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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针到病除动凡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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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林一边给自家主子抵针,一边幽怨地瞪着光着上身的袁罡风。
浩秋额头上缠了一圈白纱,抬手就要在他背上下针。
“等等,”袁罡风反身擒住他的手腕,“大穴扎不得。”
头上背上大穴多,袁罡风多年习武,总比旁人警惕几分。
浩秋肃然看他:“谁要封你大穴了?你戾气太盛,我是要给你放一放,否则不知谁又要遭殃了。”
“我没病,”他心虚地瞟了眼那圈白纱,“这是无心之失……”
浩秋没好气地堵他:“躺着房里的那人也是?”
袁罡风:“……扎吧。”
庆林咬着牙叹了一声。
针下得很快,显然是在心中早有计较。
浩秋施完针后走到他面前观察,伸手抬了抬他的下巴:“看我。”
袁罡风:“……”
他刚要开口,在猛然相闻的呼吸下屏息,一动不敢动地晃开眼珠。
浩秋见他瞳孔不似方才那般扩散,而是收缩到了正常人的尺寸,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你果然有些本事,配合我的医术,瞬间就能立竿见影了!”
“……你给他人看病也这样?”
“他人?”
浩秋疑惑地扶了扶脑袋,“你不就是吗?我们行医治病的当然要一视同仁啊。”
袁罡风脸色一僵,放在桌上的手掌不自觉攥指成拳,背部肌肉一绷飞出几根银针。
其中一根掠过正在拾缀针包的庆林的脸颊,划出一道血痕。
“哎!”
浩秋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谁让你运气了?!净添乱!”
袁罡风神色慌张地收起神通,“对、对不住。”
“哎呀我流血啦!”庆林抹了把脸咋呼起来,指着刺猬似的袁罡风控诉道:“好你个忘恩负义的,把我们主仆两个都打得见血了!”
“我没有打……”
浩秋赶忙去捡起那几根针净了净,重新扎进相应的穴道,“行了,你别乱动,等一刻钟就能收针了。”
隔壁屋中传来痛苦的呻吟声,浩秋只来得及在湿帕上揩揩手,马不停蹄地赶了过去。
袁罡风盯着他在门槛上绊了一脚踉跄而去的背影,不禁好奇道:“从午后他就一直打转到现在,也没见他喝口水,他不累吗?”
庆林哼了一声,面有得色:“我家少主是天底下最有仁心的医者,就连老主人都曾说他是天生的医心,只要能治病救人,他忙上一天都不知累的!”
话说到此,他不免责怪道:“我家少主这么好的人,你还打伤他,真是没良心!”
袁罡风讪讪道:“我没动手……”
“哦,那他自己把脑袋撞破的?”
袁罡风无言以对,垂头不语。
庆林见他吃瘪,怨气稍稍消了些,语气也好了不少,“坐着吧,我一刻钟后再来收针。”
袁罡风:“多谢。”
一刻钟后,暮色渐渐沉下,仍不见余长刀和骊娘的身影。
骊娘有时回去临街的豆腐坊中捡些零活,回来得晚也是常有的事,只是这小刀……
“我来收针了。”
庆林进门先灌了口茶,然后利索地起针收包,嘱咐道:“近日多吃些味苦的饭菜,你心火太盛,得下下火,起来运气试试。”
袁罡风谨遵医嘱,站起身来收掌运气,吸进去的清气顺着周身脉络游走一遍,呼出来竟还大有所剩。
庆林在他惊讶的神色下得意道:“怎么样,我家少主厉害吧?是不是觉得灵台清明轻快不少?”
“正是正是!”袁罡风又惊又喜地抓握掌心,连眼下的黑眼圈都消去许多,“他人在何处,我要亲自向他道谢!”
“被掌柜请到家中,听说他家闺女今日咳了许久,这会儿已发起高热,派人来把少主接走了,我现在赶过去,你要去吗?”
他犹豫片刻,还是想着留在家中等小刀和骊娘回来,庆林听完也不在意,颔首抬脚往外走去。
院中霎时萧索下来,平日里就他们三人守在后院,有他在,掌柜半点不担心后院起火遭贼,因此住得还算宽敞。
以往还不觉得,今日袁罡风一人独坐,莫名感到几分抓心挠肝的不是滋味。
于是他起身去客房看了看被他打伤的那人。
床板上的人已睡得打鼾,全然没有白日里张牙舞爪的讨嫌样。
袁罡风检查了一番他的伤势,自言自语道:“……他真不是药王谷的人?”
这般医术,若说是应当也没人会怀疑?
袁罡风想起初见他时那张嫩生白净的脸,讪讪地否了……还是有人会怀疑的。很多。
但若是能将他乔装成药王谷的少主送进宫去,兴许就能接近徐太师,然后按时而动……
“袁当家的,袁当家的?”
院中有人在喊,他收起神思寻了出去。
冯大娘一看到他就眉开眼笑,热络地围上去道:“袁当家的,小刀和骊娘今儿试衣服去了,都留在我家用饭,这会儿正打下手呢,我来叫上你!”
袁罡风几乎是下意识松了口气,真心实意地笑起来:“不必不必,我用过了,劳烦您了。”
“不烦不烦,前段日子还亏了你,不然我家那摊子被撞了都没地儿说理去!”
冯大娘又盛情邀他前去,两人推脱几番,他好声好气地拒了,目送冯大娘略有遗憾地拐进巷中。
天色已黑,袁罡风再也按捺不住,掠起劲风朝掌柜家奔去。
* * *
“好了好了,不哭了啊……”
寒热易惊惧,六七岁的小姑娘瘪着嘴又咳又哭没个章法,浩秋想看看她喉间的乳蛾肿成什么样了,始终没个机会。
掌柜夫人看她小脸咳得通红,又急又气地吼道:“不准哭了,听大夫的把嘴张大!”
莫说是这哭声稍止,就是抱着孩子的掌柜和坐在孩子面前的浩秋都齐齐一颤。
然后扯着嗓子哭得更欢了。
也好,好歹能看到乳蛾了。
浩秋一看便皱起眉头,挥手让庆林端开灯罩,对掌柜和夫人小声道:“令媛受了急寒,加之咳了半日病气入肺,哭成这样是因为咳的时候会扯到内脏,她年纪小自然挨不住……”
他话未说完,夫人已经心疼地红了眼眶,一巴掌甩在丈夫的后脑勺上:“让你看着孩子看着孩子,你还让她咳了这许久,是不是又去赌了?!”
“苍天明鉴啊我没有!今日我一直呆在客栈,不信你问神医?孩子放在家中,你又是跑哪儿去了?”
“还不是给你擦屁股去了,撇了一屁股烂账……”
浩秋和庆林一坐一立,皆是坐立难安。
小姑娘见他们吵得凶,委屈地瘪着嘴努力忍咳,也不大敢哭了。
袁罡风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时,浩秋正两手撑在膝盖上,神色微冷。
他见袁罡风气息不稳,愣了愣散去冷色,“你怎么来了?”
对啊,他怎么来了?
“哦……我、我是来道谢的,多谢你给我扎针。”
浩秋眨眨眼道:“我又不是不回去,你明天谢也一样啊。”
袁罡风抓了抓脑袋,这话好像没说错,但他怎么这么别扭呢?
“你管我?我爱来就来!”
浩秋努起眼睛看他。
“听说昭姐儿病了,她怎么了?”袁罡风这才反应过来气氛不一样,摸着昭姐儿的脑袋环视一圈,“忠叔,兰嫂,你俩干嘛呢?”
兰嫂不甘心地松开揪在耳朵上的手,浩秋冷冷答道:“顾不上孩子,正吵架呢。”
袁罡风不赞许地扫了眼自知理亏的两口子,半蹲下去哄孩子:“我们昭姐儿怎么了,哭什么呢,哭得小脸红红的。”
“她乳蛾充血敏感易咳,又容易被吓着,不好下针,”浩秋示意庆林铺上纸笔,犹豫着下笔:“我给她开些药,先把今晚熬过吧……”
昭姐儿肿着核桃般的眼睛又开始咳,呼哧带喘咳得脏腑生疼,抽泣着又哭起来。
浩秋不落忍地停了笔,伸手摸了摸被袁罡风抱在怀里的小脑袋。
“喝药毕竟好得慢,孩子得遭不少罪呢……”
他突然抬眼望向对面的袁罡风,目光炯炯道:“你能哄好她,让她全心全意看着你顾不上我吗?”
袁罡风瞬间会意,低头看了会儿咳个不停的孩子。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斩钉截铁道:“能!”
袁罡风把孩子往夫人怀里一塞,掌柜刚要拍手庆贺,就被他拖着衣领拽了过去。
“掌柜,借你一用。”
掌柜还没回过神来,桌上的果盘已然空下,他头上顶了一颗橘子,两只手里还握着两颗核桃。
与此同时,浩秋让庆林去取了些蜂蜜来,拿干净的毛笔蘸了蘸,扫在昭姐儿的唇缝里。
他看着小姑娘抿唇咂嘴的模样,温柔哄道:“昭姐儿,这是一会儿我们要涂在舌头上的药,是不是甜甜的?”
昭姐儿挤着眼睛咳笑两声,点了点头。
“昭姐儿真乖。”浩秋摸摸她的脑袋也笑,把毛笔递给庆林装针,转头正要说话,被蒙眼持刀的高手吓了一跳。
“……你、你可以开始了。”
袁罡风蒙着黑布,勾唇一笑:“昭姐儿看好了,袁大哥给你剥橘子敲核桃吃。”
掌柜两股战战地强撑问:“袁、袁兄弟啊,还有没有别的节目?”
袁罡风两边的指缝里各塞了两把小刀,闻言诚恳道:“有的忠叔,只是比较血腥,可能你会比较喜欢这个,怎么,要换吗?”
“那、那就这个吧!”
浩秋噗嗤笑了一声,袁罡风微微侧耳,笑意不减:“昭姐儿,看好喽,先给袁大哥鼓个掌!”
小姑娘拍掌咳起来。
“好,看好了,不要眨眼,嘴巴张大,来……”袁罡风故弄玄虚地原地旋了一圈,两把飞刀嗖嗖飞出,震在核桃上“叮叮”两声。
核桃应声而裂。
昭姐儿果然被她连哭带叫的亲爹吸去注意力,这一会儿也不咳了,瞪着大眼张大嘴巴,浩秋将藏在笔尖的寸针伸进去,在乳蛾上点刺两下破出淤血。
事不宜迟,他趁袁罡风又飞出两把小刀剔开橘子的瞬间,拉过那只发烫的小手,在少商穴上扎了两下挤出胀热的血气。
橘子剥开皮了,掌柜险些晚节不保了,昭姐儿也后知后觉地猛咳起来。
浩秋连忙弯腰去够桌底的痰盂,起来时撞在桌角,但没什么痛觉,于是毫无所觉地旋身拍在昭姐儿背上,“昭姐儿,把口水吐在这里面。”
昭姐儿吐出一口夹杂着血色的黄痰,哭得响亮了几分,喉间也不再有呼喝声。
袁罡风背起刚才垫在桌角的手,浩秋喜形于色地举着痰盂跟他炫耀:“吐出来了,这就成了,再喝点药今夜就不会咳了!”
他不过瘾地举着痰盂给那两口子又看了一遍,掌柜擦了擦冷汗涔涔的额头,“昭儿啊,爹可是为你把命都豁出去了……”
兰嫂在昭儿脸上亲了亲,瞪他道:“还不快去抓药!多谢神医,多谢神医……”
两口气异口同声地谢起来,浩秋这才放下痰盂客气了几句。
“对了,袁兄弟和神医都还没用晚膳吧?”兰嫂抱着哭累欲睡的女儿想起来,拿肩膀顶了顶忠叔:“去,带神医他们上醉仙楼用晚膳去,敢克扣你死定了。”
“哎呀我哪敢啊,”忠叔心有余悸地看了眼一脸老实的袁罡风,拉过浩秋介绍道:“走走走,我带几位去醉仙楼吃去,他们那儿的醉鹅是烨都首屈一指的佳肴。”
袁罡风一拍脑袋:“对啊,咱们客栈真没有醉鹅这道菜。”
忠叔摆摆手遗憾道:“嗐,这不是派人去偷食谱没偷回来嘛。”
浩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