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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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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就开在酒店内,除了金陵酱鸭、雨花凤尾虾、炖生敲、什锦菜等金陵菜外,因碍着大伯母吃花素,又另上了素烧鹅、素鸡酥海参、桂花糖芋苗等特色素食。餐食都甚是精致,每一样都摆在大小不同的景德镇荷花图粉彩白瓷盘里,看着很是清爽促进食欲,饶是庭月心头忐忑茶饭无心,都比前几日多吃了些饭菜。
餐后众人分别入房休息。庭月住的这一间在酒店靠西边的二层,雕花木窗外刚好映着庭下的几只翠竹——到底是南方水土温润,那竹子青翠欲滴,在这里长得极为茂盛,不像北平家中绿竹,总是那般灰扑扑的颜色。竹林边是条石子小路,直蜿蜒到一个小小的宝瓶门洞里,想来是昨夜遇雨,路两边土地湿润,看起来甚是泥泞。
庭月连日奔波又不得安睡,倚在床上看那窗外翠竹,只觉心下甚是安宁,蒙眬昏然间竟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听得走廊里一阵喧嚣,大伯母丫头玉桂来拍门,才知道是张家司机来接。庭月忙洗了脸,换了衣裳,便和大伯母、母亲及大哥庭台一同往张家去了。
张家宅院距离酒店甚近,车行不过六七分钟便到了。绿影婆娑的梧桐树下,只见一排琉璃瓦高墙。玄铁黑的大门口,有两个士兵在高台上站岗,看见车子来了,都毕恭毕敬敬了个礼。大门徐徐打开,一片诺大的葱绿花园率先映入眼帘。只见草坪茵茵,树木如盖,远远另有个藤萝架缀着瀑布一般的紫色花朵立在墙下,那盘虬卧龙般的枝干与藤萝架边的灌木丛相映成趣,一片生机盎然。
绿草丛正中有一个花型底座的喷水池,雪白的宝瓶雕塑立在中间,喷洒出细密的水珠。草坪后是个L型的三层高大洋房。房屋是欧陆府邸的式样,红色磨白线的砖墙,瓦灰色的廊柱,点缀着白色的高窗,透出一派宽敞典雅。远远望去,那大门廊下,早已站了不少人,张年和金鳞也隐约立在其中。
庭月一颗心砰砰直跳,身上只怕要热出汗来,幸而不久,司机便停下车,拉开了门。
早有两三个小丫头已等在阶下,看见司机打开车门,先抢上来搀住了大伯母和邱夫人。庭月一抬头,只见廊下站着的众人均已向她们迎来。为首正中一位中年美妇,穿件一嵌一绲的双开襟青莲色纱旗袍,胸前一串匀色翡翠明珠项链。她那旗袍深色底浅色花,另配着同色深浅小珠子做纽扣,做工极为考究;这妇人一张阔脸,眉眼疏朗,气质雍容,与大伯母颇有几分相似,想来便是绍贤的母亲张夫人了。
两队合在一处。众人簇拥下,张夫人一手挽了大伯母,一手拉了邱夫人,笑道:“五姐,邱夫人,你们好啊!”
大伯母和邱夫人笑着回礼,大伯母笑道:“我凑热闹来叨扰你,你可欢迎?”
张夫人笑道:“欢迎欢迎!我一早就说让您来南京看我,若不是这次邱夫人面子大,只怕还请不动您!”众人都笑了。
张夫人目光越过两人,向后望去,笑道:“这两位便是邱家大少爷和邱家小姐?”庭台、庭月连忙上前行礼。张夫人先伸手把庭月挽住,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果然是玉容芳姿、气质不凡,怪不得让我家绍贤念念不忘,非要娶回门来!”众人又都笑了,庭月却羞得满脸通红。
正无措间,旁边一名高挑女子忽然伸出手,拉住庭月。那手甚是凉爽,庭月扭头一看,只见这女子二十几岁年纪,生得极是美貌,她穿件无袖赤金色丝绸紧身洋装裙,鱼尾状的裙摆直拖到脚面,垂在石榴红尖头缀珠花的缎面鞋上。她头上乌黑顺滑的齐耳短发,却用个翠色乌金花纹丝绸缎带束着,通身显得华丽又洋气,可不大像是国内的装扮。她那一身赤金色长裙实在太过显眼,刚刚庭月坐在车里,才一进院门,便远远看见了。眼下见这女子拉住自己的手,不由得心道,“不知她是谁?”
那女子先对着庭月妩媚一笑,扭过头对张夫人笑道:“妈,这里多热!请姨母、婶娘移步厅内再做介绍,也不迟晚!”
张夫人笑道:“说得是!你们不惯南京这夏季潮热,别再中暑了!”当下众丫头们便搀挽了大伯母和邱夫人,谈笑间向厅内走去。那女子见众人去了,握住庭月的手轻轻捏了一捏,又向她眨眼一笑,也拉住庭月向厅里走了进去。
宾客落座。
张夫人向大伯母、邱夫人等一一介绍众人:那穿白底碧山青团花双开襟旗袍的,是二姨太廖氏;穿杨妃粉滚描金边芍药花软绸旗袍的,是四姨太周氏;四姨太怀里抱着个三岁的小姑娘,是张家最小的孩子、排行老十的四妹绍宛,站在旁边的,是九岁的六弟绍仁;梳两个麻花辫细眉细眼穿苏梅色洋装的小姑娘,是十三岁的三妹绍宜;绍贤和三弟绍智公干在身还未回家,四弟绍忠在中央军校、五弟绍信在上海念中学不能回家;大哥绍勇牺牲在孙先生领导的第二次北伐战场;大姐绍容远嫁广州;而那黄衣女子,正是张家二姐,张绍宁。
当下众人一一见礼。
大伯母和邱夫人又张罗老杜把南下携带的礼品水礼一一呈送。好容易喧嚣过后,丫头上茶,一时大家静坐闲谈。初时无非是说些明日订婚家宴的安排和南来路上的见闻。后来,大伯母见绍仁立在旁边一直咳嗽,便拉过来搂在怀里,问这是何故?四姨太周氏回说今年一入夏,绍仁就开始咳嗽,医治良久却一直不见好转,也是甚为苦恼。
大伯母听了,便立时叫庭台号脉查看。
庭台自幼随父修习中医,颇得邱德义真传,后又跟随岳父老丈修习祖传针灸疗法,在京独立行医已久,此种小症对他来说根本不在话下,当下问诊号脉,又拿出随身银针刺穴,只不多时,绍仁便回说咽喉清爽,浑身舒畅。庭台又对症开了草药,嘱咐喝过一日后再看。四姨太自然千恩万谢。
张夫人见了,微微一笑,说自己偏巧近日胃里酸涩,让庭台号脉调理。庭台自然不敢怠慢,仔细号了脉,回说不碍事,开了两济药,嘱咐睡前服用。大伯母看见,心内欢喜,忙说今夏雨水多,张罗让庭台给众人对症开些滋补小方,好保养调理。这下气氛忽地热闹起来,庭台被众人围在中间号脉,一时不得休息,好在他性格谦和敦厚,只是满面含笑,耐心开方。
庭月见了,不由得心下好笑,才扭头向四周查看,却见绍宁一双妙目正瞅着自己。庭月脸上一红,忙垂下头去。谁知那绍宁反倒起身走到她的身旁,拉起她的手轻声道:“跟我来。”说罢,便拉住庭月,走到张夫人跟前,袅袅婷婷笑道:“妈,我带邱小姐四处转转!”
张夫人正对着大伯母和邱夫人说话,见她们二人在跟前,便笑道:“好,年轻人去聊,莫要误了晚饭!今晚让他们开在大餐厅。”绍宁点头应了,拉了庭月往客厅外走去。
庭月乐得离开长辈跟前,心里头轻松不少,当下脚步也轻盈起来。二人才出客厅,却看见三妹绍宜也悄悄跟过来。她拉住绍宁,蹙起眉头,低声央求道:“二姐,你们去哪里?也带上我好吗!”
绍宁用手敲敲她的额头,笑道:“一个小小的人儿,怎么老是皱个眉头,丑得很!”
庭月看见绍宜,莫名亲近,她伸手拉住绍宜,笑道:“走,带上你!”
绍宜满心欢喜。她挽住庭月,扬起眉毛对绍宁悄声问道:“去小客厅吗?”见绍宁点头,便踮起脚偷偷伏在庭月耳边轻声道:“那里距离大门最近,二哥一回来我们便知道!”说罢,眉眼弯弯,对着庭月欢喜一笑。庭月不由得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