,庭月时常想起晓艾。好容易到周末,她忙不迭赶回家,门房却回说这周并无人来找。庭月并不气馁,心想既然胡同小孩儿见过晓艾,那她就一定会再回去。不行明日可以再去达圆镜胡同里寻她。

      谁知第二日一早才用过早饭,丫头们刚把院里天棚东边的遮檐拉下来,霍妈就在院子里冲着庭月房里喊道:“大小姐,外面儿有位姓樊的小姐找。”庭月一听,急忙推开窗户帘子叫道:“快请快请!”说罢,她忙不迭从榻上折下来,不及换鞋,蹬上缎面拖鞋就往前院跑去。

      刚到垂花门,庭月便看见晓艾微垂着头走进来:她穿一件竹叶青旗袍,人瘦了一圈,越发显得身材细长高挑;烫发长了,用一条窄窄的带子系着束在脑后,颇有一股温婉的味道。晓艾一抬眼,看见庭月,停下住脚,愣愣瞅了她半晌,忽然嘴角一牵,冲她苦涩一笑。庭月看着晨光里晓艾的笑,心下百味杂陈,不知怎么,她眼里反倒滚下泪来。

      晓艾修长的手指握住杯子,茶杯里的热气在她苍白的脸前袅袅升起。“那单子上的人,确实是我。”她轻声道。

      庭月只觉心头一击,连声音也发颤了:“你和我大哥……”

      晓艾摇摇头,苦笑道:“和他没关系……”

      庭月伸手握住晓艾,晓艾也握住她,两人的双手都甚是冰凉。庭月心中千百问题,却也不知从何说起,一时间,屋内只听得自鸣钟滴滴答答。

      良久,晓艾方幽幽苦笑道:“也是我年少轻狂,被那金店老板花言巧语骗了,觉得好容易找到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一门心思想着嫁他,离开那个糟心的家。”

      庭月蹙眉道:“他骗你?”

      晓艾缓缓点点头:“他说从未娶亲,真心待我,我才……谁知他早有家室,一家老小都在上海,老婆便是金店东家的女儿。他连家业都不是自己的,全靠着岳丈一家的钱花天酒地……”

      “他成心瞒我,我去哪儿知道?要说也是老天垂怜,他年初新招了一位三年零一节的学徒,正好是我家丫头坠儿的乡下表弟,见我和他走在一处,才告诉我这些。我那时听了,五雷轰顶一般,跑去问他,谁知他反倒放开了,说不妨直白告诉我,除我之外,在北平还另谈着一个女学生,就看我俩……我俩谁先给他生个儿子,便立谁在北平做个外室……”

      庭月气得听不下去,恨道:“他可……他可太不要脸!”

      晓艾凄然一笑,道:“我虽然不该痴心妄想当金店的老板娘,但也不至于下贱到为一个混蛋去生孩子。别说什么外室,就是这种人八抬大轿来请我当正房太太,我看也不会再看他一眼……说起来只恨我自己……有眼无珠。”

      一滴泪顺着晓艾清瘦的脸划下来,她低垂着眼,良久,方低声道:“但我那时……已经怀了他的孩子。”她用手在脸上快速一拭,“我既然决定和他一拍两散,那个孩子,也是不能留了。”

      庭月心里一阵紧似一阵,只听晓艾继续说道:“我悄悄去几家医院问了,都碍着法律惩戒,不能做堕胎手术……眼见孕期愈久,立夏之后我实在不得已,偷偷买了副堕胎药吃了。”

      庭月虽知她无恙,但仍急道:“你可真是太大胆!去买那种药吃!”

      晓艾惨然一笑,道:“左右不过就是一死。金店那人曾放狠话,料定这种事总是女人吃亏,我不敢张扬,一定会给他生下孩子……我偏不让他得逞!”

      庭月心疼道:“你怎么不来找我和莺商量……”

      晓艾抬起眼望着她,苦笑道:“我来过。堕胎药吃了后,两日里只是觉得腹痛,孩子却一点儿没打下来,挨到第三日头上,我心里实在害怕,身上又难受,就豁出脸去,想来找你们……”她停住口,半晌才说道,“我到这儿来,门房说你不在,莺去了上海。”

      庭月一懊恼,叹道:“唉!可不是!我那段时间考试,连着几个周末都没回来!”

      晓艾轻声道:“我那时想着,你是不是在何家,便又去那边寻你。”她嘴角一牵,苦笑道,“谁知门房也说你没回来。我一时不知该去哪里,突然腹痛又起,全身再无力气,只得在胡同口倚着墙站住了。”

      庭月心下一动,问道:“就这时候,遇见了我大哥?”

      晓艾缓缓点点头:“西碧大哥正从院子里出来,见我靠在街边,就问:‘来找小月?她没在家。’我那时疼得浑身冒冷汗,强言道:‘哎,我这就回去了。’但他想是看出来我难受,就问:‘你是身上不舒服?我去叫李妈和赵妈来,让她们扶你去庭月屋里歇会儿再走。’我只拼命摇头,但腹痛难忍,想和他说什么,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眼前发白,耳边嗡嗡直响,忽见西碧大哥瞧着地上低声道:‘你这是怎么了?’我低头一看,地上一滩血,却是从我腿上流下来的。当下眼前一阵发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晓艾脸色苍白,饮了一口茶,良久才又慢慢说道:“等我再醒过来,已是躺在一张雪白的病床上。一个看护在给我挂点滴液,西碧大哥正站门口。他脸上神色复杂,我知道他一定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心里又愧又悔,加上仍旧腹痛难忍,没能忍住,就流下泪来。”

      “等那看护走了,西碧大哥走进来悄声问我:‘可要我去叫孩子的父亲来?或是你家里有什么人能来?’见我摇头,他又缓缓说:‘孩子怕是保不住了,最好马上就去手术,不然你恐怕也很危险。’孩子没了,我应该高兴才对,可那时我听了,不知为什么,心里却很难过,泪水流不尽似的往下淌。西碧大哥见我如此,便不再问了。我想别让他一个外人牵扯进来,就让他走。”

      庭月轻声道:“我大哥一定不走。”

      晓艾轻轻一笑,那凄苦的脸上倒别有种光彩,她说道:“到底你懂他。当时西碧大哥便出去了。我以为他就走了,心里更加愁苦,想着自己就这么一个人孤零零的死了,周围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也不知道最后是谁来帮我收尸。”庭月心中一酸,紧紧握住晓艾的手,她只听晓艾又说道:

      “那点滴打上没多久,我就昏天黑地地迷糊过去了。突然一阵剧痛,一睁眼,看见两三个看护围着我,头顶是盏雪亮的灯,直照得人目眩。为首的那个医生,大高个,带着口罩,可说得却是外国话。当时我身上像钢刀剜肉一般疼痛,也顾不了这许多。不知过了多久,口里忽然觉得咸,才发现自己把嘴唇咬破了,流出血来。”

      晓艾嘴角一牵,笑道:“就我这样难受,有位女看护还一直在我耳边啰唆。她悄声问我是不是吃了打胎药,见我不答,便说:‘你可知道根据民国刑法,不管腹内胎儿是生是死,医生都是不能为其堕胎的,这是犯罪,如果做了,产妇家人和医生都要判刑。’我心中一横,想着我死都不怕,还怕坐大牢么。但又觉奇怪,难道他们不是在给我堕胎?只听那女看护又说:‘亏你命好!我们文森特大夫心眼儿最好,看你命在垂危,你丈夫又百般求他,才给你做了堕胎手术,你们悄悄的可不要说出去!若是你再晚一点送来,或文森特大夫不曾在国外学过妇产医学,你怕都难以活命。’我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使出全身力气说了谢字。但又想,是谁去求的医生?我哪儿有什么丈夫?金店那小子最是冷酷无耻,又怎么会在乎我的死活?”

      庭月轻声问道:“那便是我大哥?”

      晓艾回忆道:“那时我昏头昏脑,只以为他走了。后来手术结束,看护又给我打了针剂,我才像是重回到这人间。那女看护对我说:‘你若想上学,小两口便好好商量,生下孩子再去,不是一样的!悄悄吃了打胎药还不说,可知是多大风险!好在这次你人没事儿,回去后好好调养……’”

      晓艾停住了口,心里却想到,那女看护含着笑悄悄对她说:“回去好好调养,小两口恩爱,不几年就能再生个贵子千金。”她脸上不由得一红,良久方才对庭月又说道:“护士把我推出手术室,我看见西碧大哥正站在走廊里,看见我出来,就一笑走过来。那时我头脑再不清楚,却也想到,恐怕是他假装我家人,去求医生做的手术。”

      庭月点头道:“我大哥虽然看起来玩世不恭,但确是从小就有侠义心肠。”

      晓艾抬眼道:“如果这次没有他,我恐怕已不在人世。西碧大哥后来见我好转,反倒先赔礼道歉,说私下做主冒充我家人,很是不妥,让我别见怪。我樊晓艾可不是那么不知好歹的人,如果没有他替我签字担保,医院断不能给我做手术,哪儿还有我的今天!”

      听到这里,庭月庆幸之余,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个念头:还好晓艾一切平安,不然大哥一片好心却恐怕惹上麻烦。才这样想着,就听见晓艾说道:“庭月,你我莫逆于心,但我和西碧大哥不过是点头之交,他……又是个男的……我当时情况极为凶险,说个不好听的,若是我一个没救过来,死在那里,不管是法律惩戒还是我爹和大娘闹起来,恐怕西碧大哥都难脱干系。他聪明干练,一定也想到这些,却仍敢为我签字担保……我心里只有感激!这见不得人的事,本来与他无关,若他行侠仗义却因此含冤受屈,那时我便在黄泉路上,也走得不安。”晓艾声音渐哽,一行热泪到底涌出眼眶。

      庭月心中一阵羞赧,想自己到底不如大哥一片坦荡侠义,她又想到晓艾未婚受骗,险些丢了性命,不禁甚是心疼,也随着潸然泪下。

      窗外窗外阳光满撒,传来遥遥蝉鸣。这几个月前的旧事虽三言两语便让晓艾说完了,可回想起来,真似恍如隔世。

      庭月怕晓艾小产后流泪伤眼,便先止住泪,问道:“你现在住达圆镜米大娘家里?”

      晓艾擦了眼泪,点头道:“从医院出来,我也没地方可去,家是不能回了,便想着在天桥姥姥家住几天,再去寻别的去处。”

      庭月忙问道:“你身上可还有钱?我这里有一些你先拿去用!”说罢便扭身去拉抽屉,晓艾忙拉住她的胳膊,道:“钱够用!之前攒了一些,在医院时又托西碧大哥把金戒指当了,付完住院费,还剩下不少。”

      庭月摇头道:“你若真要出去租房子,恐怕也是笔不小的开销。”她到底拉开抽屉,从一个堇色钱包里拿出一叠钱,数也没数,便塞在晓艾手里。晓艾死活不要,两人推来推去,晓艾急道:“你这是做什么!”

      庭月知道她脾气,便温言道:“这算是我借给你的!你日后挣了钱再还给我。”

      晓艾见她一片赤诚,到底含泪接了。庭月握住晓艾的手,问道:“你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晓艾道:“先找个事做。”她一声叹息,“上次你去找我,也见到我姥姥了,怹那间小房勉强撑着,离塌也不远了,我想着尽快找个工作,带姥姥一起搬出来。”

      庭月蹙眉道:“水姥姥说话……”

      晓艾苦笑道:“怹是糊涂,身体大不如前。之前有我舅舅在身边照顾……段总理在的那年舅舅让征兵的拉走了,再没回来。”

      晓艾垂下头又道:“我娘和舅舅,都是姥姥捡的。怹靠换取灯儿把他俩养大,吃了不少苦。我娘在的时候,在樊家事事做不了主,想接济姥姥,也是有心无力。眼下我既出来了,就该让怹过几天好日子。”

      庭月温言道:“你也别急,工作的事我也帮你留心。”说罢,她紧紧攥住晓艾的手,又说道,“可是要千万保重身体!”

      晓艾抬头一笑,说道:“你放心。我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既然活了,就要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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