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忆京华月色浓》沈墨飞

26、婚礼

　　婚礼是在月底举行的。

　　当天何家院子里张灯结彩，客厅和东跨院挂满了红挂轴和红丝垂线的大红灯笼；大红的喜字贴了满院子；喜棚内，梁柱均裹红布；地上铺着红毡，全院上下喜气洋洋。

　　西碧穿了套簇新的黑缎子长袍马褂，头戴黑礼帽，胸前扎着朵红绸缎的大红花。久不见他这样中式穿着，他一出场，倒惹得众姐妹一通哄笑。西碧自己也觉得别扭，差一点儿就闹起来大少爷脾气，所幸不多时吉时一到，主事的便安排他去万家接新娘。

　　同去的还有庭月赶鸭子上架的二舅母，她本最少言寡语、胆小怕事，但作为何家唯一一个“父母健在、丈夫安康、子女双全”的全和人，不得不被安排为娶亲太太，随着迎亲队伍一同去万家接亲。

　　迎亲队伍甚是气派，执事仪仗旗、锣、伞、扇一路从街头排到街尾，八名身穿绿丝绣红双喜字的轿夫，抬着红丝刺绣的花轿，花轿后，另安排了一辆汽车跟着。吉时一到，这迎亲队伍鼓乐齐鸣，一路吹吹打打开拔而去，热闹非凡。

　　庭月姐妹几个因为没出阁，不便出面，都只围在老太太屋里闲坐。

　　何老太太穿着崭新的枣红底子彩绣团花锦缎对襟夹袄，满头白发整整齐齐盘在脑后，发髻旁边别着朵恨福来迟的红绒花。她看到家有喜事，子孙满堂，自是喜不自禁。远亲近邻的至交女眷，也都坐在这屋里陪着她说话。昨日部分远亲就已赶来道贺，住在何家。一大早，又有许多宾客前来道喜。一时间，院内里里外外，人来人往，茶点不断。

　　忽听见说喜轿回来了，众人等了许久，才见李妈来报信，说合卺之礼已毕，新娘子马上就要来认亲“拜三代”了。又等了许久，方听得院中噪杂，一众人才簇拥着新娘新郎走进屋里。

　　庭月见新娘身穿那套盘龙秀凤的中式礼服，头戴点翠珠饰凤冠婚冕；盖头此时已经揭了，只见凤冠下，万默琳五官深邃，浓眉杏眼，生的极其靓丽，她带着金镯子金项圈金耳环，周身金光闪闪，在一身大红的锦衣华服之下，更显得明艳逼人。

　　西碧站在万默琳旁边，一如既往的气定神闲。只是他穿长袍马褂实在少见，这一出场，又引得众姐妹一阵偷笑。二舅母和送亲娘娘引领着两人分别拜会了众人，一时间屋内行礼、还礼无数。

　　婚宴没在家里，安排在同和堂饭庄。

　　何老太爷子外馆贸易的旧友、何伯信的官场同僚、西碧在银行的共事、所结交的各路朋友所来甚多，加之何家亲朋好友，几十桌的酒席也坐得满坑满谷。庭月姐妹陪同母亲、二舅母、三舅母等女眷坐在一桌。

　　邱夫人先给二舅母倒了杯甜酒，笑道：“今日你辛苦！先敬你。”

　　二舅母本就柔弱，今日更是累得弯了腰，倚在椅上，只是苦笑。

　　三舅母葛弘萱悄声问道：“怎么西碧的婚礼这么着急？这一个月里，全家上下都忙这一件事。”她前段时间家母病重，回去伺候了几个月，于西碧婚礼内情却是全然不知道了。

　　邱夫人知道三弟妹性格爽朗，心中并无杂念，只说道：“明年辛未羊年头上无春，不宜婚嫁，因此要赶着在腊月前办完喜事。”

　　弘萱点点头，笑道：“原来如此！这样很好，今年过年家里又多了一口人，热闹！”众人远远见着，西碧和万默琳已经换了寻常礼服，正挨桌子敬酒。默琳穿了一件大红色龙凤绣金旗袍，盘头别着大红绒花，巧笑顾盼，极是美丽。

　　同桌的一位堂婶笑道：“何家这个婚礼，也算是真金白银够排场了！想来万家再挑也挑不出什么理！”她拧着头，对邱夫人低声问道：“听说，万家的陪奁也不少？”

　　邱夫人道：“倒也不少。”

　　那堂婶不甘，又问道：“可也得有个三四十箱吧？”

　　邱夫人端起茶碗，道：“我倒是记不得了。”

　　二舅母听了，抬起头说道：“七十二抬的羊皮大漆描金箱子，衣帽家具子孙箱，另外陪送了两块西郊的稻米田地。”

　　那堂婶撇撇嘴，道：“真是气派！”

　　二舅母咧嘴一笑：“可不是！这下我们大少爷得着了，当上地主了！”她又一撇嘴，低声道：“这万家小姐，我看也不是省油的灯。今天掀盖头，刚掀完，西碧还没把盖头坐屁股底下呢，新娘子倒把盖头一把抢过去了！估计是家里教给的，免得将来被新郎压一头！”

　　邱夫人听了一蹙眉，心下很是嗔怪。弘萱看见大姑姐沉下脸来，忙岔开话头，瞅着西碧说道：“西碧这么喝酒，可不要醉了才好！”

　　众人往那边一看，只见西碧正自被一桌人团团围住，他穿着雪白的衬衫，解开领口的扣子，高挽着袖面。摒弃了早上长袍马褂的束缚，西碧的魂魄又回来了一般，立刻恢复了他那倜傥不羁公子哥儿的气派。他在这热闹的场面里如鱼得水，谈笑风生，一路觥筹交错，开怀畅饮。难得万默琳也一直端着酒杯跟在西碧旁边，并不着急着恼，只是满面盈盈含笑。

　　“大哥和新嫂子什么也没吃着。”庭雪夹了个酱瓜丝儿放到嘴里，咕哝道，“累这么一天，还吃不着好的。就冲这个，我以后也不结婚了。”众人听了都笑了。

　　邱夫人呵斥道：“吃就好好吃，哪儿来的这么多话！”庭雪被母亲一通抢白，一时低头不语。庭月趁众人不备，牵了她的手，柔声说道：“你刚不是说想去茅房，我陪着你一起去。”庭雪点点头。见二人出去，西秋也跟着去了。

　　这酒楼厅外连着院子，因上面覆盖着罩棚，倒并不觉得寒冷。西云、庭竹等几个堂叔伯家的男孩子，吃了饭，兀自在院子里疯跑。三人才从茅厕出来，刚巧看见西云一把将一个三、四岁的女孩推倒在地上。

　　庭月三两步跑过去，拉起那女孩，只见她一双黑宝石似的大眼睛里盈满了泪，簇新的桃粉色夹袄蹭了地上的泥，也脏了一大片。庭月嗔着西秋不管，对西云责备道：“小云！你干什么呢？”

　　西云梗起脖子说道：“她拿我的喜糖！”

　　庭竹跑上前，指着那小姑娘，急着跟庭月说道：“她拿三哥的糖，我告诉她去找大哥大嫂要了！她不去！”

　　“那也不能推人。”庭月说道，“你们大她那么许多，又是男孩子。”

　　庭雪也跟着厉声说道：“对，推人就是不对！”

　　那小女孩倚在庭月身上，嘟起嘴来小声念叨着：“我没拿，他跑的时候掉出来了......我就是看看，我不要。”她一边说一边用小手默默蹭衣服上的黑印，乌黑的大眼里盈着晶莹的泪珠，模样甚是可怜。

　　庭月拿出手帕，蹲下来帮她擦那黑印子，柔声问道：“你是谁家的姑娘？”

　　不待那女孩回答，立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西秋抢先小声说道：“她妈是阮玉。”

　　庭月这才看出来，原来这小姑娘正是大舅养在外宅的二房太太阮玉的闺女。

　　阮玉从良前是清吟小班庆元春的花魁，碍着烟花出身何家不让进门，因此何伯信另在外置了宅子安置。婚后几年，阮玉生了个小姑娘，但除了年节，平时也不到何家来，想是家里今日娶亲大事，何伯信便也叫了她们母女过来热闹。

　　庭月对着小姑娘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低着头喃喃道：“阿慕。”

　　庭月见她粉嫩的一张脸上缀着滴泪珠，伸手轻轻拂去，细语道：“这名字好听。”

　　庭雪挤到跟前，一摸兜，从里面掏出四五颗喜糖，递到小姑娘跟前，说道：“给你了！”

　　小姑娘依旧倚在庭月身上，垂着头，对糖却是看也不看。庭月接过来，把糖一颗颗都放进她左右的兜里，又拿了一颗搁在她的小手里，柔声道：“阿慕，我是你大姐姐，你下次再想吃什么，就来找我。这里都是你的哥哥姐姐。等你得空儿了，就来家里找我们玩！”

　　小姑娘点头应了。庭月拉起她柔柔的小手，说道：“我们去找妈妈。”

　　才说着站起来，庭月就看见打游廊里袅袅走来一位女子，她穿着木槿色缎面旗袍，身材甚是婀娜。阿慕才一见她，便张着小手跑了过去。庭月想来那女子便是阮玉了，只是暗影里，看不清她面目。只听阿慕叽叽喳喳地和她说话，阮玉仿佛和阿慕轻声说了句什么，阿慕便扬起笑脸冲庭月摆摆手，两人便反向走远了。

　　一阵朔风呼呼袭来，直吹打在棚顶上。院间暗影朦胧，喧嚣声远，凉意四起。

　　庭月立在当下，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孤单的身影渐渐远去，一时间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心头怅怅。

　　当日婚礼闹到入夜方散。西碧到底是喝醉了，由西山和李伯架着回去的时候，已经人事不知。

　　也许是担心西碧，也许是当晚喝多了甜酒，庭月回家躺下以后，迟迟睡不安稳。午夜后，她只觉窗外甚亮，心里想着，怎么那么早天就亮了，便起身打开台灯一看座钟，发现不过凌晨1点。她擦了雾气，隔着玻璃往窗外一看，才望见天空正纷纷扬扬飘着雪花。

　　片片飞雪正在午夜里悄悄地改变着这个寂静的世界。只见庭院乌瓦阶前，早已积雪盈尺，就连漆黑的天幕也被这白雪映得犹如琉璃世界一般，一眼望去，只是一片澄明。

　　雪落无声，四下寂静，屋内一团炉火融融，兀自温暖。

　　庭月索性重新披上衣服坐起来，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来。

　　她看着晕黄灯光下那信封上俊朗的字体，不觉含了笑。那心底思念之情既起，忧思便缕缕袭来，萦锁在她心头。庭月对着那信看了良久，方又从抽屉里另拿出一张素色笺纸，提笔写道：

　　“绍贤如晤：今日甚冷。西碧大婚，君之贺礼已转送。大哥感谢万千，约君归来之日再行饮酒答谢……此时午夜，庭中白雪静落，庭下寂静无声，无飞鸿印爪，唯雪色入户。遥想江南冬日，是否茂林修竹，月色依旧？不知千里之外，君梦可酣？……”

　　想到江南山水，庭月一时兴起，不再写字，她反倒提起笔，在剩下的信纸上寥寥几笔画起画来。只见皴擦点染间，崇山峻岭、清泉激坠，一幅江南山水小品就活灵活现地展现在信纸上。庭月照例不印落款，倒在那平湖芦花港里，平添了一叶孤舟。孤舟上，又画了一个渔翁饮酒，她想了想，又另加了一个渔婆垂钓。

　　台灯下，庭月只觉红晕扑面，最终，浅浅一笑还是漾在她年轻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