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忆京华月色浓》沈墨飞

21、求婚

　　二人走下山来，看天色尚早，一时却也不想去见心斋和众人汇合。

　　绍贤扭头问道：“你饿不饿？”他见庭月摇头，便笑道：“好，那就带你去个地方！”庭月见他说的神秘，一时好奇心起。谁知绍贤带她出了碧云寺，上了汽车。好在车行不一会儿，两人就到了一片农宅之外。

　　绍贤拉着庭月的手，走上一座石桥。

　　此时已是深秋枯水期，桥下并无流水，露出河床上大大小小各色石头。岸边一丛芦苇，伴着桥边一排高大的钻天白杨，金黄色的落叶像地毯一样铺满桥面。再远处，就是西山一片深黛色的倩影，掩映农舍之后。

　　到了农舍门外，绍贤还未举手叩门，就听里面一阵犬吠。不久，一阵脚步声响，一位白发老者打开了门，后面还跟着一条摇尾巴的大黄狗。那老者一身藏蓝色袄裤，长得甚是精干。他看见绍贤先是一愣，然后满脸欢喜，笑呵呵地说道：“二少爷！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绍贤见到老者，也甚是开怀。他对庭月笑道：“这是老孟，帮忙打理这座花园。”他扭头又对老者说道：“我们没吃午饭，您这儿可有什么吃的？都端上来吧。”

　　老者连声道：“有！有！”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庭月，垂头笑道：“就是乡下里粗茶淡饭，不知道小姐吃不吃得惯。”

　　绍贤向庭月笑了一笑，对老孟说道：“不碍事，拿来吧。”说罢，便和庭月向厅内走去，那条大黄狗显是和绍贤甚是熟络，一路摇着尾巴，也跟着他们走了进来。

　　室内不过是简单农家陈设，一台案几，一张圆桌，几张竹椅。虽然陈设简单，却极为干净整洁。右手室内一张土炕，左手室内却有一张硕大的书桌，上面摆了大大小小不少花盆，有菊花、兰花、文竹，还有几盆垂着硕硕金果，庭月却叫不出名字。

　　不多时，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伙计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盆边上还搭着一块雪白的毛巾，庭月和绍贤才洗了手坐下，他又端进来一壶茶水并几个粗花茶杯，说道：“孟爷爷让和小姐说，茶杯是新烫过好几遍的，小姐放心用；就是二少爷从没带人来过，乡野之地，只有点儿咱们自己喝的高沫儿，小姐别介意。”

　　庭月一笑，道：“不碍，谢谢孟爷爷照顾。”少年行了礼，这才退去了。

　　绍贤见庭月瞅着他，一双秒目满是不解，便笑道：“我不是说了，你要做村妇，我就在这里买下所房子，再置办几亩田地。”他见庭月蹙眉，嘴角一扬，又笑道：“老孟是我以前在北平老房子里的花匠，我小时候最爱跟着他，看他摆花弄草。后来我离开北平，老孟也不在家里做了。我去年买了这座花房，可巧看见他和徒弟们在市场卖花，便请他出山，帮忙打理这里。”

　　庭月奇道：“你喜欢种花？”

　　“土地最不会欺负人，种下好种子，只要好好照料，便总能结出果实。”绍贤笑道，“如果天下太平，再无战事，我倒是很想学学农学，一辈子养花种草。”

　　庭月抿嘴一笑：“想不到我眼前的还是一位百花仙子。”

　　绍贤哈哈一笑，说道：“百花仙子我可做不了。老孟倒确实是位养花高手。”

　　庭月问道：“你怎么想起来在北平买一座花房？”

　　绍贤含笑不语，喝了口茶方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正说话间，刚刚那个少年又走进来，手上端着个托盘，里面用四个粗花小碟盛了四样小菜并两碗热乎乎的米饭，菜品不过是白菜豆腐萝卜土豆等家常做法，但一来已过午时，绍贤庭月一早出城，确实饿了；二来两人一吻定情心意相通，都畅怀不已，因此上，皆觉得这餐饭食是一生中吃过的最美味可口的饭菜之一。

　　吃过午饭，绍贤笑道：“走，去看看花。”说罢，便拉着庭月的手出了厅堂。

　　才一右拐，他们眼前先闪出一道月亮门洞。月亮门上一块精致的雕砖题匾，刻着三个篆体小字“爱月园”。庭月笑道：“这三个字写得倒是好，可为什么叫做‘爱月园’……”才一说出来，心下突然明白，不由得绯红上脸。

　　绍贤牵住她的手，脸上飞出笑意，爽朗笑道：“因为就是要‘爱月’。”说罢，他拉住庭月，大步向里走去。

　　此时已进深秋，北方寒冷，花园里并无花卉，地面上一垄一垄覆盖着干草、推着土堆。脚下是一条用青砖铺就的蜿蜒小路，路两边还用石头子缀着一两个花型，样子虽然十分简单，但一瓣一叶却也摆得颇为古朴可爱。

　　老孟正在墙边挖沟，见他们来了，忙放下手里活计。他一张和蔼可亲的脸上，双眼炯炯，脸上更是红光满面，显是身子极为硬朗。绍贤看了看老孟脚下，笑道：“埋豆子呢？”老孟点点头，笑道：“上午才在集上买的，有这点儿烂豆子、烂花生作肥料，够咱们菊花三个月的量了。”

　　他又对庭月笑道：“小姐，您别看花园这会儿没东西，明年春夏您再来，嘿！保管让您大吃一惊。走，咱们上花房里瞅瞅去。”说罢，便在前面带路向后走去。

　　走不多远，庭月便看见一片低洼空场后，闪出一座三面围墙的花房。正南一面全是纸窗户，显是房内采光充足。老孟掀开草帘子，庭月进门的那一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股醉人的不知名的香气扑面而来，缭绕在眉眼鼻尖，目光所触，都是各色奇异花木——这里仿佛是与世隔绝的仙境，屏蔽了深秋的萧索与凋零，弥漫着仲春的温暖与馨香，墙上窗边，到处都是绿色的植物：飘逸的盆景、古拙的矮松、淡雅的梅花、娇艳的茶花、迷人的菊花，还有很多她叫不上名字的植物，都生机勃勃地生长在这里。

　　老孟对绍贤笑道：“上次您拿来的竹根和梅树，已经种下了，等明年咱们瞧好吧！”

　　绍贤笑道：“等梅花长起来以后，就移两棵到月亮门旁边的白墙边儿上。”老孟点头应了，又拾起把剪子，从身边一株梅树上剪下开得最盛的两枝，递给庭月，笑道：“小姐，这两枝月影，您拿回去插在瓶子里玩。”

　　庭月接过来，看那梅枝紫褐色的窈窕枝干上，点点缀着月白色的梅花，若不是阵阵暗香袭来，那一朵朵晶莹剔透的花朵，真好像玉雕瓷塑一般。

　　绍贤牵了庭月的手，慢悠悠在花房里四下逛着。

　　绍贤时而随手拾掇拾掇小盆景里的苔藓，时而给矮松剪剪枝条。他扭脸看着庭月，含笑问道：“你可喜欢这里？”

　　庭月点点头，笑道：“像是梦里面的世界。树木葱茏，鲜花盛开，真是一座世外桃源！让人忘记了世俗纷扰。”

　　绍贤灿烂一笑：“这里确实是我的桃花源。”

　　他们停下来，给身畔的一株兰花浇了点水，才站了一会儿，一股清雅幽香便直侵入心脾。绍贤笑道：“本来想等天暖以后再带你来，那时外面花园里树更茂盛，花也都开了。今日刚好顺路，花房里倒也有些看头。”

　　庭月笑道：“何止是有些看头，简直是大有看头。孟爷爷的手艺很是了得！”

　　老孟听了，十分欢喜。他笑道：“小姐喜欢看就好！等再过上几天，水仙就该开花了，到时候给您拿两盆玩。”

　　庭月和绍贤逛了半晌，不知不觉，眼见日已西沉，二人便告别了老孟和少年，去见心斋接庭轩和莺。

　　庭月坐在车上，对那两株梅花爱不释手。绍贤见了，不禁一笑，问道：“你喜欢这花？”

　　庭月点点头，盈盈笑道：“喜欢这花，喜欢这花园，也喜欢孟爷爷和那少年。”

　　绍贤笑道：“哎，喜欢这，喜欢那，这么许多里，是不是还忘记说喜欢一个谁？”

　　庭月抿嘴一笑，故意不去答他。绍贤微微一笑，一手开车，一手握住她的手。过了半晌，他说道：“小月，我想把我们俩个的事尽快告诉家里。”沉思片刻，他又道：“我爹在军中，恐难脱身；我娘怕一时也来不及赶来北平。大舅舅在这里，与大姨夫和邱二伯也算金兰之交，请他出面代为提亲最合适……”

　　庭月听了绍贤这突如其来的话，初时一怔，明白后，脑子里天旋地转，一颗心在胸膛咚咚咚地乱撞。她一时间思绪万千，心里却无半点头绪。绍贤见庭月半晌无言，才一侧头，只见她脸色通红，眼里却盈盈似有泪光。绍贤赶忙停了车，望住庭月，柔声问道：“这是怎么了？怎么哭了？你……不想嫁给我？”

　　等了半晌，却见庭月轻轻摇了摇头。

　　绍贤展颜一笑，柔声问道：“那怎么哭了？”

　　等了良久，庭月才哽咽道：“我心下欢喜。可是，又害怕……”

　　绍贤笑道：“怕什么？怕嫁给我？”

　　庭月噗嗤一笑，又摇摇头，轻声呢喃道：“我也不知道。”

　　绍贤笑了。“你这又哭又笑的。”他伸出手，拭去庭月的泪珠，柔声道：“小月，你别怕。有我在，永远不用害怕。”

　　庭月也颇有些不好意思，她仰起头，迷茫地问他：“这是不是，太快了？”

　　绍贤拉住她的手，望住她说道：“我这一生一世，既已认定你一人，一颗真心，没有快慢。”说罢，他把她轻轻拥在怀里，柔声道，“这辈子我拼尽全力，也要保你现世安稳，心愿所偿。”

　　“可是，我舍不得家里人……”庭月心中欢喜，可疏忽心下又是一动，她在他怀里抬起头，蹙眉问道：“那上学怎么办？嫁给你……就要去南京了，对吗？这才考上，我家里一定不许就不上了……而且念书，也挺有意思。”

　　绍贤一笑，拂去她腮边的一滴泪珠，笑道：“你想念书便念书，不过三四年，我也等得起。”他把庭月拥在怀里，柔声道：“邱二伯那儿我会去说，你放心吧。只要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我就什么都不怕。”顿了顿，他又轻声道：“南京司令部催了几次，月底，我恐怕不得不回去了。走之前和你父母说了我的心意，即便怹们不能马上同意，我们再见面或者通信，你也可以不用再介怀别人的闲言碎语。”

　　庭月心下一暖，却故意笑道：“那如果他们不许我再见你呢？”

　　绍贤笑道：“那你就真的不再见我了吗？”

　　庭月抿嘴一笑，不去回答。绍贤吻了吻她头顶的秀发，轻声道：“我巴不得每天都能看见你，这却是不容易。现下社会动荡，世情不稳，我身为军人，也有自己的职责。但有一日，我们定亲也好，成亲也罢，那时即便我不在你身边，我家里也能照顾你周全，这我才放心。”

　　庭月心中百感交集，听了绍贤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心中一酸，眼里又涌出泪来。她一时也不知道，那是喜悦的泪水，还是忧伤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