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招吧！老男人》凤弦墨

10、曾少年 “不羡神仙

　　晚宴设在酒店顶层的全景餐厅。落地窗外，旧金山的夜景如星河倾泻，海湾大桥的灯光串起连绵的金色珠链。

　　叶夏换了一身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头发依旧扎着低马尾，只在耳垂上添了一对极小的珍珠耳钉。她走进宴会厅时，里面已经人影憧憧，酒杯碰撞声、低语声、偶尔爆发的笑声交织成一张柔软的网。

　　孙惟被几个投资人围着，站在靠窗的位置。

　　他换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端着半杯红酒，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倦的柔和。

　　叶夏没有立刻过去。她取了一杯果汁，站在餐台边观察。

　　江烨穿梭在人群中，如鱼得水，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爽朗笑声。Lena和David在另一边与几个科技媒体的记者交谈，表情轻松许多。

　　“紧张了一天，现在该放松了吧？”

　　声音从身后传来。叶夏回头，看见江烨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威士忌，冰块在杯中轻轻碰撞。

　　“还好。”叶夏微笑，“江总今天也辛苦了。”

　　“小叶夏记性真不好，叫我je-ffe-ry”他靠在餐台边，视线投向窗边的孙惟，“你的scott今天状态不错，尤其是回答那个教育伦理问题的时候，我都捏把汗。”

　　叶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一直思考得很深。”

　　“是啊。”江烨抿了一口酒，眼神有些飘远，“他这人看着理性，其实骨子里有种理想主义。以前在斯坦福，他宁可熬夜重写代码，也不愿用那种取巧但空洞的研究方法。”

　　夜风吹进室内，带来湾区微咸的空气。

　　江烨忽然轻声说：“你今天的提示很及时。举笔记本的动作，让我想起一个人。”

　　叶夏心头微动：“什么人？”

　　“我高中时的一位老师。”江烨转动着酒杯，冰块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有这么老么？”叶夏不禁摸了摸从穿越到这里就没有离开的黑眼圈。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她没你这样傻乎乎的，但像你一样带着动物的直觉。”

　　叶夏撇撇嘴，对江烨的胡扯表示无奈。
　　“我就当江，Jeffery你在夸我吧！”

　　江烨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是夸你哦，这位高老师还说过一句醒世名言：‘解题和做人一样，看清本质，就不会被表象带偏。’”

　　他放下杯子，压住了内心对这次回忆产生的莫名感情，对叶夏笑了笑：“今天看你举笔记本的样子，忽然就想起来了。你们都懂得在关键时刻，给出最简洁有效的提示。”

　　叶夏有点害羞，又怕这是江烨的调戏之言，只好低头喝了口果汁。

　　晚宴进行到一半，孙惟终于从那群投资人中脱身。他走向餐台，脚步比平时慢了些，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喝多了？”江烨挑眉。

　　“还好。”孙惟揉了揉太阳穴，视线落在叶夏身上，“吃过了吗？”

　　“还没。”叶夏如实说，“正准备去取。”

　　“一起吧。”

　　三人走到自助餐区。孙惟拿得很少：几片蔬菜，一点鱼肉。叶夏注意到他拿餐盘时，手指有些不稳。

　　“孙总，您少喝点。”她轻声说。

　　孙惟看了她一眼，眼神比平时柔软：“嗯。”

　　取完餐，他们找了张靠角落的小圆桌坐下。窗外夜景璀璨，室内灯光昏暗，形成了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江烨很快又被别人叫走。桌上只剩下孙惟和叶夏。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并不尴尬。叶夏小口吃着沙拉，余光观察着孙惟。他吃得很少，更多时候只是握着水杯，看着窗外出神。

　　酒精让他卸下了一些防备。那种在演讲时的锐利、在谈判时的精准，此刻都化成了淡淡的疲惫和一丝怅然。

　　“叶夏。”孙惟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做得很好。”他没有看她，依旧望着窗外，“不是客套。是真的很好。”

　　叶夏心里涌起一阵暖流：“是孙总教得好。”

　　孙惟轻轻摇头，终于转过头来。他的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不是我教的。有些东西教不了。比如那种……”他寻找着词，“敏锐。还有勇气。”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知道吗，我今天在台上，回答那个关于‘连接’的问题时，其实有一瞬间是空白的。不是因为没准备，而是因为……我忽然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相信刚才说的那些话。”

　　叶夏停下手中的叉子。

　　“教育科技，桥梁，连接。”孙惟的声音很低，近乎自言自语，“说得都很好听。但做企业这些年，我见过太多技术最后变成了冰冷的数字游戏，太多算法把人标签化、数据化。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问自己：孙惟，你现在做的，和你当初想做的，还是一回事吗？”

　　他喝了口水，喉结滚动：“但今天，当我看见你举着‘桥梁’两个字，当你站在阴影里却比谁都清醒时，我忽然又有点相信了。不是相信技术，是相信……”他看向叶夏，“相信还有人在认真地看，认真地听，认真地想把事情做对。”

　　叶夏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你身上有种生命力，叶夏。”孙惟的声音更轻了，像在说给自己听，“那种觉得一切皆有可能的劲儿。和我年轻时挺像。”

　　他忽然笑了笑，带着点自嘲：“但我不再年轻了。三十岁以后，时间好像加速了。你会开始计算得失，权衡利弊，会害怕犯错，因为每一个错误的成本都太高。”

　　“对于你们年轻人来说，我像不像一台冰冷的电脑。”

　　孙惟用的不是疑问句，让叶夏莫名想到了苏婉的信，“祝你的算法改变世界”，这些年，孙惟有用算法改变世界么？还是被算法改变了？

　　“有时候，平静的河流会让人忘记自己曾经是激流。”

　　“你优秀、理性、包容、情绪稳定，但我也见过你勇敢、拼搏、敏锐、奋斗的时候。”
　　叶夏轻声说。

　　“是网上的采访么？”在酒精的作用下，孙惟有些迷茫地思考着，笑容有些苦涩，“我已经......老了。”

　　他伸手去拿水杯，手指擦过叶夏放在桌上的手背。

　　很轻的触碰，一瞬间的事。但叶夏整个人都僵住了。

　　孙惟似乎也愣了一下，但他很快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继续喝水。

　　只有叶夏知道，自己的手背像被烫了一下。

　　虽然只有零点一秒。

　　晚宴在九点半左右散去。孙惟显然喝多了，起身时晃了一下。叶夏下意识扶住他的手臂。

　　“我送您回房间。”她说。

　　孙惟刚想拒绝，江烨正好走过来：“一起吧，我也住同一层。”

　　三人走进电梯。密闭空间里，酒气混合着孙惟身上淡淡的香味，形成一种奇异的氛围。

　　孙惟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睫毛在顶灯下投出长长的阴影。

　　叶夏站在他身侧，能听见他略微沉重的呼吸。

　　十六楼到了。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得无声无息。走到1608房门前，孙惟摸索着房卡，试了两次才打开门。

　　“需要帮忙吗？”江烨问。

　　“不用。”孙惟摇头，转身看向他们，“今天谢谢。早点休息。”

　　他的目光在叶夏脸上停留了一瞬。
　　门轻轻关上。

　　叶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深色的木门，手背上被触碰的地方隐隐发热。

　　“走吧。”江烨说，声音里带着了然的笑意，“明天还有最后半天。”

　　回到自己房间，叶夏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抬起手，看着手背。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痕迹，没有温度，但她的皮肤记得那一瞬间的触感——略微干燥的指尖，温热的皮肤，和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压力。

　　她走到窗前，旧金山的夜景依然璀璨。海湾大桥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流动的金色。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孙惟发来的微信，只有三个字：

　　「辛苦了」

　　叶夏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回复：

　　「您也是，好好休息」

　　没有回应。她也不期待回应。

　　洗漱后躺到床上，叶夏闭上眼，但毫无睡意。白天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演讲台上孙惟敲击的手指，她举起的水瓶，笔记本上的“桥梁”，问答环节的掌声，晚宴上他朦胧的眼神，电梯里沉重的呼吸，还有那一瞬间的触碰。

　　她忽然想起高中时的许多细节。

　　有一次她鼓起勇气去问他一道题。他接过她的练习册，看了几秒，然后说：“你这一步绕远了。”他用铅笔在旁边写下更简洁的解法，字迹清瘦有力。讲解时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那时候她离他很近，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但她从未敢触碰过他。

　　直到今天。

　　二十年了。她从台下走到了台上，从远处走到了身侧。

　　叶夏翻了个身，将脸埋在枕头里。

　　她知道自己将一夜无眠。

　　而在1608房间，孙惟站在浴室镜子前，用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脸颊滑落，他抬起头，看着镜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三十八岁。眼角有了细纹，鬓角开始冒出白发。不再是少年了。

　　他想起晚宴上叶夏的眼神：清澈，专注，充满生命力。那种眼神他曾在很多人身上见过：二十岁时的自己，大学刚毕业的江烨，无数初入职场的年轻人。

　　但叶夏的眼神里还有别的东西。让他无法命名的熟悉感。

　　“不羡神仙羡少年。”

　　他摇摇头，走出浴室，拿起床头柜上的薄荷糖盒。倒出一颗放进嘴里，清凉感瞬间唤醒了一些记忆。

　　高中时他也常吃这个牌子的薄荷糖，考试前，竞赛前，需要提神的时候。

　　叶夏今天递给他糖盒时，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时间倒流，又回到了某个午后的教室。

　　黑暗中，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某种触感：柔软，温热，转瞬即逝。

　　他翻了个身，沉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