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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碧云寺 ...

  •   不过两个多礼拜的功夫,绍贤就完全康复了,只是左边大腿上留下条伤疤,再不能去除。

      此时大战已完全结束,南京家里几次发电报催他回去,他只是说还要静养。出院后,绍贤住在家里在北平的老宅子里,每日里不知做些什么,也甚是繁忙。庭月也即将开学,一时间连着几天收拾并打包要带去住校的行李,因此连着几日,他们并未见面。

      这天才吃过晚饭,莺悄悄对庭月说:“明天周末,我和庭轩预备去西郊碧云寺逛逛,你也来!”

      庭月笑道:“你们夫妇俩去玩,我凑什么热闹。”

      莺一笑,道:“有人想见你,怕你不来,拿我们又当说客又当陪客。”

      庭月脸上一红,说道:“我要问我妈同意不同意。”

      莺笑道:“这有什么不同意的,我去说。”当下她和庭月到邱夫人面前,莺只说明日庭轩几个朋友邀请一起去碧云寺游玩,拉庭月陪她,邱夫人嘱咐几句便允了。

      第二日一早,庭轩先到医院去看望自己管床的几个病人,等用过早饭,莺和庭月方才叫了辆洋车,到协和医院和他汇合。才到医院胡同口,便看见绍贤和庭轩已在车前等她们。当下四人上车,一路向西郊驶去。

      当日天气甚好。

      出了城门,四周没有遮挡,更显得天空蔚蓝,阳光和煦,间或一两阵凉风扑面,倒也并无凛冽之感。

      庭轩坐在前排副座,笑道:“今年冬天来得晚,都快11月了,这树叶还没落多少。”

      绍贤笑道:“去年这个时候,都已经下过几场雪了。”

      莺笑道:“可不是,我们去年婚礼,也是赶上好大一场雪。”

      庭月听见莺说起去年婚礼,想起和绍贤在雪地里走回家去,不由莞尔一笑。她怕被莺看见,便扭过头望着窗外。

      窗外的路两旁,都是些高大的杨树和银杏树,墨绿色和金黄色的树叶连绵在一起,风一吹,树叶哗哗散开枝头,飘落漫天,别有种北国深秋的灿烂韵味。再远处的山上,倏忽闪现出一片火红的颜色。庭月不禁问道:“那边是哪里,怎么一片红色的山?”

      庭轩笑道:“那该是香山了,对吧,绍贤?”

      绍贤点头笑道:“可惜今天就得赶回来,来不及再到香山。那山上的黄栌红叶秋日里确实漂亮。”谈笑间,不觉已到西山脚下。

      碧云寺是西郊名刹,建于宁宗至顺二年,因风水绝佳,景色清幽,前朝康熙、雍正、乾隆等帝王及各路官员曾纷纷来此游赏。加之民国十四年,孙总理曾停灵于寺中,拜祭者不绝,寺名更因此大著,成为踏春避暑的胜地。只是此时已近深秋,游人少得多了。

      四人在寺门外牌坊边停了车,只见一条土路甚是开阔,道路旁种了不少古松。穿过松林,土路的尽头先闪出一座石桥,石桥两旁是深深的沟涧,青苔石墩,清幽异常,莺和庭月手挽着手向桥下探身一望,却见沟涧内并无多大的流水。寺门口一对石狮,颇有些年纪,两个石狮子中间,便是陡然高耸入云的石阶,抬头望,只见寺门上悬着块斑驳的木匾,上书“碧云寺”几个虬劲小字。

      四人信步而上,走进寺来。

      才穿过山门弥勒殿,便是寺院主殿。大殿前两汪池水,四边结着薄冰,中间却立着几尾大鱼,想是天冷,并不太游动。阳光透过庭内高大的松树照在人身上,很是温暖。

      庭轩笑道:“中西方的宗教文化真是大相径庭。在欧洲时,有几次凑热闹,也和朋友一起到教堂去,那里神圣是神圣,可总给人一种高深幽暗的感觉。”

      莺笑道:“我看照片上,教堂里的玻璃花窗真漂亮!”

      庭轩说道:“我导师说,西方用石头堆出高耸入云的教堂,是为了和上帝对话。欧洲很多教堂并不在闹市,而是隐身在孤绝高耸的深山。神职者们就一辈子住在里面。”

      绍贤说道:“无论中西方,信徒对宗教的献身都是一样的。记得小时候,我随叔父公务去酒泉,有幸到过敦煌,看到那莫高窟后山有很多简陋的小洞窟,只能容纳一两个人栖身而已。当地人说,苦行僧和修窟的工匠们就住在那里。他们有很多人是自愿留下来的,为了所追求的东西,去坚守一生的信仰道路。不少人就默默死在那里。”

      莺突然问道:“你们说,他们可后悔过吗?”

      天空高远,流云飘渺,空气清泠。四人低头沉思,一时无言。

      良久,庭月说道:“我之前看过一本敦煌莫高窟的画册,里面的雕塑和壁画虽然毁坏很严重,但留下来的却非常精美,很让人震撼。”

      绍贤道:“僧人和工匠们虽然不在了,但他们的作品留下来了,就至少记载着那些为此曾经奉献过的青春和生命吧。”

      庭轩一叹:“和浩瀚的时间相比,人的生命太短暂了。实在是微不足道!”

      四人边聊边逛,才走到三进右跨院罗汉堂,忽见从堂内走出来三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高个男子看到他们,倒先咧开嘴叫道:“邱庭轩!”

      庭轩抬眼一看,好巧不巧,原来正是一起留洋学医的同室好友、现在东郊民巷法国医院当值的陈彼得。碧云寺平日甚是冷清,少有人来,不想在这里还能碰上熟人。

      邱陈二人在京难得见面,当下庭轩便被陈彼得一把架住,非要拉他到见心斋去喝茶畅聊。庭轩无法,只得和莺随他去,约好绍贤和庭月逛好后,来见心斋接他们。

      陈彼得笑道:“不着急赶着来接,我们聊个痛快!晚些你们直接回城!”说罢,一行人便簇拥着他们夫妇两个出碧云寺往见心斋去了。莺跟在后面,临走时回头对庭月眨了眨眼睛,满是狡黠。庭月见了,不由得脸上一红。

      见众人远去,绍贤才要进罗汉堂,却看见前面的庭月站着没动,不解间,只见庭月颇为胆怯地说道:“里面看着吓人。”罗汉堂里有木胎泥塑罗汉508尊,形象各异,皆高与人齐,门口看去,里面确实幽深阴暗。绍贤便笑道:“好,我们去别处。”当下二人向后面塔院走去。

      碧云寺坐西向东,庙宇顺山势而建。后院台阶甚多,绍贤伸出手牵住庭月,庭月见四下无人,也就红了脸随他去了。二人双手相握,皆是心中一暖。

      绍贤笑道:“你这几日怎么也不来看我?”

      庭月说道:“你住在家里,照顾你的人多,我去凑什么热闹。”

      绍贤知她是为避嫌,当下一笑,也不答话。两人漫步前行,不多时,一片青翠之中,闪出一座玲珑美丽的石塔,原来不知不觉已走到金刚宝座塔下。

      碧云寺的金刚宝座塔建于乾隆13年,随地势而立,是碧云寺的最高处。抬望眼,只见宝座庄严,五塔岳峙,各具宝相。两人拾阶而上,走了好一会儿,才到塔的最高处平台。耳畔松涛阵阵,眼前视野一片开阔,那遥远的北平城,就在一片虚无缥缈之间若隐若现。二人见这景致,一时无言。

      庭月心有所感,轻声道:“有时真想做一个村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是也很好。”

      绍贤笑了,说道:“好,那我就在这里买下所房子,再置办几亩田地。”

      庭月脸上一红,低声道:“我说我的,和你有什么相干。”

      过了一会儿,她想起什么似的打开随身小手袋,从里面拿出一个蓝丝绒的小盒子,递给绍贤,笑道:“这个,你走时托我保管,现在,要物归原主了吧。”

      绍贤一笑,柔声道:“以后,就放在你这儿吧。”

      庭月心下一动,抬起头笑道:“我的手帕呢,你可有好好保存?”

      一时间绍贤脸上忽然阴晴不定,神色颇为迟疑。庭月不觉心下一沉,问道:“丢了?”

      绍贤忙摇头道:“没有。”

      “在哪儿呢,拿出来我瞧瞧。”

      绍贤一时颇有几分犹豫:“小月……手帕我没丢,就是……”

      绍贤性格沉稳潇洒,庭月少见他这样踌躇的样子,心里困惑,不免起了疑心:“没带在身上?你信里说天天都带着,原来是假话。”她又赌气道,“我的东西本来也没什么要紧,带不带也随着你高兴而已。”

      绍贤见庭月着恼,便柔声道:“手帕我带在身上。”说着,他解开大衣,从上衣兜里拿出一方叠的整整齐齐的手帕来。

      庭月这才嫣然一笑,道:“那你支支吾吾做什么。”说罢,她把手帕拿过来,却吓了一跳:只见原本雪白的手帕上满是黑褐色和嫣红色的印记,一滩滩看起来甚是可怖,那几朵梅花更是残缺不全,想来是补过一次,用不同的丝线绣出同样形状的花朵,针脚虽巧,但在这样怪异的底色上,只是更显得骇人。

      庭月心下惊恐,托着手帕呆呆望住绍贤,双眼满是迷惑不安。

      绍贤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在郑州的时候,战况甚是激烈,我左肩中了一枪,战场上少有止血的东西,他们翻出这块手帕摁在上面,这就弄脏了,怎么也洗不干净。断了的丝线,是管家吴伯去前门大街同成义,让一位师傅补绣的,可惜没有你之前那种丝线的颜色……”

      他这样絮絮说着,突然觉得手背上一湿,低头看,才发现庭月正兀自垂泪,泪珠一滴滴全砸落在他的手上。

      绍贤一声轻叹,把庭月拥进怀里,柔声道:“我就是怕你担心,才没说出来。子弹早就取出来了,现在我不是也好好的。”

      庭月在他怀里哽咽道:“你如果有什么……有什么……我也……我也不想活了。”

      绍贤心下一震,良久方道:“小月,我一直捉摸不透你的心意,现在才知道……我心里真高兴!”他吻了吻庭月的头发,又柔声道:“不管我怎么样,你都得好好活着,小月。我今天知道了你的心思和我一样,别说是中了一弹而已,就是丢了一只胳膊,丢了性命,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庭月蓦地抬起头,举起手摁在绍贤的嘴上,颤声道:“你不许……不许说,我要你好好活着。”绍贤看她一双泪眼,长长的睫毛上还兀自挂着一滴晶莹的泪珠,他心下满是柔情,忍不住便垂下头去,吻住了她的双唇。

      这一吻甚是缠绵。

      绍贤吻得深情而炽热,庭月只觉大脑一片空白,不自禁闭上眼睛,承受着他无尽的爱意。良久,他才离开她。庭月心如鹿撞,脸上一阵发烧,垂下头不敢去看他。她被他揽在怀里,鼻间都是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味道。过了许久,她才轻声说:“我再重新给你绣一条手帕,你想要什么样子的?”

      绍贤听着她轻柔的声音从自己胸口传来,柔声说道:“什么都好。”

      庭月抿嘴一笑:“那我就绣只小狗在上面。”

      绍贤粲然一笑,说道:“我天天带着手帕,看到它就当是看到你,绣只小狗,我也不嫌弃。”

      庭月在他胸口一锤,笑道:“你这是拐弯骂我呢。”

      绍贤笑道:“岂敢!”他想了想,又说道:“还是绣个梅花吧。我在一平大哥那里第一次见你,你正在雪地里赏梅。古人常说白雪红梅,是世间绝色。那天在我看来,它们都比不过你美。”

      庭月抿嘴一笑,说道:“以前觉得你老实,原来也是个油嘴滑舌之人。”

      绍贤笑道:“我说的是真心话。”

      庭月抬起头,笑道:“‘靡曼皓齿,郑卫之音,务以乐之,名曰伐性之斧。’你小时候可读过《吕氏春秋》?”

      绍贤哈哈一笑,说道:“看你说的,好像我是个要娶三妻四妾的好色之徒。”

      庭月倏忽抬起头,一双秋水明眸直望住他,颤声问道:“你会……会娶三妻四妾吗?”不待绍贤回答,她又垂下头去,伏在他胸口,自言自语似地轻声说道:“别说三妻四妾,你日后若用情不专,爱上别人……我……我就远远离开你,再也不见你了。”

      绍贤轻轻托起她的下巴,眼里星眸闪烁。他温柔地凝视着她,轻声道:“我这一生一世,只要你一个人。”说罢,便又低下头去吻她。庭月害羞,才想挣开,被他这一吻,立时就软在那温暖又有力的怀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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