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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众散亲离向南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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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浩秋忙完那血漏子擦手出来,袁罡风正捏着一张信纸坐在院中,脸黑得像锅底。
“你这又是怎么了?”浩秋叹了口气坐在他身边,晃了晃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天蒙蒙亮时袁罡风已从床上爬起,无论前一夜喝多少酒练武到多晚,他都能雷打不动在卯时一刻就醒来。
小刀应该就是那时留信走人的,偏偏那会儿他在前街帮着远客装车,没来得及回后院看上一眼,生生错过了……
“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浩秋见他沉沉不语顾自忧愤,屈肘撞了他一下,“说啊,憋着容易急火攻心,等你老了有你受的!”
等他老了……多遥远的奢望。
袁罡风木然转过脸来看着他,竟真的开了口:“我师妹离家出走,跟烂泥扶不上墙的臭小子私奔了。”
他杀人的心都有了。
“你师妹?”浩秋想象不出他师妹的样子,看他这么紧张,莫非是娇滴滴摔打不得的小姑娘?
“你师妹多大了?”
“和你差不多。”
“我?”浩秋茫然地扫了一圈,问端碗朝他们走来的庆林,“小林子,我多大了?”
庆林掰着手指开始数,“少主是癸卯年生人,到如今应是……呃,二十有二了!”
浩秋拍手叫好,转向目瞪口呆的袁罡风,“你师妹都这么大了,又不是小姑娘,你还管着人家?”
袁罡风叹为观止:“你连自己的年龄都不知道?”
浩秋的眉眼氤氲在面汤的雾气里,呲溜呲溜道:“山中唔……无日月,记这个干嘛?寿数非数……”
“就是就是,”庆林从怀中掏出一根木簪,轻车熟路挽起浩秋的长发,“只有你们这些成天伤寿折福的人才会没完没了地惦记,咱们栽药谷中就少有人记得。”
袁罡风撇开眼讪讪道:“好吧,我师妹才十六岁。”
浩秋咳呛两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抬眼看他:“十六岁?这么小?你家中长辈不管管?”
“我就是家中长辈。”
浩秋打量他打着赤膊青茬乱冒的模样,确实不像是家中还有长辈的架势。
“那是你把她带大的?”
“也不全是,她十岁那年我才独自带她。”
那不就是六年前?
浩秋捏着筷子看了看袁罡风,想象不出六年前他是何形状,很快又埋头喝汤:“真了不得。”
袁罡风拧眉问:“什么?”
“你。”
他擦擦嘴对庆林说道:“我们的东西收拾好了吗?”
庆林拍拍胸脯骄傲道:“都收拾好了少主,随时能出发。”
“好,一会儿应该车就来了,我去找掌柜……”
“等等等等,”袁罡风连忙打岔,“你们要去哪儿?”
浩秋理直气壮道:“南陲啊,那儿不是又起大疫吗?我得去看看。”
他们主仆俩来到烨都也不过一天一夜,从哪儿来的消息要去南陲?
没等他发问,庆林已未卜先知地掏出一封“求医帖”。
“喏,昨日摆摊的时候有人塞到我怀里的,那个什么太师广召医者前往南陲,说是要遏住疫情,免得祸及天下。”
袁罡风展开信封,上面都是客客气气的套话,应是广而告之并非特指特送。
他莫名松了口气。
“你……”他咽了咽口水递还信封,“你不是要治你师姐……呃,那什么怪病吗?那个不管了?”
“管啊,但事分轻重缓急,疫病一旦扩散后果不堪设想,我既然来了就得去嘛,再说了,”浩秋有些羞涩地挠挠脸,眼神飘忽不定:“我师姐要是知道我顾此失彼,以她的心气定然会对我失望,而且此事牵连甚广,说不定我师姐也会前往,嘿嘿……”
诸般事宜纷纷扰扰在袁罡风脑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推搡他……
此事既然由徐太师牵头,那徐太师亲往的传闻十有八九是真的,只要他跟上去,行途不如宫中戒备森严,他定能伺机杀了那狗贼……
那小刀怎么办?骊娘怎么办?被他这么一牵连,兴许又会掀起一番腥风血雨,可他连那人是谁都不知道……
“袁兄?袁兄?”浩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收敛心神老神在在:“嗯,怎么了?”
“你要随我们去吗?一名医者能带两个医侍,以你的本事,定能帮上许多忙,”浩秋想起他唰唰两下这样那样的招式,肯定道:“对,你肯定能救上许多人!”
袁罡风见他神情笃定,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我又不会医术,能救什么人……”
浩秋轻手轻脚地擦净针包,宝贝地塞到怀里,“我娘说天下医者在道不在术,你去了才知道能不能救嘛。”
前堂咋咋呼呼跑来两个伙计,一看到浩秋就两眼放光,“神医,神医!太师府派车来接了!”
“嗷,我这就来。”
浩秋接过庆林递来的包袱,看向袁罡风:“你走不走?”
袁罡风不由自主起身挪了半步,浩秋神色一喜,又见他慢吞吞收回步子。
他若是去,就势必报仇雪恨……他无法放任仇人在他眼前大摇大摆。
届时他连他们主仆二人也会牵连进去。
“我……不去了,”他避开浩秋失望的目光,“我月末要去走镖,我得养家糊口,你……多加保重。”
“好,你也保重。”浩秋表示理解地点点头,不再多言,在伙计们的簇拥下朝前堂步去。
“神医神医,你要去南陲治病救人啊?”
“徐太师都派车来接了,这还有假?神医神医,我家掌柜听闻你不顾安危亲自前往,正在柜台给你包银子呢!大家伙都想送送你!”
“哎呀,你怎么说话呢,不吉利,神医这是去救世去了……”
“……”
叽叽喳喳的杂音远去,十年如一日的风吹在袁罡风身上,他撑着膝盖,在大好的日头里看不清神色。
* * *
浩浩荡荡的车队停在城门口,除去装药材酒料的大车,还算起眼的马车拢共只有五辆。
除去徐太师家的三辆,奉太医一辆,剩下一辆便是从长福客栈接来的无名大夫。
徐福记蹲在车边往嘴里扔了颗花生,远远看那手脚并用爬上高头马车的年轻大夫,挑眉道:“只有这么个毛没长齐的后生应帖而来?”
少爷你不也是毛没长齐的后生?
贴身侍从阿全腹诽笑道:“是这样,毕竟南陲疫情严重,也没几个真敢往那儿去。”
徐福记朝另一架马车努努嘴,“那人家梁国的公主都敢去,咱们大烨的人不敢?”
阿全脸色一变,压低声音凑过去:“少爷既然知道她的身份,为何还要带上她,不如把她扣在宫里……”
“然后等她皇兄大兵压境打过来要人?”
徐福记白他一眼,梁烨两国交战多年,大烨的兵力一年不如一年,上个月他爹还去庙里求神拜佛,希望梁国老实些,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找茬……
远远跑来一个仆役,说是人齐了准备出发。
徐福记把掌中的花生米往嘴里扔去,拍拍手上的花生屑站起来,“她非要去我有什么办法?我只是一个混吃等死的纨绔子弟。”
阿全:“……”
他家少爷觉悟倒是挺高。
纨绔少爷接过阿全手里的茶杯仰头咕噜噜地漱了漱口,揩净嘴角走到另一架马车前,搓着掌心猥琐道:“裴小姐我来喽~”
凤枢忍住把手里的扇子劈到他脑门上的冲动,示意咬牙切齿的遥绿掀开帘子,皮笑肉不笑:“公子,可是要启程了?”
“正是正是,”徐福记色眯眯地盯着她的脸,险些哈喇子直流,“我们这就出发,我看这一路上山高水远旅途寂寞,小姐定会无聊,不如我陪小姐打发打发……”
他边说边去扒门框,抬春忍无可忍蹬起一脚,“哎哟”一声飞出个沙包。
“哎呀抬春,你真是过分,怎么能这么对徐公子?”凤枢稳稳坐着,摇摇扇子担忧道:“公子,要不要我扶你起来?”
阿全上前给他掸衣服上的灰,他嘶声干笑:“哈哈,不用不用,小姐坐着便好,那我这就回去了,哈哈哈,回见啊,回见!”
他一瘸一拐被阿全往自己的马车拽去,眼睛仍依依不舍地盯着帘后那双眼底发凉的明眸。
阿全嫌弃道:“公子,你就是贪图人家的美色,这才瞒着太师要把人带去吧?”
徐福记扶着腰扭着屁股,手脚并用地往车里爬去,姿势没比那年轻大夫好看到哪儿去。
“贪图美色怎么了?长得好看不就是让人看的?”他龇牙咧嘴把屁股侧着放好,“再说了她这性子我也喜欢,多有个性?”
阿全不屑道:“这也太毒辣了,一看就是个蛇蝎美人。”
“有道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马车缓缓动身,他撩开窗帘,和煦秋风吹得他两眼眯起,轻轻哼了一声。
“本公子就喜欢这种瞧不起人的。”
“公子,你真是打小就爱好古怪……”
“哈哈哈,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啊!”
……
凤枢车中,抬春与遥绿面面相觑,俱有忧色。
遥绿:“公……小姐,咱们的身份会不会暴露?”
“不会,裴氏是没落的小门小户,旁支本就扯不清楚,”凤枢显然是有备而来,早做好了改名换姓的准备,“更何况看在我给了那么大一笔赈灾款的面上,谁会跟银子过不去?”
抬春瘪嘴道:“那徐公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总是色眯眯地盯着小姐,刚才那一脚都算轻了!”
凤枢靠在车壁上轻笑一声:“区区纨绔何足挂齿,本小姐确实是容貌无双,这也怪不得他。”
遥绿往袖中一掏,被扇子点在手背,“不用了,洒在这儿太难打扫。”
“不是啊小姐,是皇……是老爷的飞鸽传书,要我们赶快回去呢!”
凤枢收回扇子把头一扭,“你就说我忙着游山玩水,一时回不去……”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纷纷叹了口气。
哪敢真这么说啊,那还不被重兵拿回?
抬春舔开毛笔开始措辞,“秋气芬芳,天华地广,吾思兄甚急,奈何路遥马疲……”
凤枢晃着扇子啧啧称善。
“……小姐啊,我们既然来了烨国,为何非要去那吓死人的疫地?”
遥绿担忧地看着她家公主美好的侧脸,这张脸待在哪儿不好,怎么总往骇人的地方跑?
凤枢晃着扇子沉默片刻,阖眼道:“这你就别管了,本小姐不会让你们有事的。”
……
浩秋车中,庆林掏出背筐里的医书仔细翻阅着。
“普济散、芦根、连翘、郁金、僵蚕……”浩秋一目十行扫过医案上的药单,“咦”了一声。
“怎么了少主,可有不妥?”庆林一看医书就发困,一般都是戳在旁边当个书架子。
浩秋摇摇头,“不妥……倒是谈不上,只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那不就是不妥?
庆林左右鼓腮地翻着书页,他与少主此番偷跑出来,先是遇到在谷外迷路徘徊的大队人马,然后盘缠又被扒干净了,还撞上个凶神恶煞的袁罡风……他不免叹了口气,忧虑重重。
“少主……你说我们这一路都不顺,去南陲会不会有危险啊?”
浩秋正捧着医案思索,敷衍地应了一声:“唔,不顺吗?我觉得挺顺的诶。”
庆林:“……”
还得是他家少主,心比天高更比海阔。
“而且能有什么危险?”
他把医案一拍,在自己的药单上划去两味药,添上一味常见药,抖干纸页,满意地扬唇一笑——
“这天底下,就没有我浩秋治不好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