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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你的身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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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会在旧金山金融区的一栋玻璃大厦里举办,三十七层,全景落地窗,湾区景色一览无余。
叶夏跟着团队走进会场时,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
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上百人,西装革履的投资人、穿着休闲但价格不菲的创业者、穿梭其间的媒体记者。
空气里混杂着咖啡香、香水味和某种紧绷的能量,那是金钱与机遇的特有气息。
江烨一到场就如鱼得水,端着香槟和不同的人打招呼,笑声爽朗。
Lena和David忙着布置展台,调试设备。
孙惟则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拿出平板最后一遍看演讲稿。
叶夏站在他身边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她今天穿了那套浅灰色西装,头发扎成干净的低马尾,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几岁,但眼神里的稚嫩还是藏不住。
“紧张吗?”孙惟突然问,视线仍停留在平板上。
“有一点。”叶夏老实承认,“但更多的是……兴奋。”
孙惟抬头看了她一眼:“兴奋什么?”
“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第一次……”她顿了顿,“站在您身边工作。”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孙惟听见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滑动。
“记住,待会儿我演讲的时候,你不用记太多内容,重点观察观众的反应。”他说,“尤其是那三个中东基金的代表,他们坐在第二排中间位置。注意他们的表情变化,什么时候点头,什么时候皱眉,什么时候看手机。”
“好。”叶夏点头,心里默默复习那三个人的资料:沙特那位喜欢打断提问,阿联酋的注重数据可视化,卡塔尔的教育学博士则可能追问理论依据。
十点五十分,工作人员示意他们准备上台。
十一点整,主持人报幕。
孙惟走上讲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叶夏站在舞台侧面的阴影里,心跳如鼓。
开场很顺利。孙惟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清晰、平稳、有条理。他讲教育的不平等,讲技术如何改变学习方式,讲知途科技正在构建的系统。
大屏幕上播放着精心制作的PPT,那些叶夏参与修改的语句一一呈现。
叶夏的视线扫过观众席。大部分人听得很专注,有人在记笔记,有人在拍照。
第二排中间,那三个中东代表,她凭着照片记忆认出了他们。
沙特那位果然在孙惟讲到技术架构时举起了手,但被主持人示意稍后提问。他放下手,但表情有些不耐。
阿联酋的代表则对用户增长数据很感兴趣,每次出现图表时都会身体前倾。
卡塔尔的教育学博士则一直很平静,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看不出情绪。
叶夏快速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些观察。
演讲进入后半段,孙惟讲到那个核心理念:“我们相信,没有学不好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系统。”
台下有轻微的骚动。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
就在这时,叶夏注意到孙惟的手,他握着翻页笔的右手,食指在侧面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别人可能不会注意,但叶夏太熟悉了。高中时孙惟每次紧张或思考时,都会做这个小动作。考数学时,解难题时,上台发言时……他的手指会在桌面上、笔杆上、裤缝边轻轻敲击,像在无声地给自己打拍子。
现在他又在敲了。
叶夏看向台下。观众反应良好,但孙惟的节奏比预想的快了一些,他应该在赶时间。
可能是潜意识里想尽快结束,可能是某个部分讲得不够自信。
她需要做点什么。
目光扫过讲台,叶夏看见了那瓶水。主办方准备的,每个演讲者都有一瓶。孙惟的那瓶还没打开。
她悄悄走到舞台边,拿起那瓶水,拧开瓶盖,然后走到讲台侧面,在孙惟视线可及的范围内,轻轻晃了晃水瓶。
孙惟正在讲下一个技术点,余光瞥见了她的动作。他微微一顿。
叶夏用口型无声地说:“喝水。”
很简单的两个字,但孙惟看懂了。他自然地转身,拿起水瓶喝了一口。这个动作打断了他原本过快的节奏,给了他两秒钟的喘息时间。
喝完水,他放下瓶子,再开口时语速慢了下来,更沉稳了。
叶夏退回阴影处,继续观察。她看见沙特代表的表情缓和了一些,阿联酋代表在数据图表出现时露出了笑容,卡塔尔博士则第一次拿起了笔。
演讲进入最后的高潮部分:那个叶夏建议加入的用户故事。孙惟讲了一个叫“迈克”的学生的故事:他患有阅读障碍,传统教学方法对他无效,但在使用知途的系统后,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学习路径,成绩从不及格提升到B+。
这个故事很简单,但孙惟讲得很真诚。他讲到迈克第一次独立完成作业时的喜悦,讲到迈克母亲发来的感谢邮件,讲到这个案例如何影响了团队对“成功”的定义。
台下很安静。
叶夏看见,卡塔尔那位教育学博士,一直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演讲结束,掌声响起。不算雷鸣般热烈,但真诚持久。
问答环节开始。不出所料,沙特代表第一个举手:“孙先生,您提到系统能让学生少做30%的无用练习。这个数据如何验证?有没有第三方研究支持?”
孙惟早有准备,调出一页备份数据:“这是我们和杜克大学教育学院合作的研究初步结果,完整的论文下个月会在期刊发表。数据显示……”
回答严谨,数据详实。沙特代表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第二个问题是阿联酋代表:“我注意到你们的用户主要集中在北美和东亚,有没有计划进入中东市场?那边的教育体系和文化环境很不一样。”
这个问题不在预设范围内。
就在这时,叶夏想起昨天下午看资料时的一个细节:阿联酋正在推行“2030愿景”,其中教育科技是重点投资领域。她快速在笔记本上写下关键词,举起给孙惟看。
孙惟瞥见了,立刻接过话头:“事实上,我们已经在关注中东市场。特别是阿联酋的‘2030愿景’,将教育科技创新放在重要位置。我们正在与当地几所大学探讨合作,希望开发符合当地文化背景的学习内容……”
回答流畅而精准。阿联酋代表明显满意,后续又问了几个合作细节。
最后一个提问的是卡塔尔的教育学博士。她没有立刻发问,而是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孙先生,您刚才提到的案例让我很感动。但我想问的是,当技术越来越智能,算法越来越精准,我们是否会失去教育中最重要的一样东西:人与人之间的连接?”
这个问题很深,触及了教育科技的核心伦理。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孙惟。
叶夏的心提了起来。这个问题他们没准备过,而且涉及哲学层面的思考,不是简单用数据能回答的。
孙惟沉默了。好像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台下开始有轻微的骚动。
叶夏的大脑飞速运转。她想起孙惟在杜克分享会上说过的话,想起他办公室里那些关于教育哲学的书籍,想起他设计系统时的初衷……
她再次举起笔记本,这次只写了两个字:“桥梁。”
孙惟的眼神微微一动。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他重新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温和,“其实我们团队也一直在思考这一点。我们的答案可能不太一样:我们不认为技术会取代人的连接,相反,我们希望技术成为连接的桥梁。”
他走到舞台边缘,离观众更近一些:“比如在偏远地区,一个老师要面对五十个学生,他很难给每个学生个性化的关注。但通过我们的系统,老师可以清楚看到每个学生的学习进度、困难点,从而更精准地给予帮助。技术在这里不是取代老师,而是让老师的精力用在刀刃上。”
“又比如那个患有阅读障碍的学生迈克。”他继续道,“在传统课堂里,他可能因为跟不上进度而被贴上‘差生’的标签,越来越沉默。但系统发现了他的独特学习模式,让他重新建立自信,然后他才敢在课堂上举手,才愿意和同学讨论问题。技术在这里,是帮他重新建立了与人的连接。”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那位教育学博士:“所以我认为,好的教育科技不该是冷冰冰的算法堆砌,而应该是有温度的桥梁——连接学生与知识,连接学生与老师,也连接学生与他们自己的潜能。”
话音落下,全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位教育学博士率先鼓起掌来。接着是更多人,掌声从零星到汇聚,最后响成一片。
叶夏站在阴影里,看着台上的孙惟。聚光灯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眼神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亮。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高中那次数学竞赛。孙惟解出了一道全场只有三个人做对的难题,上台领奖时,脸上也是这样的表情。那时她坐在台下,拼命鼓掌,手都拍红了,但他看不见她。
现在,她站在他身边。虽然还是阴影里,但至少,她在他的视野之内。
问答环节结束,主持人宣布会议进入茶歇时间。人群涌向孙惟,名片像雪花一样递过来。江烨及时出现,帮他挡掉一部分,引导重点人物去旁边的小会议室深入交流。
叶夏负责记录所有留下联系方式的人,整理名片,对接下来的面谈做初步安排。工作很琐碎,但她做得认真仔细。
“叶夏。”Lena走过来,压低声音,“刚才台上,你给孙总提示了?”
叶夏心里一紧:“我只是……”
“别紧张,做得很好。”Lena拍拍她的肩,“孙总回答问题的时候,我都捏把汗。你那个提示很及时。”
“谢谢。”叶夏松了口气。
“不过……”Lena看着她,眼神里有些好奇,“你和孙总配合得太默契了,好像你很了解他。”Lena笑了笑,“不过可能是我多想。继续忙吧,下午还有三场一对一。”
那当然,我可是孙惟微表情学家(自封的),叶夏情不自禁在内心开起了玩笑。
午餐是简单的自助,叶夏几乎没时间吃。她一边啃着三明治,一边整理上午收集的名片和信息。孙惟和江烨在会议室里跟投资人闭门交谈,她已经两个小时没见到他了。
下午一点半,第一场一对一在咖啡厅进行。对方是硅谷一家中型基金的代表,问题很实际:盈利能力、退出机制、竞争对手分析。
孙惟回答得滴水不漏,但叶夏能看出他的疲惫。
他喝咖啡的频率变高了,而且每次举杯时,手指都会微微颤抖。
第二场在二楼的露台,风景很好,但风很大。对方问了很多技术细节,孙惟讲解时,一阵风吹来,桌上的资料被吹散了几页。
叶夏眼疾手快按住,然后很自然地接过讲解的任务:“这部分数据我可以补充说明……”她调出手机里的备份文件,清晰简洁地介绍了几个关键指标。
孙惟看了她一眼,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
第三场结束时,已经下午四点半。夕阳开始西斜,旧金山的天空染上了金红色。
“今天就到这里。”江烨宣布,“大家回酒店休息一下,晚上七点晚宴。”
回酒店的车上,所有人都很沉默。累的。
叶夏坐在孙惟旁边,这次没有隔着过道。
她好像能闻到孙惟身上那种精神高度集中后的虚脱感。
“今天辛苦了。”她轻声说。
孙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你也辛苦。”
“我还好。”叶夏从包里拿出那盒薄荷糖,“吃颗糖吗?提神的。”
孙惟睁开眼,看着那盒熟悉的绿色包装,愣住了。
“好久没吃了,这也有卖么?”
叶夏心里一震,但表面保持平静:“我学校里那买的,从小需要提神的时候我就爱吃两颗。”
“是吗。”孙惟接过糖盒,倒出一颗放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在口腔里化开,他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车子在旧金山起伏的街道上行驶,夕阳透过车窗,在车内投下流动的光影。
叶夏偷偷看向孙惟,看见他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看见他喉结随着吞咽糖的动作上下滑动,看见他握着糖盒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和她记忆里少年时的手一模一样。
只是现在,这双手上有了岁月的痕迹:指节更突出,皮肤更干燥,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
她忽然很想碰碰那只手。不是握住,只是轻轻碰一下,然后说一句“嘿,孙惟,我们今天配合地真棒不是么?”。
但她没有。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和他分享同一片夕阳,同一段疲惫后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