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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林深猎影风雨急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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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声在山谷上空一掠而逝,余音还缠在竹叶间,密林深处已掀起一阵慌乱而急促的骚动。
陆烬埋着头往前疾行,斗篷被山风掀得猎猎作响。每一次呼吸,胸口那道刚缝合不久的伤口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皮肉之下反复穿刺。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沿着下颌线滴进衣领,冰冷的触感与体内翻涌的燥热交织在一起,让他一阵阵发晕。
可他不敢停。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怒骂与呼喝声穿透林木,清晰地砸在耳边。他听得清清楚楚,那些人喊的是他的名字,喊的是青蛇的命令——死活不论,带回尸体。
一旦被他们缠住,一旦打斗之声引来更多日军,药王谷那点脆弱的安宁,会在顷刻间化为灰烬。
沈书砚还在谷里。
那个会守在他榻前彻夜不眠、会一勺一勺喂他喝药、会红着眼眶说“你在哪,我就在哪”的人,还在等他回去。
陆烬咬紧牙关,将所有痛意强行压下,只凭着一股执念往前冲。脚下的碎石与枯枝不断打滑,他踉跄了好几次,每一次都用尽全力稳住身形,胸口的伤口被扯得越发厉害,温热的血缓缓浸透纱布,顺着腰侧往下淌,在身后留下一路淡红的痕迹。
“别让他跑了!他受伤了,跑不远!”
“前面是断崖,他走投无路了!”
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几乎就在身后几步之外。
陆烬抬眼望去,心头猛地一沉。
前方果然已是绝境——密林尽头,是一道陡峭的山崖,崖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两侧皆是光滑石壁,无处可攀,无处可躲。
他被逼到了绝路。
陆烬缓缓停住脚步,转过身,背靠冰冷石壁,微微喘着气。脸色早已惨白如纸,唇上不见半点血色,唯有一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冷锐如寒刃。
他缓缓抬手,抹去唇角溢出的一丝血沫,掌心一片刺目猩红。
事到如今,逃,已经没用了。
那就战。
脚步声轰然逼近,几道黑影从林中窜出,迅速将崖口团团围住。人人手持短刀,眼神阴狠,刀尖直指中央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
人群缓缓分开,一道身着青衣的身影缓步走出。
男人面容阴柔,嘴角却噙着一抹毒蛇般阴冷的笑,指尖轻轻转动着一枚泛着幽蓝光泽的毒针。
正是青蛇。
“陆队长,好久不见。”青蛇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我追了你大半个省,从城里追到山里,从死人堆追到密道里,今日总算把你堵死了。”
陆烬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却依旧强硬:“你倒是阴魂不散。”
“我也不想这么麻烦。”青蛇往前踏出一步,目光在他渗血的胸口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只要你把身上的密电本、联络图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不然……”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冷:“我会让你活着,亲眼看着你在乎的人,一个个死在你面前。”
陆烬眼底瞬间迸出刺骨寒意,周身气压骤沉:“你敢动他。”
“我有什么不敢?”青蛇嗤笑,“那个叫沈书砚的书生,细皮嫩肉,看着就不经打。你说,我若是把他抓在手里,你会不会乖乖听话?”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陆烬心口。
他猛地抬眼,目光凶狠如困兽:“青蛇,有什么冲我来,别牵扯旁人。”
“旁人?”青蛇笑得越发阴冷,“你以为他还是旁人?陆烬,你这辈子冷酷无情,执行任务从不留情,如今却为了一个文弱书生,连命都不要了。真是可笑,可悲。”
他抬手,轻轻一挥:“拿下。”
围在四周的手下立刻一拥而上,刀锋寒光闪烁,直逼陆烬周身要害。
陆烬眸色一沉,反手抽出腰间短刀。动作牵扯伤口,剧痛直冲头顶,让他身形一晃,可握刀的手依旧稳如磐石。他此刻重伤在身,气力不足,只能以技巧弥补,每一招都狠辣精准,直取对方破绽。
刀光在林间闪烁,惨叫声接连响起。
可他终究失血过多,不过片刻,呼吸便乱了节奏。眼前阵阵发黑,动作也慢了几分。
“砰——”
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肩头。
陆烬踉跄着后退,重重撞在石壁上,胸口一阵剧烈翻腾,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喷溅而出,落在身前的枯叶上,绽开点点猩红。
短刀“当啷”一声落地。
青蛇缓步走上前,一脚狠狠踩在他胸口伤口处,用力碾了碾。
“呃——”
陆烬疼得浑身抽搐,冷汗瞬间浸透全身,却硬是没有发出一声求饶。他死死瞪着青蛇,眼底没有半分屈服,只有滔天恨意。
“陆烬,你也有今天。”青蛇俯身,凑近他耳边,声音阴恻恻的,“你毁了我多少计划,杀了我多少人手,今日,我要连本带利,一一讨回。”
他伸手,狠狠揪住陆烬的衣领,另一只手探向他怀中,要去搜那枚至关重要的密电本。
陆烬闭上眼,心底一片冰凉。
他不怕死。
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还没来得及陪沈书砚去溪边看花,不甘心还没亲口对他说一句完整的心意,不甘心让那个人,独自留在世上面对所有风雨。
就在青蛇指尖即将触到他怀中密件的刹那——
咻——
一道细如牛毛的药针破空而来,精准无比地钉在青蛇手腕之上。
“谁?!”
青蛇惊怒交加,猛地收手后退,看向针来之处。
竹林阴影处,一道身影快步冲出。
白衣素净,眉眼清俊,眼底却翻涌着惊怒与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沈书砚。
他不顾一切冲到陆烬身前,张开双臂,将人死死护在身后,像一只护崽的幼兽,明明浑身都在发抖,却半步不退。
“陆烬!”
他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我看谁敢动他。”
青蛇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我当是谁,原来是沈大书生。怎么,你也想送死?”
沈书砚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是用身体挡得更严实。
他不懂武功,不会杀人,手无寸铁。
可他不能退。
他身后是那个为了护他、连命都可以不要的人。
青蛇眼神一厉,正要下令动手,山崖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与猎枪上膛之声。老林带着一众猎户冲出,枪口齐齐对准青蛇一行人,气势凛然。
“青蛇,你作恶多端,今日休想离开!”
青蛇脸色微变。
他没想到,这深山老林里,竟然还有这么一批悍不畏死的猎户。
更让他心惊的是,头顶高坡之上,忽然传来一道苍老而淡漠的声音。
“药王谷地界,尔等也敢放肆。”
众人抬头望去。
墨竹林高处,素心庐前的坡地上,一位灰袍老者负手而立,须发花白,眼神却锐利如鹰。正是素心先生莫寻。
他身旁,小童半夏捧着药篓,指尖扣着一把细针。
莫先生淡淡垂眸,目光落在青蛇身上,不带半分情绪:“你身上杀气太重,血债满身,留在人间,只会祸乱苍生。”
话音未落,他指尖轻抬。
咻咻咻——
无数细针如雨般落下。
青蛇的手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一个个浑身发麻,软倒在地,失去反抗之力。
青蛇脸色剧变。
他知道,今日遇上了真正的硬茬。再缠斗下去,只会全军覆没。
他狠狠瞪了陆烬一眼,咬牙切齿:“算你们走运。我们走!”
残余几人护着他,不敢恋战,仓皇掉头,狼狈地窜进密林深处,很快消失不见。
危机,终于暂时解除。
沈书砚浑身一软,几乎瘫倒在地。他顾不上自己,立刻转身,跪蹲在陆烬身边,双手颤抖着扶住他:“陆烬……陆烬你怎么样?别吓我……”
陆烬勉强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滑落的泪水,勉强扯出一抹虚弱的笑,抬手,轻轻擦去他的眼泪:“哭什么……我还没死……”
“你还敢说!”沈书砚哽咽出声,又气又心疼,“你答应过我,不冒险,不逞强,你答应过要回来陪我看花的……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我……”陆烬喉咙一哽,再也说不出辩解的话,只能轻轻握住他的手,“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先别说话!”老林快步上前,脸色凝重,“伤口裂开得太厉害,必须立刻回素心庐,让莫先生重新救治!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几人不敢耽搁,立刻脱下外衣,简单做成一副简易担架,小心翼翼将陆烬抬上,一路快步赶回药王谷。
沈书砚一路都紧紧跟在担架旁,死死握着陆烬微凉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陆烬苍白的脸,听着他微弱却依旧平稳的呼吸,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着,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
回到素心庐,莫先生早已在里间等候。
这一次救治,比上一次更加凶险。
沈书砚守在门外,从日正当午,一直等到夕阳西斜。他一动不动地站在竹廊下,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陆烬从不离身的银哨,指节泛白,心一点点悬在半空。
竹林沙沙,药香袅袅。
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如一生。
不知过了多久,里间的门终于被轻轻拉开。
莫先生走了出来,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却对着沈书砚,缓缓点了点头。
“命,又捡回来了。”
只这一句话。
沈书砚紧绷了整整一天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崩塌。他双腿一软,顺着竹门缓缓滑坐而下,压抑了一整天的泪水,终于毫无顾忌地汹涌而出。
他冲进里间。
竹榻之上,陆烬安静地躺着,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却均匀绵长。胸口重新换上干净的纱布,不再有刺目的猩红渗出。
他睡得很沉,却像是有所感应,在沈书砚握住他手的那一刻,睫毛轻轻颤了颤,指尖微微用力,回握住了他。
很轻,很弱。
却足够让沈书砚心安。
沈书砚趴在榻边,将脸轻轻贴在他微凉的手背上,泪水无声滑落。
“陆烬,”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以后,不许再这样吓我了。”
“再也不许。”
窗外,夕阳穿透云层,将最后一抹暖金洒进竹屋,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柔得不像话。
风过竹林,水声潺潺。
药王谷的春天,依旧在继续。
而这一场惊心动魄的追猎,终究没能拆散,两颗早已紧紧相依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