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忆京华月色浓》沈墨飞

19、北平秋

　　此后，庭月隔几日便来看望绍贤。

　　到底是年轻，不多时，绍贤的腿伤便已好了大半。

　　某日见着天气好，绍贤说想到院子里去走走。他才拄着双拐出房门，被当值的医生看到，只是不许：“你伤口这样深，才几日便想走路？”最后，到底是看护拿出一把轮椅，让绍贤坐了，方才允许出门。

　　庭月推着轮椅才走了几步，不觉笑了。绍贤不解。

　　“我是笑，我这仿佛是推着一位老先生。”庭月笑道，“你现在完全被我拿住了，可怕不怕？”

　　绍贤嘴角一扬，笑道：“你推着我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秋意已浓。二人在庭院里走走停停，在一棵柿子树下坐了。

　　这棵柿子树甚是高大。巴掌大的柿子叶半红半绿，枝头上挂着一颗颗青红色的柿子，倒引得不少喜鹊来叼食。透过柿子树层层叠叠的叶子，便可望见那碧蓝高远的秋日里北平的天空。天空上兀自飘着些淡淡的流云，清风一拂，阳光便从那些摇摆的叶子间洒进来，仿佛波光粼粼的海面。

　　秋阳晒在绍贤头上，他觉得很舒服，仰起头，眯住眼睛，叹道：“真是哪儿也比不上北平的秋天。”

　　庭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今年中秋节，你在哪儿过的？”

　　绍贤想了想，笑道：“在郑州。”

　　“可吃了月饼？”

　　绍贤摇摇头，却又含笑点点头。

　　庭月笑了，不解问道：“这是到底吃了还没吃？”

　　绍贤笑道：“当时正在战场，月饼自是没得吃。当天军需每人发了两个烧饼，我才吃了一个，就听见副官说‘今日是中秋节’，大家一查还真是，我便让军需拿来些白糖，大家掰开烧饼都加了点儿进去，这就成了白糖馅的月饼。味道倒也不错！”

　　庭月心下一酸，轻声笑道：“你倒是有法子。”

　　绍贤也笑了，问道：“你可吃了月饼？”

　　庭月点头道：“吃了。今年是我大哥庭台特意去瑞芳斋买的提浆月饼和翻毛月饼两种。因不能在姥姥家过节，姥爷还提前带着我们去护国寺买了兔儿爷。”

　　绍贤笑道：“你还喜欢这个！”庭月抿嘴笑了。

　　绍贤问道：“大姨母可带着你们拜月了？”

　　庭月笑道：“咦，你还知道这些！”

　　绍贤笑道：“以前在家时，中秋节看到奶奶带着家里女眷们拜月，很有意思。”

　　庭月点点头，笑道：“今年是大伯母亲自到香蜡铺子请的月光神码。我摆的供桌、放月饼，大嫂摆瓜果并香烛，花瓶里的鸡冠花和带枝毛豆是莺插的。好在当晚天晴，大伯母说，看到月亮，许的愿才灵。”

　　绍贤笑道：“你可许了什么愿？”

　　庭月抿嘴一笑，说道：“我许月神保佑，张公子也能吃上月饼。”

　　绍贤扭过头，见庭月眸波流转，笑意盈盈，知她说的不是真话，假意轻轻叹了口气，回过头去，便不再问她。庭月侧望着绍贤含笑的嘴角和双眸，想到当夜她虔诚叩拜，只愿绍贤平安归来，那时的忐忑不安和现在舒爽之情，实不能同日而语。

　　一阵微风吹来，杨树叶子发出小扇子似的哗哗哗声。

　　绍贤忽然蹙鼻说道：“哪里来的栗子味，真香！”

　　庭月笑道：“你也爱吃栗子？”她四下张望了一番，看见医院后门恍惚有个挑担卖糖炒栗子的小贩，便向绍贤笑道：“我去看看。”

　　不多时她便回来了，手里还真拿了一包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庭月见四下无人，包了一个放进嘴里，说道：“好吃。”说罢，便把袋子递给绍贤。

　　绍贤不接，笑道：“你包一个给我尝尝。”

　　庭月嗔道：“你腿伤了，手又没事儿，要我包做什么！”

　　绍贤笑道：“好，那我给你包。”说罢，他便接过袋子，只见那袋子里的栗子乌黑油亮，发出阵阵甜香，只轻轻一挤，包了两颗，金黄的栗子带着腾腾热气破壳而出，他递了一个给庭月，又放进嘴里一颗，满嘴甘甜。他只觉得这真是北平秋天里最好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