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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哨声暗动竹林惊 无 ...

  •   清晨的雾还未散尽,素心庐前的药田已沾了一层薄露,细碎的水珠凝在车前草与金银花的叶片上,风一吹便滚落在泥土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山谷里的空气凉润得像浸了泉水,草木的清甜与竹屋飘出的药香缠缠绕绕,漫过墨竹林,落在每一寸安静的土地上。

      沈书砚正蹲在田边,照着莫先生昨日所教,小心辨认着眼前的草药。他指尖轻轻拂过叶片边缘,目光专注而认真,生怕认错了药性耽误了陆烬的调养。露水不知不觉打湿他的衣摆与袖口,微凉的气息一点点沁入肌肤,可他半点不觉辛苦,甚至觉得这片刻的安稳难得可贵——只要能多学一分药理,便能多为陆烬分担一分病痛,便能离守护他更近一步。

      腰间的枪伤还在隐隐作痛,脚踝扭伤的地方每动一下都带着酸胀,可沈书砚全然不在意,他的心思早已全部飘进了身后的竹屋,飘在了那个躺在榻上养伤的人身上。从昨夜到今晨,他几乎没有合眼,守在陆烬身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看着他不再苍白的脸色,才算稍稍放下悬了许久的心。

      竹屋里忽然传来一声轻浅的翻身响动,很轻,却像一根细弦轻轻拨动了沈书砚的心尖。

      他几乎是立刻放下手中的草药,来不及擦拭指尖的泥土与露水,快步走回素心庐,脚步放得极轻极缓,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榻上之人。

      里间的竹榻上,陆烬已经醒了,却没睁眼,薄唇微微抿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像安睡的蝶。他呼吸平稳绵长,胸口的伤处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再无昨日那般微弱急促、命悬一线的狼狈,阳光透过竹窗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多了几分难得的温顺。

      沈书砚放软了眼神,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轻轻坐在榻边的竹凳上,伸手想去探他的额头,确认他是否还在发热。

      指尖刚要碰到那片微凉的肌肤,陆烬忽然抬手,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不算热,却带着安稳的力量,牢牢将他扣住。

      “醒了就装睡。”沈书砚低声嗔怪,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反倒满是温柔,却没抽回手,任由他握着。

      陆烬这才缓缓睁眼,眼底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与朦胧,笑意浅浅地漾开,像山谷里化开的春水:“不装睡,怎么抓得到你偷偷碰我。”

      “油嘴滑舌,都伤成这样了还不老实。”沈书砚脸颊微热,轻轻挣了一下,却没能挣脱开,只能无奈地软了语气,“伤口疼不疼?半夏说今早该换药了,莫先生配的药膏效果极好,换上之后好得更快。”

      “不疼。”陆烬缓缓坐起些许,后背垫着柔软的竹枕,目光牢牢锁在沈书砚脸上,一刻也不愿移开,“有你在,就不疼。”

      沈书砚不敢再与他这般直白温柔的目光对视,只觉得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耳尖悄悄泛起淡红。他轻轻抽回手,转身去取莫先生一早放在外间的药膏与干净纱布,青瓷小罐打开,清苦却安心的药香立刻散开。他用干净的竹片挑出一点墨绿色的药膏,指尖微微放轻,再放轻,小心翼翼敷在陆烬伤口边缘的皮肤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

      “疼就告诉我,我慢一点。”

      “不疼。”陆烬依旧是那两个字,目光却始终落在沈书砚低垂的眉眼上。晨光落在他柔软的发丝上,泛着浅淡的光泽,几缕碎发垂落,遮住了他些许神情,只露出挺直的鼻梁与微微抿起的唇。陆烬心头一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书砚,你昨日在竹林外,说的话,当真?”

      沈书砚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缓缓抬眼看向他。

      晨光透过竹窗,恰好落在陆烬眼底,亮得温柔,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认真。沈书砚自然知道对方问的是哪一句——那句在担忧与坚定中脱口而出的“我不会走,你在哪,我就在哪”。

      心口一暖,酸涩与温柔同时涌上来,沈书砚垂眸继续为他换药,指尖稳稳地贴着伤口边缘,声音轻却异常坚定:“自然当真。从前总是你护着我,挡在我身前,替我扛下刀枪剑雨。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我会陪着你,守着你,刀山火海,一起走。”

      陆烬心口一颤,伸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顶,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却温柔得能融化人心。

      可这份温柔还未蔓延开来,屋外忽然传来阿石压低的急声,打破了竹屋内的安宁:“沈先生,林叔请你过来一趟,谷口……有情况!”

      沈书砚动作猛地一停,指尖瞬间收紧。

      陆烬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他身为特工一贯的警惕冷锐,他立刻撑着身子要坐起,语气急促:“是不是日军追来了?还是青蛇的人?”

      “别动!”沈书砚连忙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紧张,“你伤口刚换药,千万不能动,万一裂开后果不堪设想,我去看看就回来,很快回来。”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陆烬紧紧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不轻,眼神里满是担忧,“青蛇阴险狡诈,日军心狠手辣,你出去太危险。让老林进来,我亲自问清楚情况。”

      沈书砚迟疑一瞬,终究拗不过他的坚持,只能点头,转身快步走出竹屋。

      屋外,老林已等在墨竹林边,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指尖紧紧攥着砍刀,指节泛白。见沈书砚出来,立刻上前几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焦虑:“沈先生,谷口暗哨刚传回消息,山外有生人踪迹,看衣着打扮,不像是普通猎户,也不像进山的百姓,个个身形矫健,行踪鬼祟。”

      “是青蛇的手下,还是日军正规军?”沈书砚心头一沉,声音也压得极低。

      “看不清样貌,距离太远,但他们一路都在探查密道入口,拿着匕首在树干上刻记号,一看就是冲着我们来的。”老林眉头紧锁,眉头间拧出深深的纹路,“我们人少,装备也只有猎枪和砍刀,真要是敌人摸进来,药王谷唯一的出入口被堵死,我们退无可退,谷里的安宁也就彻底毁了。”

      沈书砚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比谁都清楚,陆烬身上藏着日军的核心机密,那是青蛇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夺回的东西,只要青蛇一日不死,日军一日不放弃,他们就永远处在危险之中。如今好不容易暂得安稳,陆烬的伤势刚刚稳住,若是战火再次燃进药王谷,一向不喜外人叨扰的莫先生必定会将他们逐出谷,陆烬的身体,绝不能再受半点颠簸与折腾。

      “我去谷口看看。”沈书砚咬牙,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只有确认对方身份,我们才能想应对的办法。”

      “不行,太危险了!”老林立刻伸手阻止,语气坚定,“你和陆先生的样貌,青蛇的人都见过,你一出去,万一被敌人认出来,反而打草惊蛇,到时候想藏都藏不住。”

      两人正低声商议,僵持不下之际,素心庐的竹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陆烬扶着门框,一点点站在门口。他脸色因用力而泛白,唇上没有半点血色,胸口的纱布隐隐透出淡红的血迹,显然是刚刚的动作牵扯到了伤口,可他依旧站得笔直,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外衫,风一吹便贴在身上,更显得身形单薄。

      “陆烬!”沈书砚又急又心疼,几乎是飞奔着冲过去扶住他,声音都在发颤,“谁让你出来的!快回去躺下,伤口会裂开的!你不要命了吗!”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陆烬紧紧握住他的手,掌心冰凉,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我比你们更清楚日军和青蛇的行事路数,他们的埋伏、试探、追击手段,我都了如指掌。我不去,你们容易中计,反而更危险。”

      “可你的伤……”沈书砚眼眶一红,话到嘴边却说不下去。

      “我没事。”陆烬轻轻打断他,转头看向老林,眼神冷静而沉稳,“林叔,借我一把短刀,再给我一件宽大的斗篷。我不与人动手,只远远看一眼,确定对方身份,绝不会逞强。”

      老林看着他眼底不容动摇的坚定,又看了看沈书砚满脸为难又心疼的神色,终究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好,我陪你们一起去,阿石带两个人在后面接应,一旦发现不对,我们立刻撤退,绝不恋战。”

      沈书砚知道拗不过陆烬,只能妥协。他伸手将自己身上厚实的外衫解下,轻轻披在陆烬身上,仔细系好带子,将他裹得严严实实,语气带着近乎哀求的叮嘱:“山里风大,冷,披上。答应我,只看不动,一旦有危险,立刻后退,不许逞强,不许冲在前面,好不好?”

      陆烬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担忧与慌乱,心头一软,像被温水包裹,低声应下,字字真切:“好,都听你的。”

      一行人不再多言,悄无声息穿过墨竹林,避开谷中常走的小路,沿着山壁旁的密林潜行。草木繁茂参天,枝叶层层叠叠,恰好能将几人的身影藏得严实,只有脚下落叶被踩碎的轻响,与林间鸟鸣交织在一起,更显得气氛紧张。

      靠近谷口,老林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做出噤声的手势。

      沈书砚扶着陆烬,微微探出头,顺着老林示意的方向望去——

      密道出口不远处的空地上,果然站着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他们穿着深色短打,身形精瘦,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短刀与枪械,正低着头,拿着匕首在树干上刻着隐秘的记号,时不时探头往密道深处张望,眼神阴鸷而警惕。

      “不是日军正规军。”陆烬眯起眼,目光冷锐如刀,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是青蛇的贴身手下,他果然没死,还一路追进了这片深山。”

      沈书砚心脏猛地一紧,指尖死死攥住了陆烬的衣袖。

      青蛇阴魂不散,像一条附骨之蛆,此番追来,必定是冲着陆烬身上的机密与密电本,不达目的,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还不确定密道直接通往药王谷,只是在试探入口。”陆烬强忍着胸口的剧痛,冷静分析着眼前的局势,每一个字都清晰沉稳,“一旦让他们确认密道通向谷内,用不了多久,青蛇就会带人强攻,到时候药王谷再也藏不住了。”

      老林脸色骤变,声音发紧:“药王谷与世隔绝,只有这一个出入口,一旦被堵死,我们退无可退,只能被动挨打,谷里的百姓和莫先生都会被牵连。”

      “不能等他们反应过来。”陆烬指尖微微收紧,下意识摸到怀中那枚失而复得的银质哨子,指尖传来微凉的金属触感,眼神瞬间坚定,“必须先发制人,把他们引离密道,引离药王谷,绝不能让战火烧到这里。”

      “你要干什么?”沈书砚立刻察觉不对,死死按住他的手,眼泪几乎要落下来,“陆烬,你不准冒险!你的伤口刚缝合,根本经不起奔跑和拉扯,你会没命的!”

      陆烬缓缓转头,看向沈书砚,眼底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定,却又刻意放轻了语气,一点点安抚着他的情绪:“相信我,书砚,我有分寸。我只是吹哨引开他们,不硬碰,不交手,把他们引到远一点的山林里就甩掉,很快回来。”

      他顿了顿,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拂过沈书砚的脸颊,擦去他眼角的湿意,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等我回来,我们就去溪边走走,去看瀑布,去看漫山的迎春花和早樱。我答应你的,绝不会食言。”

      沈书砚眼眶微热,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终究松了手。

      他太了解陆烬了,这个人一旦决定的事,便绝不会回头。而他能做的,不是阻拦,不是哭闹,是信他,等他,拼尽全力护他平安归来。

      陆烬微微颔首,转身对老林低声交代了几句接应的路线,随后深吸一口气,将斗篷的帽子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

      下一瞬——

      “咻——”

      一声清锐又短促的哨声,自他口中吹出,像一道利刃,划破了山林的寂静,在山谷间回荡。

      谷口那几人瞬间警觉,猛地转头望来,眼神阴鸷而凶狠:“谁?!”

      陆烬不再犹豫,转身朝着与药王谷完全相反的方向快步奔去。黑色的斗篷在林间翻飞,身影迅速没入茂密的密林之中,很快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点。

      “追!是陆烬!他没死!他就在前面!”
      “抓住他!青蛇大人重重有赏!”

      青蛇的手下立刻嘶吼着追了上去,急促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枪械碰撞的脆响交织在一起,渐渐远去,消失在山林深处。

      沈书砚站在原地,死死攥着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掐出深深的红痕,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悬在半空,随着陆烬远去的身影,一点点收紧,疼得无法呼吸。

      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不安的低语,又像是无声的祈祷。

      沈书砚望着陆烬消失的方向,嘴唇微微颤抖,低声呢喃,一遍又一遍:“陆烬……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平安回来……”

      素心庐的药香还在鼻尖萦绕,竹屋的安宁还停留在片刻之前,可那份偷来的安稳,已被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哨响,彻底打破。

      山林间的追猎已经开始,危险如影随形,而药王谷的平静,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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