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三明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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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是在一个周三的清晨做出的。
那天叶夏醒得特别早，窗外还是灰蒙蒙的，杜克的钟声还没敲响。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慢慢移动，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早晨：2004年秋天，高二刚开学，她也是这样早早醒来，心里装着一个秘密：今天要“偶遇”孙惟七次。
第一次是校门口，她算准了他到校的时间，提前五分钟到，假装在书包里找东西，等他经过时“刚好”抬头；第二次是课间操，她站在队伍最后一排，可以明目张胆地看他；第三次是午休后去走廊接水，她知道他下午第一节课前会去接水……
那时她觉得，喜欢就是要这样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对方的生活里，像春雨，悄无声息。
但看到苏婉的信，想到了江烨的话。
她突然明白了，有些人是沙漠，春雨落下去，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她需要的不再是渗透，而是凿井：要一直挖，挖得很深很深，才能触到地下那点珍贵的水源。
不能再重蹈覆辙了，要撸起袖子，加把劲干！
七点整，她起床洗漱，换上最正式的一套衣服：浅灰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黑色西装裤。
八点半，她准时到达公司。路过前台时，女孩叫住她：“叶夏，孙总让你到了之后去他办公室一趟。”
叶夏心里一紧：“有说什么事吗？”
“没说，但看起来挺急的。”
她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那扇玻璃门。
“进。”
孙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她推门进去，看见他正站在窗前打电话，背对着门口。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他身上切出一道道光斑。
“对，我知道时间紧……数据我会让团队再核一遍……好，下午发你。”
他挂了电话，转身看见叶夏，愣了一下。
叶夏今天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总是穿简单的T恤牛仔裤，像个普通大学生。但今天这身正装，让她看起来成熟了好几岁。
“坐。”他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回办公桌后，“找你有两件事。”
叶夏在沙发边缘坐下，背挺得很直。
“第一，旧金山峰会的路演材料，江烨说是你主改的。”孙惟打开电脑，调出那份PPT，“我昨晚看了，确实比之前好很多。尤其是用户故事那个部分，是你加的？”
“是我建议的。”叶夏说，“江总采纳了。”
孙惟点点头，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翻看着页面：“‘我们相信，没有学不好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系统’——这句话也是你提的？”
“是的。”
“很大胆。”孙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但可能太绝对了。教育是个复杂系统，不能把责任全推给技术。”
“不是推卸责任，是表达一种理念。”叶夏迎上他的目光，“就像您之前说的，教育最重要的是那种不放弃的劲头。这句话想表达的也是这个意思，系统不应该放弃任何一个学生。”
孙惟沉默了。他重新看向屏幕，又翻了翻，最后说：“行，就用这个版本。”
他关上电脑，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达勒姆的早晨正在苏醒，街道上车流渐密，远处教堂的钟声悠悠传来。
“第二件事，”他背对着她说，“江烨建议让你一起去旧金山。”
叶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理由是你最了解材料，万一现场有问题，可以随时调整。”孙惟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但我觉得没必要。你是见习生，本职工作是学习，不是到处跑会。”
“我想去。”叶夏突然说。
孙惟看着她。
“我说，我想去。”她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知道我是见习生，但我也是这个项目的一分子。材料是我参与修改的，我想看到它被讲出来的样子，想知道投资人是什么反应，想学习整个路演的过程。”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而且……我觉得我可以帮忙。不是技术上的忙，是其他方面。比如整理问答材料，比如记录现场反馈，比如……”她想了想，“比如提醒您按时吃饭。”
最后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太私人了，太越界了。
孙惟也明显怔住了。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困惑，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同事们的说笑声，茶水间咖啡机工作的声音，但这些都像是隔着一层玻璃，模糊不清。
“为什么？”孙惟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这些？”他走回办公桌后，但没有坐下，而是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整理材料是你的工作，但提醒我吃饭不是。为什么要管这些？”
叶夏感觉到手心在出汗。她知道这是个关键时刻，回答得好与不好，决定了她能不能走进他的世界。
“因为我觉得您需要。”她终于说，“不是需要有人提醒您吃饭，是需要有人……看着您。”
这个词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笨拙。但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接近真实的表达。
孙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叶夏注意到，他握着钢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看着我做什么？”他问，声音很平静。
“看着您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叶夏说，“看着您在连续工作十小时后停下来休息，看着您在压力大的时候……不是一个人扛着。”
她说完这些，脸已经红了。这些话太直白了，太露骨了，几乎是在告诉他：我在关心你，我在意你。
孙惟没有说话。他走到咖啡机旁，给自己接了杯咖啡。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咖啡的香气弥漫开来，微苦的，醇厚的。
“机票和酒店江烨会安排。”他终于开口，背对着她说，“明天早上七点，公司楼下集合。带好证件，还有……正式的衣服。”
叶夏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答应了。
“好。”她说，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雀跃。
“出去吧。”孙惟说，依然没有转身。
叶夏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突然又停住了。
“孙总。”她回头。
“还有事？”
“谢谢。”她认真地说，“给我这个机会。”
孙惟终于转过身，看着她。晨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有那么一瞬间，叶夏觉得他好像要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去工作吧。”
叶夏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她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得有多快。
“怎么样？”
江烨的声音突然响起。她抬头，看见他正倚在对面的墙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笑容促狭。
“什么怎么样？”叶夏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老孙答应让你去了吧？”江烨走过来，压低声音，“我今早特意给他发了封长邮件，列了八条理由说明为什么你应该去。最后一条是‘小姑娘眼神太可怜了，你不答应我良心过不去’。”
叶夏哭笑不得：“您真的这么写？”
“当然没有。”江烨笑，“但意思差不多。怎么样，是不是该感谢我？”
“谢谢江总。”叶夏诚心诚意地说。
“叫Jeffrey。”江烨摆摆手，“对了，提醒你一下，这次去的不止我们三个。还有市场部的两个人，负责现场协调。所以……”他眨眨眼，“注意分寸。”
叶夏明白他的意思，在同事面前，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我知道。”她说。
“知道就好。”江烨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去准备吧。明天开始，可是场硬仗。”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叶夏已经站在公司楼下。
深秋的清晨很冷，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她穿着昨天那套正装，外面加了件米色风衣，手里拉着一个小小的登机箱。箱子里除了换洗衣物，还装了两本书、笔记本电脑、充电宝，和一小盒薄荷糖，孙惟以前高中时爱吃的那种，不知道现在还是不是。
手里还拎着一个subway的小袋子，里面装着她斥巨资买的孙惟特供早餐。
没一会儿，一辆黑色商务车驶来。车窗降下，江烨坐在副驾驶，朝她挥手：“早啊小叶夏！”
叶夏拉开车门，看见后座已经坐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很年轻，穿着正式。女生先开口：“你好，我是市场部的Lena，这是David。”
“叶夏。”她简短地自我介绍，坐上最后一排的空位。
七点整，孙惟准时出现。
他今天穿了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手里只拿了一个公文包。上车时，他朝所有人点了点头，在中间那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和叶夏隔着一个过道。
车子启动，驶向机场。
一路上，江烨在前排不停地说笑，调节气氛。Lena和David偶尔搭话，叶夏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
孙惟一直在看手机，手指快速滑动，眉头微皱。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孙总，吃早饭了吗？”江烨突然回头问，眼睛含笑地看了眼叶夏拎着的袋子。
“吃了。”孙惟头也不抬。
“真的假的？我今早七点给你打电话，你已经在公司了。”
“喝了咖啡。”
“咖啡不算早饭。”
“给，鸡肉牛油果三明治。”叶夏非常自然地接受了江烨的僚机行为。
三明治正好落在孙惟腿上。他这才抬起头，看了眼叶夏，又看了眼腿上的三明治，最后还是拿起来，撕开包装。
吃了几口，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叶夏：“你吃了吗？”
叶夏正看着他吃三明治的样子出神，突然被问到，愣了一下：“啊？吃了，在宿舍吃的。”
“嗯。”孙惟点点头，继续吃。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对话，叶夏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到了机场，办理登机手续，过安检，一切都很快。孙惟和江烨是头等舱，其他人是经济舱。在登机口分开时，江烨朝叶夏挤挤眼睛，用口型说：“加油。”
飞机起飞后，叶夏拿出电脑，开始复习路演材料。Lena和David也在做最后的准备，三个人小声讨论着可能遇到的问题。
两小时后，空姐开始送餐。叶夏要了鸡肉饭，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不是不好吃，是她太紧张。
“第一次出差？”Lena问。
叶夏点头：“第一次来美国出差。”
“放轻松。”Lena笑，“就是去讲个PPT，回答几个问题。最坏的结果也就是拿不到钱，不会掉块肉。”
她说得轻松，但叶夏知道没那么简单。
如果拿不到融资，公司可能真的撑不下去。而孙惟......公司是孙惟努力至今的成果，不能让他的努力白费。
飞机降落在旧金山时，是当地时间上午十点。加州阳光灿烂得刺眼，和北卡罗来纳的秋凉完全不同。
接机的车已经等在出口。去酒店的路上，江烨一直在打电话，中英文夹杂，语气时而轻松时而严肃。孙惟则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叶夏也看着窗外。旧金山的街道起伏很大，彩色的房子层层叠叠，叮当车慢悠悠地爬坡。这是个美丽的城市，但她无心欣赏。
到酒店后，各自入住。叶夏的房间在十二楼，小小的，但很干净。她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检查第二天的日程。
峰会上午九点开始，他们的路演排在十一点。之后是午餐交流会，下午还有几场一对一的面谈。晚上是主办方举办的晚宴。
时间很紧，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
她洗了把脸，重新扎好头发，决定去敲孙惟的门，想确认他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走到他的房间门口，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门开了，孙惟站在门口，已经脱了西装外套，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有事？”他问。
“我想问一下，明天的材料需不需要最后对一遍？或者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准备的……”叶夏说得很小心。
孙惟看了她几秒，然后侧身：“进来吧。”
房间是套房，客厅的桌子上摊满了文件。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图表。
“坐。”孙惟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回桌前，“材料不用对了，已经定了。但有个问题。”
“什么？”
“中东那几个基金的代表，背景很杂。”孙惟调出一份资料，“这个是沙特主权基金出来的，懂技术，但很看重商业回报；这个是阿联酋的家族办公室，更看重长期价值和社会影响；还有这个……”他点开第三张照片，“卡塔尔的基金，负责人是教育学博士出身，可能会问很多专业问题。”
叶夏仔细看着屏幕上的信息，大脑飞速运转：“那我们是不是要准备三套说辞？针对不同的人，侧重不同？”
“理论上应该这样。”孙惟揉了揉眉心，“但时间不够了。”
“那……我们可以根据现场的反应临时调整。”叶夏说，“路演的时候，您主要负责讲，我观察他们的表情和反应。如果谁对哪个部分特别感兴趣，或者有疑问，我记下来，问答环节的时候可以针对性地回答。”
孙惟抬头看她：“你观察得过来吗？”
“可以试试。”叶夏说，“而且不是还有江总吗？他可以帮忙。”
孙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行。那你今天下午把这些人的背景资料再熟悉一遍，尤其是那个教育学博士的论文，我发你。”
“好。”
任务布置完了，但孙惟没有让她走的意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很累。
叶夏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深色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旧金山的午后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的海鸥声。
“孙总。”她轻声开口。
“嗯？”
“您要不要休息一会儿？离晚餐还有三个小时。”
孙惟睁开眼，看着她：“我不累。”
但声音里的疲惫是掩饰不住的。
叶夏站起来，走到迷你吧台，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那喝点水吧。您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一杯咖啡和一个三明治。”
孙惟看着那杯水，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谢谢。”他说。
很简单的两个字，但她觉得十八岁的孙惟从她的脑海里走了出来。
她真想告诉他，她是沈叶，她不会再向他告白了，她要陪伴他、温暖他。
她在他需要的时候，可以是一个三明治。
可以是提醒他休息。
可以和他一起面对难题。
“那我先回房间了。”她说，“资料我一会儿看，有问题再问您。”
“好。”
走到门口时，孙惟突然叫住她：“叶夏。”
她回头。
“明天……不用太紧张。”他说，“就当是次学习。”
叶夏笑了：“我不紧张。”
这是谎话，但她说得很自然。
回到房间，她打开电脑，开始看孙惟发来的资料。那个教育学博士的论文很厚，全是专业术语，但她看得很认真，一边看一边做笔记。
阳光慢慢西斜，金红色的光铺满整个房间。
手机震动，是江烨的消息：“晚上七点，楼下餐厅，简单开个会。记得穿正式点，可能要见人。”
叶夏回复：“好。”
她合上电脑，走到窗边。旧金山的傍晚美得像明信片，海湾大桥亮起灯，远处的□□在暮色中沉默。
就像早春的第一缕阳光，不急不躁，只是安静地、坚定地照进寒冷的冬天。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三明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