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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竹庐风静药香深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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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春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素心庐的竹瓦,声响轻缓,像谁在耳边低低絮语。
天刚蒙蒙亮,沈书砚便醒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探向身侧的竹榻——陆烬睡得安稳,呼吸绵长均匀,脸色虽仍苍白,却已不见昨夜那副命悬一线的灰败。
怕惊扰了病人,沈书砚轻手轻脚起身。腰间与脚踝的旧伤经一夜静置,反倒僵得发疼,他咬着牙缓缓活动片刻,才推门走出里间。
屋外晨雾未散,墨竹林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白纱,空气凉润,满是草木与草药混合的清香。莫先生已坐在竹桌前,一手执卷,一手轻叩桌面,半夏则蹲在阶前,分拣着带着露水的新鲜草药。
“醒了。”莫先生头也不抬,淡淡开口。
沈书砚连忙敛神行礼:“先生早。”
“他夜里发过一次低热,已用针退去,暂无大碍。”莫先生放下书卷,目光扫过他身上未愈的伤,“你倒是比病人还硬撑。自己身上枪伤未愈,脚踝扭伤,昨夜守在榻前半步未离,当真以为皮肉伤不致命?”
沈书砚微微一怔,随即低声道:“我无妨,只要他能安稳醒来,我……”
“你若先垮了,谁守他?”莫先生打断他,指尖轻点桌面,“半夏,把疗伤膏拿来。”
小童应声取来一只青瓷小罐,沈书砚道谢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瓷面,心头一暖。这位素心先生看似冷淡疏离,心却比谁都细。
“先生昨夜肯出手相救,书砚感激不尽。”沈书砚郑重躬身一拜,“大恩不言谢,日后但凡先生有差遣,赴汤蹈火……”
“不必。”莫先生抬手止住他,“我不救恩,不救仇,只救该救之人。你们身上有血煞,却无恶气,所抗者是日寇,所守者是同胞,合该活下来。”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但药王谷隐居百年,不问世事,更不沾兵戈。你们在此养伤可以,一旦痊愈,必须离开。谷中安宁,经不起战火惊扰。”
沈书砚立刻应声:“先生放心,我们绝不给药王谷惹来麻烦。等陆烬伤势稳定,我们便想办法联系上级,尽快撤离,绝不久留。”
莫先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重新拿起医书,竹屋内只剩书页轻翻的沙沙声。
沈书砚回到里间时,陆烬已经醒了,正睁着眼,望向门口的方向。见到他进来,原本沉寂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像寒夜中亮起的星。
“醒了怎么不叫我?”沈书砚快步走到榻边,伸手轻轻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正常,才放下心,“伤口疼不渴?要不要喝水?”
一连串关切的问句,让陆烬唇角微微上扬。他抬手,轻轻握住沈书砚的手腕,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清晰的笑意:“不疼,不渴,就想看你。”
沈书砚脸颊微热,轻轻拍开他的手,却没真的用力:“都伤成这样了,还不正经。”
“我说真的。”陆烬收了笑,目光认真而温柔,“昏迷的时候,总怕一睁眼,你就不在了。”
这句话轻飘飘落在耳边,却重重砸在沈书砚心上。他蹲下身,将陆烬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旁,轻声道:“我不会走。你在哪,我就在哪。”
陆烬指尖摩挲着他的脸颊,昨夜昏暗不曾看清,此刻晨光落在沈书砚脸上,才发现他眼下青黑浓重,下巴冒出一层淡青胡茬,显然一夜未曾合眼。
“又没好好休息。”陆烬语气里带着心疼,还有一丝轻微的责备,“答应过我,不许再冒险,也不许再不顾自己。”
“我没事。”沈书砚垂眸,避开他的目光,“只要你好好的,我怎样都……”
话音未落,陆烬忽然用力,轻轻将他往榻边带了带。沈书砚怕碰着他伤口,不敢挣扎,顺势坐在榻沿。
“陪我躺一会儿。”陆烬声音低哑,带着恳求,“不碰伤口,就靠着。”
沈书砚犹豫片刻,终究抵不过他眼底的坚持,小心翼翼侧躺在外侧,尽量不压到他的胸口,只轻轻靠着他的臂膀。
熟悉的体温传来,陆烬瞬间放松下来,闭上眼,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竹屋外春雨沙沙,竹屋内药香清浅,一呼一吸之间,全是安稳。
不知静了多久,陆烬忽然轻声开口:“书砚,密道里,你说的那句……彼此的救赎。”
沈书砚身体微僵。
“我记着。”陆烬缓缓睁开眼,侧头看向他,目光深邃滚烫,“以前我以为,我这一生,只为任务,为家国,死而无憾。可遇见你之后,我多了一个念想——我想活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不是为了任务,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和你一起。”
沈书砚心脏猛地一缩,眼眶瞬间泛红。他抬头,撞进陆烬认真而温柔的目光里,那里面没有硝烟,没有阴谋,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
“好。”他声音微颤,却无比坚定,“我们一起。”
等外面传来猎户轻声禀报的声音,两人才缓缓分开。沈书砚整理好衣衫,走出竹屋,阿石快步迎了上来。
“沈先生,林叔让我来报一声,谷口一切安好,没有发现日军和青蛇的踪迹。我们在附近布了暗哨,一有动静立刻通报。”阿石顿了顿,又道,“另外,我们在溪边捡到这个,像是……你们的东西。”
他掌心摊开,躺着一枚半旧的银质哨子,上面刻着一道极浅的划痕。
沈书砚瞳孔一缩。
这是陆烬的哨子。危急时刻用来联络、示警,是他从不离身的东西。想来是昨夜密道逃亡途中,混乱中不慎遗失。
他刚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沈书砚回头,只见陆烬不知何时竟撑着身子,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脸色因用力而泛白,目光却死死盯着那枚哨子。
“陆烬!”沈书砚大惊,连忙快步回去扶他,“谁让你起来的!伤口会裂开的!”
“哨子……”陆烬目光未移,声音微喘,“不能丢。”
“不丢,我给你捡起来了,不会丢。”沈书砚连忙接过哨子,塞进他掌心,“我扶你回去躺下,听话。”
陆烬握紧那枚带着体温的哨子,才稍稍安心,任由沈书砚半扶半抱,重新躺回榻上。莫先生恰好走进来,见状眉头一蹙,冷声道:“伤口刚缝合,敢擅自下床,再崩裂一次,便是神仙也救不回来。”
陆烬微微颔首,低声道:“麻烦先生了。”
莫先生没再多说,伸手搭在他腕上诊脉,片刻后松开:“脉象虚浮,却还算稳。接下来七日,必须卧床静养,饮食清淡,忌怒,忌劳心,更忌乱动。”
他看向沈书砚:“你盯着他。他不听,你来告诉我。”
“是,先生。”沈书砚连忙应下,回头看向陆烬,眼神带着一丝“你听到了吧”的小得意。
陆烬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心头一软,乖乖点头:“我都听你的。”
莫先生留下几包草药,交代了煎服之法,便转身离去。竹屋内再次恢复安静,只剩下两人相对的目光。
沈书砚按照药方,亲自去灶房生火煎药。灶膛火光跳跃,映得他脸颊暖红,药香渐渐弥漫开来。他守在药罐前,寸步不离,生怕火候差了一分,药效弱了一分。
等药熬好,晾至温热,他才端回里间,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喂给陆烬。
药汁苦涩,陆烬却一口一口乖乖喝下,全程目光都落在沈书砚脸上,仿佛看着他,连药都不那么苦了。
“很难喝吧?”沈书砚见他眉头微蹙,轻声问,“早知道我就跟半夏要点蜜饯。”
“不难喝。”陆烬握住他的手,“你喂的,就不难喝。”
沈书砚脸颊一热,别过头去收拾药碗,耳尖却悄悄泛红。
夕阳西下时,春雨停歇,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空,墨竹林被镀上一层暖金。沈书砚搬了竹椅,坐在榻边,给陆烬低声讲着谷中景色——溪边的迎春开得更盛了,瀑布下的彩虹又出现了,半夏在院子里种了新的草药。
陆烬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始终温柔。
“等你好了,”沈书砚轻声说,“我们就去溪边走走,去看瀑布,去看漫山的花。”
“好。”陆烬点头,“都陪你去。”
沈书砚看着他安稳的睡颜,轻轻替他掖好被角。窗外晚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药香萦绕鼻尖,一切安宁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他不知道日军何时会再次追来,不知道前路还有多少凶险阴谋。
但他知道,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只要他们还握着彼此的手,便没有闯不过的关,没有渡不过的劫。
药王谷的春水深浅,药香绵长。
这一段偷来的安稳时光,将成为他们余生里,最温柔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