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晓艾 ...
-
六月底北平的天儿,晴空万里。
头顶瓦蓝瓦蓝的天空里,飘着几丝淡如柳絮的流云,火热的骄阳炙烤着大地,昭示着即将到来的酷夏。
庭月恍惚记得晓艾前店后宅的家在前门外东珠市口,许久没去,记不得门牌,便叫了辆洋车到了街口,看着店铺一家家找寻起来。她直走了大半条街,方见到一家皮货店,木板招牌上书“樊记皮货庄”几个大字。庭月不敢进去,探着头在街对面往店里望了望。只见幽深的店铺里,年轻的伙计无精打采地靠在门边,而高高的记账柜台后面,只坐着一位头发花白恹恹欲睡的老账房,却并不是晓艾。庭月一沉吟,便绕着店铺往后门胡同走去。
胡同里没有前街的喧嚣,她问了个在胡同口水井打水的老妈子,打听到了樊家的小门楼,上去叩了叩门,便退在台阶下等着。不多时,门吱纽一声开了,探出来一个梳辫子的瘦小丫头,她上下打量了庭月几眼,问道:“你找谁?”
庭月问道:“樊晓艾可是住在这儿吗?”
只见那丫头一蹙眉,欲言又止还不及回答,庭月就听见院里有个恹恹的声音喊道:“找谁的?”
丫头一回头,道:“有位小姐,来找大小姐。”
“什么大小姐,那个贱坯子!”只听院里厉声喊道,“白养了她二十年,跟她娘一样下贱!谁知道跟什么野男人跑了!死在外头了……坠儿,你也死在外头了?还不滚进来……”
庭月听了又怕又急,那丫头也甚是惶恐,慌忙对庭月说道:“她不在这儿了!你走吧!”说罢就要关门,庭月踏上台阶急道:“哎!她去哪儿了?”话没说完,小丫头就关上了门。
天空烈日当头,树上蝉鸣悠悠,隐约听着院里还传来阵阵咒骂之声。庭月站在树下,心下焦急,一时也没了主意。可巧莺年初陪着庭轩到上海去公干还没回来,她身边连一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晓艾不知所踪,大哥诊断单上的人,到底是不是她呢?晓艾之前虽常来家里,可和大哥也不过是点头之交……庭月心想,这两人都对她极好,若二人有什么牵扯,定会告诉她知道。不管是不是晓艾,现下她不住在家里,可去了哪儿呢?……一时间她心下千头万绪。
正思量着,忽见晓艾家小门楼开了道窄缝,刚才那个瘦小丫头探头探脑地伸出个头来,她看见庭月还在,回头瞅了瞅,悄悄闪身出来,急慌慌冲她跑过来,很急促地对庭月低声说道:“大小姐在天桥姥姥家住着呢,达圆镜胡同水大娘家里。大小姐对我最好,您去那边儿寻她!”才说完,她便慌慌张张跑进院里,掩上了门。
庭月略一沉吟,便抬手叫了辆洋车,往天桥赶去。
天桥在北京城外正阳门南,得名于明代时建造的一座古桥,那是明清两朝皇帝从紫禁城去天坛与先农坛祭拜的必经之路。但到了民国,此地已经成为北平最热闹的平民游乐场,不仅小贩摊铺流动如云,撂地摆摊卖艺者也甚多,这里商品繁多,乐趣无穷,有钱无钱都可以在这里寻找乐子,逛上一整天。
但也正因这里街市错杂,三教九流混迹其中,邱家的规矩是未出阁的小姐们没家里人陪着,一律不许来;而且邱夫人一向讨厌人多噪杂,平日绝不会涉足于此,更不放心让邱德礼带着庭月众姐妹来,因而庭月在北平长到这么大,来天桥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今日她找人心切,一时也顾不了那许多规矩。
洋车在胡同口停下,庭月付了车钱,回身儿只见窄窄的一条死胡同,宽度仅容两个人侧身走过,长度倒是不长,只是胡同里地面坑洼不平,水坑里攒着不少泥浆雨水,发出阵阵恶臭。临胡同口还倚着个不知男女的叫花子正在晒太阳打盹儿,那叫花子蓬头垢面,满身淤泥,腿上露着结了疤的伤口,看着甚是可怖。
庭月惴惴不安地从那叫花子身边走过,又得小心着绣花鞋莫要踏进水坑里。走进胡同没多远,她没留神胡同靠墙边儿还站着两个小孩儿,猛一抬头,才看见这两个人杵在眼前,只给她吓了一跳。
那大点儿的女孩子约莫七八岁年纪,光着两只脚,穿件衣不遮体的大褂;小的男孩子大概两三岁,干脆什么也没穿,一只脏手都塞进嘴里去。见两个小孩直勾勾瞪着自己,庭月便躬下身子问道:“你们可知道水大娘家在哪儿吗?”
两个小孩儿一愣,大的那个先回过神儿来,说:“见底儿第一个院里第三家!”她边说边一甩辫子,往胡同里跑:“我带你去!”小的见大的跑了,也跟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跑起来。
庭月赶紧站起身,紧跟慢跟地随着他们来到胡同尽头。只见左手边院墙上掏出个门,上面搭个小檐,里面碎砖砌的房屋大概八九间,小姑娘直走到一间小矮屋门口,冲里头喊着:“水老太太,水老太太,有人找!”
喊了许久,矮屋的门方打开了,里面颤颤巍巍地走出来一个老太太。她显得极老,看不出年龄,脸上满是皱纹,干枯的白发胡乱盘在脑后,用个小树枝别着;右腿仿佛还不大灵便,拄着根木棍。小姑娘看见她出来,又对着她喊道:“水老太太,她找你!”说罢,伸手一指庭月。
庭月一慌张,忙行了个礼,道:“您老好!受累……我找晓艾,我是她同学。”
老太太看着她,目光颇为呆滞,似乎在努力思索什么,嘴里喃喃道:“小艾?……”过了许久,她方裂开没牙的嘴一笑,说道:“秀玉出阁啦!不唱大鼓书啦,你回你们老板吧!她许给皮货店的掌柜了!”
庭月一时不知所措。
那个大小孩立在旁边,扭脸对庭月说道:“水老太太有时候糊涂。我娘说秀玉是她闺女。”
水老太太听见人念叨“秀玉”,笑得甚是开怀,脸上橘子皮似的褶子都挤在一起,笑道:“她过得好,比唱大鼓书强!不让人欺负。可惜生了个丫头,那丫头,那丫头……”她努力在脑海里寻找着什么,可依旧是一片空白。又过了许久,她冷不丁叨咕:“她出去了……”
庭月忙问:“她去哪儿了?”
水老太太喃喃道:“秀玉得去挣嚼谷……挣嚼谷……一个女孩子家抛头露面,不容易……三儿呢?三儿好几天没回来了……”她边喃喃自语,边拖着腿回屋去了。
庭月自知再问恐也无用。有心等在这里,却又不知道晓艾几时回来——而且她连晓艾是不是真的住在这里也并不确定。正踌躇间,庭月瞥见立在旁边的两个小孩儿,心下一动,温言问道:“你们可见过这位老太太家里有个大姐姐?”
大小孩说道:“高个儿,烫头发的那个?”
庭月心中欣喜:“你见过她?”
大小孩仰着一张脏脸:“她上个月来的,我娘把从李掌柜家干活儿折的红糖,给她了。”
庭月听了一触动,她蹲下来拉住小姑娘的手,问道:“她现在在哪儿呢?”
大小孩摇摇头,倏忽又道:“干活儿去了,跟我娘一样,白天准不在家。病得走不了道儿了才在家。在家就没饭吃。”
庭月心下一酸,从包里拿出纸笔,写了自己的名字和邱家雨儿胡同的地址,把纸片交给大小孩:“你看见那个大姐姐,能帮我把这个给她吗?就说我来找她。”
女孩点点头,手里攥着纸,指着上面的字念:“……‘月’……这个念‘儿’……”小小孩也歪过头来看。庭月从兜里找出来几块水果糖,都拿出来放在大小孩手里。大小孩咧开嘴一笑,兴高采烈,拿了两块放在弟弟手里,扭身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