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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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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 •秋
接到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已经是8月底的事了。
庭月一路艰辛,却也不负众望,考上了文学院外文系。虽然并不是她心仪的专业,但到底和同在理学院的二表哥西山成了不同届的校友。邱、何两家自是兴高采烈。邱夫人则仍对庭月出城住校颇有微词,无奈既已考上了,也只得忙着帮女儿准备种种吃穿用度。
对于考上清华一事,庭月心下自然欢喜。但她心底忧虑不安之情却与日俱增——上个月头上她收到绍贤一封信,又脏又皱的一张纸上,短短只有四个字“安好,勿念。”后续便再无来信。
9月初北平国民政府成立,如儿戏一般,不到两周关外军入关,政府又随之告终。眼下战事日趋平静,可庭月却仍无半点绍贤的消息,之前复习功课分散精神还好,现在她每日念及绍贤,不免着急担忧,一颗心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这天,二舅带回一袋子南边儿来的桂花,恰巧门房李伯的侄子从京西带来两罐京西白蜜给何家尝鲜。西秋便说,可以做点儿蜂蜜桂花糕尝尝,这话让庭雪听见了,只是每日放学见了西秋都要问上一问,西秋被缠得没法儿,找了个爽朗天气,邀庭月一起帮忙做糕。
西秋在小厨房的锅里加上清水,投入两三粒琼脂慢慢搅拌。庭月捧出一大罐子蜂蜜。才打开来,只觉一股淡淡蜜香扑鼻。她舀出来倒进锅里,笑道:“这个蜂蜜颜色倒浅,和槐花蜜不一样。”
西秋道:“所以才叫白蜜呢。”西秋手下麻利,拿起桂花和白砂糖放入锅中一起搅拌,不多时,溶液便沸腾起来。她端起小锅,把粘稠的汁液倒入一排木头模具里。
“这就行了?”庭月问道。
“这哪儿行了!等半个时辰凉了以后,再拿冰镇上,这才算行了。”西秋边答边做,手下不停。二人如此这般往复,用小锅做了几次才把十几个模具都填满。
西秋火候控制得好,不到半个时辰,已看到蜂蜜桂花糕渐渐成型,一块块晶莹剔透,甚是可爱,趁糕没有完全凝固,西秋又在上面撒上些桂花花瓣,嘀咕道:“行了,今天小雪回来就不用再叨叨了。”
庭月和西秋做好桂花糕,分别回房。庭月才洗了手,正要坐下,忽听李妈在院子里喊道:“大小姐,邱家二少奶奶来了。”话音没落,莺已经打帘子走了进来。
庭月笑道:“你今日怎么有空来?”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只见庭月穿了件家常霁色圆襟旗袍,同色暗花,圆襟处坠着三颗琉璃黄色的圆珠扣子,甚是俏皮。
莺抿嘴一笑,拉住她手向外走去,边走边说道:“你先不问其他,只管快些跟我走。”
庭月不明所以,奇道:“到哪儿去?”
莺伏在她耳边,悄声道:“去见你想见的人。”
庭月心下一震,神不守舍地被莺牵着走出大门。
上了洋车,莺叮嘱车夫去协和医院,庭月一听,心内徒增不安。见她蹙起眉头,莺柔声道:“我也是才接了庭轩电话便到你这儿来。庭轩说绍贤在他那儿,别的我也不知道了。”
庭月心下又是一震:绍贤回来了?他怎么到了北平?进了医院?是受了伤?伤在哪里了?伤得重不重?…… 她正心乱如麻之际,洋车拐过东单,旋即到了北平协和医院,二人才进大厅,便见庭轩早已穿着白大褂迎在门口。
庭轩快步走上来,和莺对视一笑,说道:“你可不要吓坏了她。”
莺笑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吓她!”
庭轩转头对庭月说道:“你别着急。他没事,只受了点小伤,等下你见到他自己问他。”庭月心下稍安,但听见说绍贤受伤了,一颗心又实难放下。
当下庭轩带着庭月穿过大厅,走到住院部去。
住院部不像门诊大厅里那样人声喧嚣。这里走廊宽敞冗长、安安静静。那走廊的一面是一排明窗,秋日里的阳光从高大的玻璃窗外射进来,铺洒在光洁的走廊地面上,只听到庭轩一双皮鞋,踏在那上面“踏踏”的声音。
一路七拐八绕,庭轩终于在一扇病房门前停下,只听得里面欢声笑语阵阵传来。
一个男子粗声笑道:“……绍贤那场仗打得好,把他们撵得七荤八素,哈哈哈,我们倒落得清闲,在后面捡战利品……”
另一个男子笑道:“你总算说了一句实话,绍贤这个参谋长当得尽忠职守,你这个支队司令嘛,可就不甚称职了——倘若早点在保定把绍贤的伤治好,何苦大老远再来北平。”
粗声男子急道:“哎,这事儿可赖不到老子头上!他伤口感染化脓,非要来北平治伤,我有什么办法!我一早说把绍贤送到郑州和他老爹汇合,交给老司令,两下清爽!”
却是绍贤的声音,只听他笑道:“我若回去,不免又要听唠叨,不如这里清净。”
另一位男子道:“大战胜负已见,想来不日老司令就要回南京去了。”
粗声男子笑道:“你好好养伤,早些回来,还是咱们兄弟在一处饮酒痛快!只怕,刚刚那位护士小姐很是好看,说姓,姓……”
“姓邓。”另外那男子笑道。
粗声男子笑道:“对,姓邓的小姐!你这里待久了,只怕不愿意回来。那便叫做,叫做,乐不,乐不……”
另一位男子笑道:“那叫做‘乐不思蜀’。”当下几人都笑了。
庭轩抬手敲了敲门,便推门走进去。庭月想到房内还有别人,一时颇为踌躇,但又不便站在门口,心下又实在焦急见到绍贤,只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这是极为素雅的一间病房,中间摆了张雪白的病床。绍贤正倚坐在病床上,左腿从上到下包着厚厚的纱布,架在床尾;右手臂上扎针,连在床边架子上的注射液里。两个身穿戎装的男子,一胖一瘦,坐在病床对面沙发上。
大半年没见,绍贤清瘦了很多,精神却甚好,一双目光炯炯,见了庭月也不甚惊奇,反倒扬起嘴角笑了。
两个男子见庭轩医生装束,只以为是医生查房,便纷纷起身,对绍贤说道:“你且养伤,我们在南京等你。”说罢便雷厉风行前后出门。两人走到门边,才注意到庭轩身后站着的庭月,不知这清秀女子是何来路,不免多看了几眼。
庭轩打开绍贤床头的病例,边看边说道:“不发烧。没有大碍了。只是这次伤口见骨,深长了些,加上发炎感染,才缝了针。你可不要乱动,好好静养才行。”他见绍贤含笑点头,便笑道:“我去问问邵大夫,看给你开的什么消炎药。”说罢,他便带门出去了,只留庭月一个人在病房里。
一时房间里倏忽寂静下来。
绍贤望了庭月半晌,嘴角又是一扬,他拍拍床边,对她柔声笑道:“过来坐。”
庭月走到床边的一把椅子边坐下来。她看见绍贤满面含笑地望住自己,心中一酸,赌气道:“有什么好笑的。”
绍贤一笑:“我见到你,心里欢喜,自然要笑。”
庭月望着他裹得厚厚的腿,两眼到底滚下泪来。
绍贤看见她哭了,不由得一时着慌,忙立起身子问道:“怎么了?怎么哭了?受什么委屈了?”
庭月摇了摇头,哽咽道:“你伤成这样......我,我......”
绍贤这才放下心来,笑道:“不过一点儿皮肉小伤。过几天就好了,别哭了。”
庭月抬起泪眼,抽泣道:“怎么是小伤!刚刚二哥不是说伤口都见着骨头了?又是发烧又是感染的!怎么就伤成了这样?”她才说完,一大串泪珠又滚坠下来。
绍贤心中一暖,柔声说道:“别着急,我没事。追击的时候骑马,我的马伤了,临时找了一匹,那马不中用,炮一响便惊了,摔下来的时候不巧,正扎在把刀上,不是什么大事。快别哭了,回头哭坏了眼睛。”
哪知庭月一听,眼泪更是如断线之珠纷纷垂落。
绍贤一顿,柔声笑道:“你哭成这样,一会儿有人进来,还以为是我欺负你了。”庭月一听,蓦然想到万一庭轩进来看到,确实尴尬,方慢慢止住眼泪。
绍贤见她不哭了,又柔声说道:“庭轩不也说,不发烧就没事了,我已经不发烧了,而且也不觉得疼。”
庭月伸出手,放在绍贤额上,确实冰凉,便轻声说道:“你可小心吧,好好养一养。”才要撤回手,却不想被绍贤一把拉住,庭月不觉一羞,挣开道:“你不许……我们好好坐着说话。”
绍贤嘴角一扬,他想起来他在陶然亭为她暖手,心下不由得一荡,笑道:“又不是没拉过。”
庭月大羞,站起来就要往外走,却听见绍贤哎呦了一声。她回身一看,只见绍贤紧蹙着眉头,按着左腿,忙回到床边,着急地问道:“怎么了?你哪儿不舒服?我去叫大夫来!”
绍贤忙摇了摇头,指着旁边的水杯说道:“你别去。你递我杯水,喝一口就没事了。”
庭月忙拿起杯子,摸了摸不凉,便递了过去。哪知是绍贤使诈,见庭月递过杯子,便一把拉住她的右手,庭月只急道:“你松开!”却见绍贤笑呵呵望着她,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她怕挣起来,水杯里的水洒在他身上,到底叹了口气,把杯子换了只手放在一边小桌上,另一只手任由绍贤拉着坐下。
庭月低声说道:“你这点兵法,倒用在我身上。”
只听绍贤柔声说道:“小月,你就让我牵一会儿。日思夜想,今日终于见面了!牵着你的手,我伤口便也不疼。”
庭月听了秀眉一蹙,忍不住说道:“几时变得这样油嘴滑舌!我又不是止疼药,怎么牵着手,你伤口便不疼了?”
绍贤含笑道:“你就是我的止疼药。”庭月听了,脸上绯红。二人半晌无言,一股柔情却顺着牵着的手,溢满彼此心田。
绍贤望住庭月,说道:“大半年没见,你可好?”他见庭月点点头,又笑道:“听庭轩说,你考上清华大学了?”
庭月道:“运气好,侥幸赶上的题都会。”
绍贤说道:“你能来,我真高兴。初时我还怕你不敢来……”他看着她,笑道:“大战结束在即,收尾的事儿不去管他。我这次趁着养伤,在北平多住些日子。”
“嗯,医院里这么清净,”庭月抿嘴一笑,“有人又漂亮,又细心,对你照顾有加,只怕在这里待久了,便乐不思蜀。”
绍贤听了一笑:“我因为谁乐不思蜀,难道你不知道么。”
庭月脸上一红。少顷,她方抬头问道:“你可收到我寄给你的信?”
绍贤点点头,笑道:“在济南,收到一封。”
庭月眉头一蹙,沉吟道:“寄了两封,你却只收到一封。”倏忽她又庆幸般地笑道:“还好没有落款,别人拾到打开看了,不知道是我写的,也不甚糟糕。”
绍贤不禁笑了,问道:“你可写了些什么?为什么别人知道是你,就很糟糕了?”
庭月脸上又是一红,抿嘴轻声道:“我不告诉你。”
二人正说话间,忽听有人敲门,“张参谋长,可该撤注射液了。”伴着女子清脆的声音,一个小护士端着托盘快步走了进来。她不过十八九岁年纪,长得甚是甜美,穿着一身白色的护士服,白衣、白裙、白领、白袖头、头戴一顶白色燕尾护士帽、脚下穿一双半高跟四眼帆布鞋,看起来显得精神又好看。想来这就是负责照料绍贤的邓护士了。
见有人来,庭月忙想抽回手去,可绍贤偏拉着她不松手。待小护士走得近了,庭月好一阵大窘,绍贤见她蹙眉着恼,方低头一笑,不动声色地松开手。小护士进来时,便早已瞥见二人牵手,笑容虽一凝,却也若无其事地快步走到液体前,帮绍贤撤了针。
绍贤摁住手臂上的止血棉球,转头对她道谢。小护士点点头,面无表情地走了。
绍贤一扭头,却看见庭月远远坐到床对面的沙发上去了,一时心下好笑,笑道:“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庭月正色道:“以后人前,你不许……不许再那样。”
绍贤笑道:“好,人前不许,人后可以,我理会得。”
庭月故意扭过头不去理他。半晌,她却听绍贤垂下头,轻声说道:“我恨不得昭告天下,告诉他们我心里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