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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宫里宫外皆披夜 ...

  •   月明夜辉,偌大的烨宫中灯火通明。

      楽妃柳金眠偎在臂弯里,百无聊赖地看着戏台上的爱恨情仇。

      她确实长了一副好皮相,否则也不会被人选中,处心积虑地送到皇帝身边搅弄风云。

      “陛下~”

      她软着腰肢和嗓子往烨帝怀中懒去,媚眼如丝地勾着他:“陛下,臣妾都被人欺负成这样了,实在是没有心思看戏……”

      说着说着她扶着眼角垂泣起来,烨帝连忙喝止咿咿呀呀的戏词,专心听她哼哼唧唧。

      “爱妃怎么了?谁敢欺负朕的爱妃?!”

      烨帝不到而立之年,大事小事一概不管,整日除了与楽妃四处赏玩,这个皇帝当得很是省事,且他继承了先帝的英眉朗目,若是不在其位,看上去倒还像个人样。

      “陛下竟是半点不知,”楽妃捂着心口娇滴滴道:“那冯太傅都把臣妾骂成什么样了,还说……要让陛下幡然醒悟,亲手把臣妾、把臣妾……”

      她话未说完,已是泪如雨下,埋在烨帝颈间哭个不住。

      “冯太傅?他是我父皇留下来的老臣,素来如此,”烨帝心疼地抚在她颤抖的肩背上,“这宫中就没有他看得惯的,爱妃莫要与他计较。”

      “臣妾哪敢与他计较?!”

      她的嗓音猛然尖利,似要划破什么,很快又垂泣道:“臣妾不过一介玩物,陛下厌了、烦了,一脚踢开就是,再不济也就如冯太傅所言,亲手把臣妾煮成汤粥给众人分食,臣妾也无怨无悔!”

      “金眠!”

      烨帝肃声一唤,端起她水淋淋的下颌吻她唇角:“朕绝不会那么对你,别胡乱吓自己。”

      她长长的水睫一抖,揽着他的脖子撒娇道:“臣妾这般胡闹,定然不是为了自己,冯太傅近来愈发猖狂,口口声声要替陛下做主……”

      染了丹蔻的指尖柔柔划过烨帝的眉形山根,点在他的唇峰上,“可我的陛下好端端的,要旁人来做什么主?冯太傅之子才入朝政,就敢对陛下指指点点,他们冯家真是……令臣妾好生害怕。”

      烨帝将她抱在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拂过她的脊背,“那爱妃想怎么做?”

      “臣妾怎敢僭越?”她歪头靠在烨帝肩上,“自然是全凭陛下做主。”

      烨帝眯起眼危险地看着她,“你当真不说?”

      “我说!我说!”她连忙讨好地吻了吻他的双颊,与他面颊相贴着低声道:“冯太傅呀,毕竟是先帝留下来的老臣,不好随意处置,不如……就割下他父子二人的舌头,熬成粥让大臣们分而食之,以儆效尤?”

      烨帝不声不响地看着她。

      “陛下~”

      她心中没来由地一慌,躲开视线往他怀中钻去,“臣妾只是个妇道人家,没什么见识,全凭陛下做主嘛~”

      烨帝将她打横抱起,刮了刮她的鼻尖,“你啊,是朕将你养得如此有趣,好吧,就依爱妃说的办,常拂。”

      常大监从门后应声:“陛下。”

      “去将冯家父子的舌头剜下来,明日上朝每人一碗熬舌羹。”

      “是。”

      “陛下英明,”她放松地躺在他怀中,“陛下对臣妾真好。”

      宫人打开大门,他抱着她踱回寝宫,“朕对你好吗?”

      “天底下无人比陛下对臣妾更好了。”

      “那你为何要喝避子汤?”

      柳金眠倏然睁眼,动弹不得地抱着他的颈项,脸色煞白。

      “陛下……”

      朗朗月光映出他们相拥的阴影,长庭深深。

      “瞧你,”烨帝将她放在榻间,“至于吓成这样?”

      她一时唤不回僵硬的五官,森森妖气全无,只剩下任人宰割的脆弱。

      “他不要你,朕要你,”烨帝坐在榻边,拉起她冰凉的手贴在脸上,“金眠,给朕生个一儿半女,永远地留下来吧。”

      柳金眠眼眶发红地看着他。

      “怎么?你不愿意?”

      “臣妾……臣妾愿意。”

      烨帝俯身去抹她的湿鬓,“朕是看在他把你送到朕身边来的份上,才饶他一命,他托了你的福,你不欠他,你明白吗?”

      她努力咽下打颤的哽咽,“臣妾……明白。”

      “来人,传奉太医来给娘娘看看身子……避子汤今后不准再喝了,嗯?”

      “……金眠知道了。”

      一刻钟后,门外传来常大监压低的询声。

      “陛下,奉太医被徐太师送去南陲治疫了,来人是奉太医的徒弟。”

      楽妃扯起半褪的衣衫遮过肩头,除了有些红肿的眼睛,故态复萌地娇嗔道:“陛下,那徐太师明知奉太医是陛下与臣妾的御医,居然敢把他送往疫地,真是胆大包天!”

      烨帝替她遮好春光,笑意绵绵道:“徐太师是朕的倚仗,动不得,随他去吧,既是奉太医的弟子,想必医术也不会差,常拂,把人领进来。”

      门外应了一声,她娇俏地撇了撇嘴角,撩开床帐,挽过烨帝朝厅前走去。

      只见厅中立着一袭湖蓝暗纹的高挑背影,听到身后的动静也不贸然回头,稍偏向后垂眸跪地礼道:“草民鸿弈见过陛下、楽妃娘娘,陛下与娘娘万福金安。”

      她的嗓音本就低沉,有意压嗓后更是雌雄莫辨。

      烨帝随意抬了抬手。

      常大监叮嘱几句,鸿弈皆一一应了。

      柳金眠一面紧张着烨帝的脸色,不断凑过去与他说笑,一面将手臂搭在脉枕上,任那人隔纱诊脉。

      “对了,本宫这两日总觉头晕,你……”

      她扭头撞进鸿弈黑白分明的眼中,盯着这张似曾相识的脸愣怔起来,目光不由向下落去。

      烨帝耳边乍然清静下来,掰过她的脸好奇道:“爱妃怎么了?”

      柳金眠弯下眼角,下巴摩挲着烨帝掌心勾唇玩味。

      “没什么,臣妾只是觉得这宫中……愈发有趣了。”

      * * *

      马车中点着一盏暗灯,外面闹哄哄地收拾着准备在此地下榻一晚。

      奉太医取出衣襟里的帖子,在“英雄帖”三个大字上看了又看,又凝眼在落款处,直到车外传来唤声,才暗叹着收好帖子下了车。

      “老爷,此地不比烨都繁华,先凑合一晚吧。”

      这驿馆是方圆五里内唯一的居处,放眼望去周边全是灌木枯草,就这么一座灰扑扑的楼屋伫立着,活像是凭空出现……

      奉太医望着眼前破落寒酸的驿馆,摇摇头笑道:“出门行医,有个下脚的地方就不错了,怎能挑三拣四?”

      家仆提灯笑着称是。

      “对了,”奉太医走了没两步,转身问道:“今日持帖而来的那位医者身在何处?老夫当去拜访拜访。”

      家仆想起那对咋咋呼呼的年轻主仆,不满道:“那就是个不知打哪来的无名后生,说不准是冲着赏银来的,老爷德高望重,怎好屈尊……”

      他嫌弃地瞟向不远处的马车,那主仆两个正左右张望着。

      奉太医和气笑道:“天下医者是一家,早些年南北两派争得不可开交,依旧会互相提携后生,无论如何此行凶险,只要肯来就是不可多得的青年才……”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晚风刮来前头的对话。

      “哇,少主,这个地方真隐蔽,好适合抛尸哦。”

      “对啊,这地方天合地井是个封棺之地,小林子你晚上少喝水,省得起夜遇到行尸。”

      奉太医:“……”

      家仆被晚风吹起一身鸡皮疙瘩。

      浩秋注意到有人靠近,转过身来拱手道:“呃,二位是……”

      “老夫奉长霁,是此行的带队医官,敢问二位姓名?”

      “哦,在下浩秋,这位是我的医侍庆林,奉太医,久仰久仰。”

      “浩秋?”

      秋月入云,夜光暗淡,奉太医提灯凑近两步,仍是看不全他的样貌,有些古怪地问道:“敢问家父姓名?”

      浩秋摆摆手道:“家父不过田间地头的躬耕老农,不足挂齿。”

      奉太医还要再问,马蹄声由远及近奔涌而来。

      紧跟在凤枢身后的徐福记眯眼看去,努嘴朝侍卫长示意:“去看看来者何人,若有异动就地解决。”

      他搓着手重新望向稍有疑虑的凤枢,嘿嘿笑道:“千万不能吓着裴小姐,手脚都利落些,啊。”

      凤枢收敛神色,听蹄声单薄,应该不是……

      “哼,本小姐岂有这么容易被吓着?”她把头一扭,在徐福记的奉承里先去挑房。

      浩秋等那两匹马靠得近了,才认出其中一匹,在唰唰的抽剑声里瞪眼道:“袁罡风?你怎么来了?”

      奉太医猛然抬头望向轻跃下马的束衣青年,那青年单膝下跪,朝浩秋拱手道:“主子,小的来晚了!”

      谁是你家主子!庆林嘴撅得能挂油壶。

      抽剑的侍卫们纷纷见状纷纷转向稍后之人。

      那人身上还挂着红,好一会儿才露出真面目,甫一下马便被团团围住。

      “你你你,”庆林失声道:“你不是那个……”

      那人连忙接话,有样学样地单膝跪下,抱拳道:“小人应无裘,主子,小的来晚了!”

      谁、谁是你们主子!庆林险些跳脚。

      侍卫长抬起下巴问傻愣在地的浩秋:“浩秋大夫,这两位都是你的医侍?”

      “啊?”浩秋茫然一声,刀剑纷纷架上两人肩头。

      袁罡风朝他眨了眨眼。

      浩秋:“……是、是吧?”

      侍卫长不耐烦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吧什么吧?你只要说不是,我立马砍了他们!”

      庆林:“……”

      这差给他当的……真是难分敌我。

      浩秋抿唇委屈道:“你、你都这么说了,那他们只能是了啊!”不然岂不是成他杀的了?

      侍卫长瞬间收刀回鞘,其乐融融道:“原来如此,误会一场误会一场,抛尸很麻烦的,哈哈哈,兄弟们,撤!”

      侍卫们乌泱泱举着火把撤开了去,驿馆门前顿时冷清不少。

      袁罡风立马起身走到浩秋身边,“走,我们也进去吧。”

      浩秋岿然不动抬眼觑他,又看了看今日午时还要死要活的应无裘,“你俩怎么来了?”

      袁罡风:“他以死相逼!”

      应无裘:“我骂醒了他!”

      两人异口同声,还颇有默契。

      浩秋不赞许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叹口气道:“知道了,来了就好好干,别打架,知道吗?”

      “都听神医的。”袁罡风嬉皮笑脸地去揽他,任他怎么抖肩也不放手。

      应无裘赶了半天的路,饥肠辘辘地凑到庆林身边去要吃的。

      “敢问阁下可是那位丰麟派开山掌莫以明的传人?”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忘了暗处还有个年纪不小的老人家。

      袁罡风许久没听过人提起过师父的名讳,神色一凛收起得色,驻足道:“这位……认得我师父?”

      奉太医目光锐利地审视他,宽厚笑道:“当年开山掌得真武祖师心传神授,一骑绝尘挑起式微的武林,天下谁人不知?老夫无缘与你师父相见相识,却是心向往之,不知少侠此番前来,可有老夫能帮上忙的地方?”

      浩秋刚要说话,就被袁罡风展臂摁进怀里。

      “贵人的好意在下替先师心领了,”袁罡风打量完他精细的穿着,公事公办地笑了笑:“只是天下武林早已散尽,早没了什么开山掌和丰麟派,这些前尘旧事,贵人也利索忘了吧。”

      应无裘神色寥落,没再拔地而起喊打喊杀,默不作声地啃着庆林递给他的干硬馒头。

      不等奉太医给什么反应,袁罡风已在庆林的拉扯和浩秋的挣扎中被推搡远去。

      奉太医立在原地,目送他们打打闹闹不成气候地远去。

      他按住心口的英雄帖,凉了背后满身的冷汗。

      这封英雄帖的落款处,正是死得天下皆知的——

      莫以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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