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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大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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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夏。
二舅母竟然一语成谶。
万默琳才嫁过来半年,就在端午节上,和西碧爆发了一场大战。
西碧和默琳二人新婚,本来小两口的日子过得还算顺遂。默琳虽然有些大小姐的娇纵脾气,但受过教育,性情又爽直,与何家众人相处倒也融洽。娶妻后,西碧也收敛了性情,每日散值后便早早归来,不再像以前一样胜友如云、不知所在。
可偏巧在端午节上,就出了这么一件大事。
端午节是北平一年三节中的第一个大节,何家上下极是重视。这一年,菖蒲艾草一早插在门上,五毒饼也早早便买了,许厨子还特意裹了黄米小枣和江米豆沙两种粽子。后来二舅母悄悄学给邱夫人说:
当日晌午,她和大舅母、弘萱、并西秋、西云两姊弟正陪在老太太跟前缠端午五彩丝线,众人才说怎么西碧的新媳妇还没过来,正要打发李妈去叫,就听见东跨院一阵吵嚷喧嚣。大舅母听见声音是从自家跨院传出来的,便赶忙过去照看,谁知不多时,院子里一阵脚步噪杂,众人眼见着万默琳披头散发奔进屋子里。她满脸泪痕,直扑在何老太太怀里,嚎啕着让给做主。
这一下,不光给老太太吼了一跳,众人也是惊愕失色。弘萱最先定神,她忙拉开默琳,扶着她坐下,又让西秋带着西云先去。她转过头细问默琳,默琳只是嚎啕大哭,显是难过已极,一张俏脸泪如泉涌,抽泣得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大家只零零落落地听她冒出来一句半句“西碧外面有人……”“打了胎……”等等。
众人只是一头雾水,跟着的小丫头又说不出什么来。好容易等到大舅母赶回来,也是一脸的无奈。老太太急得捶床,问她怎么回事,大舅母方叹口气,回说,是早上默琳收拾西碧的衣服让老妈子去洗,从他衣服兜里掏出一张诊所的产科诊断单,赫然列明孕妇小产堕胎,产妇亲属丈夫一栏,却写着西碧的名字,看日期,正是不久前的。
默琳一下翻儿了,让西碧说这人是谁?谁知西碧只说那女子跟他没关系,孩子也不是他的,让她信他,别去纠缠,其余一句话没有,只把那诊断单拿过来三两下撕碎了。默琳哪里肯信,悲愤交加地闹起来,把新房砸得一塌糊涂,西碧见她如此,大少爷混不吝的脾气一上来,也不容她,二人便两下吵闹。
默琳听了婆婆诉说,心中更是气恼疼痛,只又扑到何老太太怀里泣不成声。何老太太搂着默琳,捶床道:“西碧那个混账东西呢!把他叫来,他媳妇问不出来,我倒要问问,看他说不说!”
见大舅母低垂头不动,何老太太急道:“我的话你们也不听了!”大舅母含泪不言语,底下小丫头方嗫嚅道:“大少爷刚出门去了……”
默琳听见,放声嚎哭,一声声叫老太太。何老太太触动旧事,心中难过,一张苍老的脸上也垂下泪来,喃喃道:“他这才新婚多久,就学爷们儿们……男人们非要娶小纳妾,这才好么……”众媳妇看见老太太当真伤心动气,又忙着劝解。
西碧连着几日没回来。
默琳性格刚烈,二舅母只道她必定打包袱回娘家,等着家里押着西碧去接,谁知道,她竟一步不离何家。新房被砸得满目狼藉,丫头老妈子们收拾好后,她又发了几通脾气,杯盘碟碗摔了不知多少,当晚嚎啕之声前院都听得清清楚楚。到后来,她嗓子哭哑了,每日只是愣怔怔呆坐,大舅母怕她有个三长两短不好交代,又不敢告诉万家的人,只得黑白夜尽守着她。何家一家都对默琳甚是担心,一面又怨恼西碧不知所踪,慌着差遣门房仆从四处寻找。
待到第三天头上,西碧终于回来了。
西碧无精打采萎靡不振,显是这几日过得也并不好。老太太不容他,让大舅母和默琳作陪,把西碧叫进屋里一顿大骂,只说新婚里,便和媳妇闹,让全家在大节下跟着操心。可无论老太太和大舅母再怎么问,西碧也只说是帮朋友忙,那女子与孩子都和他没关系,问是谁家的?他却只字不提。
默琳在一旁只是低头不语,老太太把她叫到身边,说道:“我的孙儿我知道。何家几代书香门第,年少的公子再怎么闹,在外面也知道分寸。碧儿这孩子,确实玩闹了些,但他自视甚高,从小不说假话。他既说那事和他没关系,我是信他。”她拉了默琳的手,叹了口气,半晌又低声道:“家宅们里,男人们里外有个妻妾,也寻常。何况这没影儿的事儿,你也别太揪着不放。身为人妻,贤良宽心,家里男人不累,自己也才能活着不累。”默琳一听老太太这话,倒又垂下泪来。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对着西碧怒道:“还不快给你媳妇赔礼!你惹了事,这几日却不着家,净把媳妇撇在家里,成什么样子!你既成了婚,以前那些不知是谁就帮忙的糊涂事,可就走心吧。我虽坐在家里,也知道外面专有那种不检点的男女,骗你们这些少不经事的宅门少爷。新婚的小两口,放着和美的日子不过,闹什么妖?……我才有几天活头儿,整日价跟着你们操心这些事!”
大舅母听了,面色一红,只呆坐着不敢动。西碧笑道:“都赖我。我听老太太的话。”他走到默琳跟前。他只瞅着,才几日不见,默琳那一张俏脸也是面容憔悴。西碧一作揖,拉了她的手,笑道:“大少奶奶,您宽宏仁义,大人大量,原谅了我吧!”
默琳看见他服软,心里早已软了大半,却故意扭过头去不看他,西碧笑道:“大少奶奶气儿没消,走!咱们回房去,把你从娘家带来的那副麻将牌翻出来,我独个垫着跪给你看!”默琳一听,到底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老太太见了,方笑道:“这就好了,小两口哪儿有什么隔夜的仇事!”
大舅母也笑道:“你们俩可好好的吧!老太太还等着早点儿抱重孙子呢!”默琳脸上一红,当下二人算是重归于好。
邱夫人到底放心不下母亲何老太太。她想来何家上下都性情温和,多少年来院子里不见这等吵嚷,怕别被万默琳的脾气吓着了。待回娘家后悄声询问母亲,何老太太却叹了口气,道:“这丫头虽然脾气爆了些,却知道轻重。她若赌气回家去,闹得两家前院儿爷们儿都不得不掺和进来,那场面就更大了。”
邱夫人点头称是,老太太又道:“她对碧儿倒是真心实意。就是碧儿,不争气!是不是还惦记着叶家那丫头呢?”
邱夫人掩口一笑:“您还知道这事儿。她早就留洋走了。您就别管小的们这些个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何老太太闭了眼睛,叹了口气,良久说道:“我倒是不想管,你大嫂又拿不起来。我才有几天日子,巴不得清清静静,再别受你们的惊吓。”
庭月周末从学校回家,听母亲说起这事儿,也是心下复杂。可她没想到,自己还和这件事所关联。
那天她才到何家,陪着老太太和老太爷说了会儿闲话,大舅母便打个谎,把她拉进自己房里。
只见大舅母关了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粘起来的纸递给庭月。庭月接过来一看,赫然是张私人医院的产科诊断单。她心里突然砰砰直跳,翻开来,只见家属丈夫一栏,签着“何西碧”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字体甚是熟悉,确是大表哥的真迹。而那产妇一栏,却鲜明写着三个字——“樊晓艾”。
庭月只觉脑袋嗡的一声,又惊又吓,心下一瞬间涌出多少不解。只见大舅母紧盯着自己,悄声问道:“小月,你可听说西碧小俩口的事了?这就是默琳翻出来的那张单子。你是有个同学,叫做晓艾的,之前常到咱家来,可也是姓樊?”
庭月一时瞠目结舌:“……大舅母,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大舅母温言道:“事儿都过去了,现在他们小两口倒也和睦。西碧这才公事去天津了,也带上了他媳妇。”大舅母把单子接过来,划了根火柴,燃了单子一角,接着说道:“碧儿,什么也不说……唉,子女大了,有时想听他们说一句心里话,也难……”她把单子缓缓扔进痰盂里,不多时,那单子便化为灰烬。
大舅母拉住庭月的手,直瞅着她说道:“我留着它,是等你来。若真是你那个同学,你以后倒要小心!她是没出阁呢吧?这可做的是什么事儿!”
庭月眼里几乎要滚下泪来:“晓艾她不是那种人……”
大舅母拍拍她的手,温言道:“也许不是她……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唉,你们这些宅门儿里的孩子,哪儿懂得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庭月咬住嘴唇,一时心潮翻滚,真想立时三刻就找到晓艾和大哥问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