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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恨未泯又添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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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秋一转身,袁罡风就脚尖打旋往门内靠去。
“奇了怪了,刚刚那儿明明有人……”他嘟囔一声,帮着庆林收摊去了。
我为什么要躲?袁罡风晕乎乎地后知后觉,还没咂摸出滋味来,楼上便传来哭喊声。
他敛目一凛,掠过前堂几步跨上楼梯。
掌柜正要唤他,谁知他已跟个游魂似的现了形,心下第四五六七八次感叹这人是真好用。
“客官客官,咱这儿是小本生意,你是客人,这位姑娘也是客人,您就放手吧。”掌柜苦口婆心地劝着。
那人穿金戴银跟个二世祖似的,从厢房出来后经过廊下,其中一扇窗内的姑娘正在用饭,他却看得色心大起,推门就要去拽人家姑娘。
掌柜见他身后跟了一打的家仆,了解完来龙去脉后也不敢随意出头。
谁知那姑娘也是个脾气暴的,当场就给了二世祖两耳光,两路人马眼看就要打起来。
这场面袁罡风见得多了,当即拖着二世祖的领子扔到那姑娘面前:“道歉。”
掌柜简直要给他跪了——好用是好用,就是太轴了些。
那姑娘这才正眼看他,哼了一声:“看来烨都也不都是臭虫嘛!”
他出手如电,一打家仆等他们主子被拽走了才反应过来,那二世祖更是没想到有人敢如此对他,当即挥拳要打,被他一把摁在窗台上,窗台上原本用来装饰的花瓶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掌柜刚要叫唤,那姑娘怒眼一瞪:“老头儿,这儿没你的事,有什么亏损一会儿本公……本姑娘赔给你!”
掌柜:“……”
都是祖宗,都惹不起!
十来个家仆围住袁罡风,其中两名扫腿劈去,他一把拽起二世祖挡在中间,刚才吃了什么就都交待干净了。
他扔开呕吐不止的破皮囊,反手一掏带起一阵劲风,身后拔刀的手腕被他一扭一推,在痛叫中腾空而起,呜嗷喊叫地砸向楼梯边。
那姑娘身后的两名女侍犹豫问道:“小姐,我们要不要上去帮忙?”
她摇摇头看得兴趣盎然,“不用,我看他应付得来。”
忧心如焚的掌柜倒不怕他应付不来,只是这廊道也就五丈来宽,这么多人真施展不开啊!
袁罡风许久没酣畅淋漓地狠上一仗了,对面叫得越惨他越得心应手,在他揪住一个差点翻身摔下的家仆时,有人在身后叫他:“丰麟派袁罡风?”
他收臂一绞抬头望去,那人长相平平,他全然认不出:“你是谁?”
那人尖利地“哈”了一声,“真的是你?我以为你们丰麟派都死绝了!”
掌柜面色一变,垂头一看全是仰头看戏的目光,他给愣在楼梯上不知该上该下的伙计打个眼色,楼下的人被乱哄哄地轰走了。
袁罡风眼色沉下,丢开臂弯里奄奄一息的家仆,颈间青筋暴起,“你再说一遍?”
“再说多少遍都行!”那人也是个不怕横的,二世祖眼看局势稳住,自觉优势在我,连忙扯嗓子呐喊道:“你这狗奴才,还不上去给我拿下……呃!”
那人从他肚子上踩过去,他歪头又哇哇吐起来。
“你师父当年自称武林第一,召集所有门派势要匡救天下,结果呢?他死有余辜不说,还害得其他门派死伤无数,”他盯着袁罡风拉长笑音,“看看,看看,当年威风八面的丰麟派大弟子在这儿当看门狗呢,门派也不要了,仇也不报了,你知不知道你丰麟派欠了多少人命?!”
那姑娘不知从何摸出一把折扇,“刷拉”展开挡住下半张脸,“遥绿,你可听过什么丰麟派?”
名叫遥绿的侍女凑过去:“小人也不知道,但十多年前正是烨国名侠遍出的时候,兴许是其中哪一派吧?不过后来烨国的老皇帝下了灭侠令,现在应当是没有什么门派了。”
那姑娘落在袁罡风身上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那头的袁罡风劈掌砍去,转头已与那人过了十来招,那人显然招架不及后退连连,很快便退无可退地撞在栏杆上。
然而他仍是嘴硬道:“怎么?要拿我逞威风?你师父果真死得不冤,手底下的弟子一个比一个孬!”
栏杆应声而断,袁罡风当胸一脚将他踹了下去。
浩秋前脚进门,后脚就天降血包。
他咳嗽着挥开四散的飞灰,“哎呀”一声蹲下身去探那人的呼吸,“有救有救,庆林,快把纱布拿出来……庆林?”
庆林显然比他搞得清状况,拽了拽他的衣领,在他茫然的神色下食指上抬。
他顺指看去,与杀神般垂目而立的袁罡风遥遥相对。
片刻后,他眨了眨眼指着地上的血包:“你干的?”
庆林:“……”
地上的血包缓过劲来咳了两口血,发出几声凄厉的笑音,转头又晕了过去。
“哎呀,伤得好重,”浩秋嗔怪地瞪了袁罡风一眼,“冤有头债有主,还不来搭把手?”
其他家仆眼看有人伤重成那样,又不是沙包做的,一时都远远围观不敢上前。
才吐完的二世祖昏天黑地不知战况,一睁眼就看到所有人心平气和各守一边,气得大骂:“还不来扶起本……呃!”
丧头耷脑的袁罡风收敛气势,从他肚子上垫脚过去。
这下人没再吐,令人心安地昏迷了。
“哎,你别走!”
那姑娘连忙跟上,毫不脚软地又踩一脚。
然后是两名女侍。
终于轮到众家仆上场,一帮人讪讪抬起自家主子,有人小心翼翼地探了探鼻息,喜笑颜开:“有气有气,咱家少爷真厉害!”
“是啊,真厉害啊咱家少爷!”
“不愧是少爷!”
掌柜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目送那群人自圆其说地跑没影了,没看那被袁罡风背走的家仆一眼。
* * *
袁罡风默不作声地坐在门外的石凳上,浩秋在里头连呼带喊地忙着救人。
姑娘摇着扇子走到他身边,他眼皮也不抬,送客道:“恩怨已了,姑娘可以走了。”
“你叫……”
遥绿连忙接道:“袁罡风。”
“是那个……”
另一个侍女抬春续上:“丰麟派。”
“对!”姑娘把扇子往掌心一打,“丰麟派袁罡风,虽然你不出手本公、呃本姑娘也应付得来,但既然你出手了,我看你也是条好汉,不如跟了我给你个好出路,好过在这种小地方屈尊……”
她说到一半,浩秋撸着袖子满手是血地出来,听完后气不打一处来。
他指着袁罡风控诉道:“里头的人被你打得半死,你还在这儿找下家,快去打桶水来!”
袁罡风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依言起身去井边打水。
姑娘听了这话可不乐意了,她把扇子“刷拉”一展,哼了一声气定神闲道:“我可不是什么下家,罢了,我大梁求贤若渴,本姑娘就自曝身份,让你们知道知道!”
遥绿不知从哪掏出一把花瓣,呼啦啦扬手一洒,“尔等看好了,这可是我大梁唯一的掌兵公主,凤枢公主——”
抬春猛跺后脚跟,呱唧呱唧地拍手:“鼓掌!”
浩秋被吼得浑身一颤,拍起黏糊糊的手掌来。
凤枢一手执扇轻晃,一手负在身后,端的是世外高人的风范。
袁罡风头也不抬,径直路过自成一派的主仆三人,把水提了进去。
浩秋回过神来急忙跟上,又回到门边探出半个头,“呃,张兵公主好,你们坐。”
“什么张兵!我是……”凤枢瞪着那消失的人影,气呼呼地坐在石凳上。
直到袁罡风拎着空桶出来,她才继续宣讲:“喂!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好的机会?有本公主为你引荐,你还需做这些杂活?”
他油盐不进把桶放到井边,一转身险些撞上凤枢,这才住了脚低头看她。
她被那无悲无喜的眼神看得莫名缩了缩脖子,很快又鼓足气势叉腰道:“我大梁和你们烨国可不一样,我皇兄对你们这些侠客可敬重了,不仅不赶尽杀绝,还给你们官位名分,而且只看武学不论出身,怎么样?在你们烨国根本求不来吧?”
她还没得意完,袁罡风便冷冷开口:“那还是侠吗?”
凤枢一愣,皱眉道:“你说什么?”
“食人之禄,沦为朝廷鹰犬,”袁罡风绕开她,不再分去半分眼色:“你说的那些人如今已非侠客,他们不是侠,我也不是,公主请回吧。”
她愣怔回首,“你这人……”
袁罡风直挺挺地坐在凳上。
“你这人简直不知好歹!”
掌柜这才忙完前堂来顾后院,搓着手上前朝她赔笑道:“姑娘,你方才说那些损坏都……”
凤枢指着那油盐不进的背影怒道:“你让他随本公主回去,我就赔给你!”
“公、公主?”掌柜瞪圆眼睛。
袁罡风叹息道:“忠叔,那些……你从我的月钱里扣吧,她是梁国公主。”
掌柜一双眼睛转个不停,敷衍道:“啊,公主驾到有失远迎,招待不周招待不周……”
“月钱?”凤枢少有吃瘪的时候,谁不是一听她的身份就上赶着攀附?
她蹬蹬蹬跑到袁罡风面前,“你随我回去为我大梁效力,我给你十倍、不、百倍千倍的月钱,我大梁不差钱!”
袁罡风仍是不说话。
她气得简直要心梗,指着他的鼻子质问道:“你们烨国的皇帝不理朝政荒淫无度,对你们这些门派侠客也不好,你究竟为什么非要留下来?!”
掌柜摩挲着掌心补充道:“不止各门各派,是对所有人都不好哈……”
她瞪了掌柜一眼,掌柜把脖子一缩。
袁罡风仍是不说话。
“好,你别后悔。”凤枢自觉话已到头,可没有她求人的道理,她偏头一喝:“抬春,把钱赔给他,我凤枢向来一言九鼎!”
“哎哟多谢公主公主大义万福金安风调雨顺百年好合……”掌柜捧着金元宝笑得合不拢嘴。
“袁罡风,”这回她记住了这个名字,回头深深看他一眼,不无可惜道:“你们烨国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你会后悔的。”
掌柜打眼一扫,尽善尽美地送出院去:“哎,公……小姐慢走,慢走啊……”
后院霎时宁静下来,袁罡风两眼放空地坐在那儿,脑中翻来覆去俱是那人的刺耳话。
浩秋捶着后腰出来,扶着门板长出一口气。
他见袁罡风脸上是少有的迷茫,忍不住走过去问:“你为何把人打成那样?他肋骨断了三根,险些戳到脏器……”
“不关你的事。”
“什么话!”他一口水只喝了一半,杯底磕在桌边:“就是你们这些人下手没轻没重,所以我们总有治不完的病人!今天治好了,明天打坏了,下次再来,哎呀,人死了,你们真是……”
“想揍便揍了,”袁罡风冷冷看他,“你不想救就别救。”
“你……”浩秋盯着他眉心的黑气,越凑越近,“你不是那种人。”
他看着面前倏然放大的面容,声气莫名低了些,“你怎知我是怎样的人?”
浩秋拧起眉头探究似的掰他眉心,袖口还沾了些已干涸的血迹,心不在焉地回道:“我会看相。”
“……”
袁罡风傻坐着任他掰扯,不自觉垂眸,他半开的唇瓣水意未干,润泽在每一条褶皱里,令人意动地想要抚平……
“哎呀!你发什么疯?”
浩秋猛砸在空下的石凳上,怒瞪着他。
他抬脚就走。
“哎!你别走,你等下,让我也给你扎两针。”
“找别人去。”
“不行,你今天必须得让我扎两针!”浩秋拽住他的衣摆,很快被呲溜抽回。
他不依不饶拽住袁罡风的衣袖,袁罡风一脚刚要踏进房门,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心烦意乱。
“我说了别管我!”
“不行,今天必须下针!”
“你真是岂有……”
“砰”地一声,浩秋的脑门随着他的甩手撞在门框上,半晌没响动。
袁罡风也被吓了一跳,那声响听起来实在不轻。
“你……你没事吧?”
浩秋缓了缓,把脑门从门框上拔起来,眼冒金星地摇了摇头,“没、没事,撞了一下,今日我必须给你下针,不然下回我还有得治……”
他眼前晃动的世界逐渐平稳,袁罡风锅底似的的脸色倏然煞白。
他探手去摸袁罡风的额头:“你怎么了?”
“你……你……”
额角有滑溜溜的东西淌下,浩秋挠了挠有些痒的侧脸,挠了满指尖的血。
他盯着那血眨了眨眼。
“啊,原来是流血了。”
没等袁罡风再问,他眼里顷刻间蓄满了泪,骨碌碌打湿脸庞,语气却稀松平常——
“好疼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