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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阴势损阳药田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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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灰鸽飞入邕州城内,淮王府院。
管家抬臂接住落脚的信鸽,取出信纸,把信鸽交由侍人带下去。
邕州不比其他的州府繁华,甚至算得上偏远苦寒,因此整个淮王府也没什么值得看的地方,不过是宽大些的普通院落罢了。
往日里这个时辰,淮王早带上鱼竿出城垂钓去了,但这两日不知怎的,他居然迷上了好赌之人爱不释手的蟋蟀。
管家绕过萧瑟的敞院,大开的窗扇里露出淮王丰朗依旧的一张脸。
淮王高文懿比烨帝年长五岁,在先帝子嗣中排行老三,烨帝高文骏是先帝最小的儿子,排行老五,高文懿的母妃家中不过是尚书令这等有官无势的朝臣,不比先皇后背靠渠台上将军。
有些胜负先天已定,于是高文懿自请离都,被一贬再贬。
尽管如此,他仍是先帝子嗣中除烨帝之外,存活下来的唯一一人。
“殿下,宫中出事了,皇上很快就会派人来召你进都入宫。”
高文懿取过湿帕擦了擦手,陶盂中十来只蟋蟀缠斗成一团,若干只扒在盂边晃着长须,不时随着战局挪动几寸。
他取过那张寥寥数言的纸条,天生上扬的唇角似乎提了提,面上看不出什么风吹草动。
“嗯,那便去收拾收拾准备吧。”说完他将纸条在烛台上一燎,信手抛出,燃火的纸条飘落在桌面上,很快便化为灰烬。
管家见他心不在焉地回到原位“坐山观虎斗”,不免忧心忡忡:“殿下,来者不善,此番进都怕是有诈……”
他拾起小木棍将盂边的蟋蟀尽数扒拉下去,本就激烈的战况更是火上浇油,还有两只牢牢扒在棍上,不肯入局撕咬。
“南陲如何了?”他在盂边敲抖木棍,把那两只偏安的也甩了下去。
管家心领神会,知晓他并非毫无准备,面色稍缓:“收到帖子的都前往了,若是南陲有民变,他们会是揭竿而起的领头人。”
高文懿似是想起什么,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我这五弟与父皇一样,平生最恨那群武侠。”
管家没听出他话中深意,倒是想起一桩陈年旧事,“侠以武犯禁,何况武林盟主莫以明孤身一人长驱直入,险些要了他的小命,这梁子算是不死不休了。”
“罢了罢了,不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他挑出被咬死的几只蟋蟀,夹到灯台里烧去,冒出缕缕青烟,“许多年不曾回烨都,也不知徐太师可还好,本王入宫,他老人家怕是要愁得睡不着了。”语毕他抖着眼角笑了起来。
“大烨还能有如此气象,徐太师劳苦功高啊。”管家也慨叹道。
“是啊,大烨能有今天,他功不可没啊,”高文懿眼底生寒,两只手指掰断木棍架在灯台边上,擦手道:“他素来感念先帝,先帝驾鹤西去这么多年,他定然思念得紧……去准备吧。”
* * *
盛阳正好,头戴斗笠的农人在田间地头耕作。
一双粗糙的大手在白术田里来去逡巡,虾米般拱起的身形一点点挪动着,将从叶腋间探出、米粒大小的嫩绿花苞揪出摘去。
一双小手有样学样地探出手去,薅掉了一把墨绿。
“……不是这么摘的,”那只大手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拍,蹲下来扶起一株草叶,对他说:“看好了浩秋,只摘掉这点花蕾就行,其他的枝叶不用管。”
浩秋戴着他的小斗笠,不满地努起嘴:“为什么?让它们都开花不好吗?”
“不好,”蒯乾坤斩钉截铁地否定,将自己摘下的花蕾放在他小小的掌心,:“浩秋,这药材的‘头脸手脚’有不同的药效,对不对?”
浩秋小心地扒拉着掌心花蕾,怕它们摔下土去,心不在焉地回道:“我知道,这是药效的‘升降浮沉’,是很不一样的!”
蒯乾坤捏捏他的肉脸笑道:“对喽,升降浮沉各有不同,这白术入药要的是这干燥的根茎,药性向下向内……”
“我知道我知道!”浩秋忆起才背过的医书,扯着嗓子抢答道:“白术能补脾益气,燥湿利水!”
“对喽,所以我们种植白术,最重要的是白术根茎,”他点了点浩秋掌心,“而这花蕾是向上开的,是在白术顶端宣发的生气,一头长一头短,如果花开得好看,那根茎的药性就会大大减弱,是不是?”
浩秋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仍努着嘴可惜道:“可是我们不让它开花,根都埋在土里,黑乎乎的,唔……我们好像有点坏。”
大坏蛋蒯乾坤愣了一会儿,拍着手掌大笑起来,一把抱起他朝药田外走去。
“是是是,我家浩秋说得对,”蒯乾坤常年劳作,晒出一脸的斑痕,笑意涟涟,“不让白术开花,爹确实是个大坏蛋,但你看,那边的花开得好看吗?”
浩秋望着那片姹紫嫣红的灿烂夏花,雨过天晴地笑起来:“好看!”
“爹也觉得好看,白术开出来的花就没那么好看,但是白术不开花的根茎入药后,却是任何花都比不上的厉害,而且只要根茎扎得深,开花不过是时间长短的不同,不开花换来的是强壮的根茎,其实是变得更厉害了!有些药材从不开花,难道它们就不好看吗?”
向来一视同仁不肯厚此薄彼的小浩秋拧起眉头,头摇得拨浪鼓一样,“好看!它们都好看!虽然……呃,虽然我看不出来,但就是好看!”
“没错!它们都好看,”蒯乾坤遮住他的眼睛,眼前的盛阳倏然暗下,“很多药材不用眼睛去看,才分得清好不好……”
蒯乾坤的话音愈发远去,像是隔着千山万水的杳杳余音,也带走了永不晦暗的高天。
……
“浩秋,浩秋?”
“少主呜呜呜……你身上有没有哪儿疼?!”
“神医,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药气混杂着未散的霜气灌入肺中,心口随着呼吸起伏而隐隐作痛,他睁开眼睛“嘶”了一声,被庆林轻手轻脚地扶坐起身。
奉太医见他虽然面色郁郁双目无神,好歹是醒过来了,当下吁出一口长气。
凤枢换了束手束脚的宽袍大袖,挽了双云髻,一身的公主派头,见他醒来也是拍着胸口松了口气,“还好还好,醒过来了,可把我们吓得不轻……”
徐福记立在外围若有所思,慢半拍地想起袁罡风的嘱咐,派人去通知一声。
“吓死我了少主,小林子差点真要给你殉葬了,你是不知道那天晚上有多吓人,你一点脉搏也探不出来,连心口都开始发冷……”
庆林哭得梨花带雨,心有余悸地抱住暖和的浩秋,呜呜咽咽:“我再也不要离开你了,吓死我了呜呜呜……”
浩秋眨了眨眼,眼眶里的浅色眼珠左看右看,垂下眼睫摸了摸庆林的脑袋,“好了好了,不哭了啊,我这不是……嗯,应该不是你们没点灯吧,我大概是失明了。”
此言一出,交头接耳的庆声霎时静下。
庆林僵着脑袋去看窗外云破雾开的秋阳,梗着脖子傻成了一只鹌鹑。
“我看看。”奉太医点起烛台,拨开人群走到床边,撑开他的眼皮晃了晃烛光,瞳孔依旧迟滞无神。
“那一掌将你震得心脉几近破裂,心脉涵阳,阳气最先衰败,袁罡风情急之下用真气为你护心,但他心绪激荡难以和缓,险些推波助澜……”奉太医瞥了眼脸色涨红愤慨不已的庆林,话头一转:“好在你脉气宽柔,化开了些自疗自愈,否则恐怕撑不到我来。”
“那少主他的眼睛到底是……”庆林心急地问着结果,浩秋为真气所伤,他没治过这种病患,听也听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浩秋拍拍他的脑袋,一如平常地解释道:“奉伯伯是说我的阳气过损,眼望耳闻鼻嗅舌品手触,皆需阳气流转方能一应俱全,我还能听到你们说话,已经是不幸之幸了。”
庆林咬着下唇,眼泪如夏汛奔涌。
奉太医遗憾地叹了口气,“正是如此,阳气不足则生息受损,但也不必太过悲观。”
凤枢的视线落在这深藏不露的老太医身上,又在浩秋身上转了一圈,上前两步启唇道:“神医,你素来知我身份,我此行来烨,不为其他,正是为了……”
“浩秋!”
门口一声急唤打断她,她稍顿片刻,不依不饶地要续完后话,被徐福记扯了扯衣袖。
疾奔而来的袁罡风横冲直撞,险些将她撞倒,门口探出个欲进难进的脑袋。
凤枢:“姓袁的你故意的吧?!”
徐福记:“好了好了,我们先等等吧。”
庆林抱紧神色安稳的浩秋,寸步不让地戳在床头。
“你怎么样?好点了吗?”三日过去,袁罡风两头辗转,眉间就没松过。
他换了那身灰扑扑的脚夫打扮,紫衣黑袴兽皮封腕,绑在脑后的发穗垂在耳边,整个人有种时过境迁的意气风发。
浩秋目视前方,神情淡然,似乎他半点入不得眼。
袁罡风在庆林的虎视眈眈里收回手,垂头丧气:“是我无能,没能护住你。”
门外探头探脑的余长刀和心急如焚的县太爷打个生疏的照面,自知猥琐地默默放开了门框。
徐福记拉过庆林挽着凤枢,把兄弟姐妹们亲亲热热地往外带:“走走走,我们先去外面商量商量。”
奉太医当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他惦记着药车里的金砖,从善如流地离开此地。
“哎,不是,他俩说话为啥我们要走?”庆林挣扎起来,倒是凤枢沉默须臾,与徐福记齐心协力地架起庆林,“走吧,先别管那么多。”
庆林:“???”
浩秋:“对啊,他们为什么要走?”
袁罡风朝院中挪步的余长刀打个手势,示意她先找个地方坐坐,关上门转而坐到床边的木凳上。
“因为他们都看得出我对你的心思,”袁罡风声虚气短,半点不见之前的理直气壮,“你周身可还有哪儿疼?”
“心口有些疼,”浩秋自然记得他被掳走的情景,他自小怕疼,那一掌的滋味还没来得及细细咂摸,他就已经昏迷过去,“眼睛也看不到了,哎,真倒霉,这下可麻烦不少,我都说了我不是什么药圣之子,怎么偏盯着我杀,好高的地方,风声呼呼的,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要摔死了……哎,那晚最后如何了?”
他缓过神来话多了不少,絮絮叨叨着心路历程,半晌才发现那头连呼吸都没了。
浩秋惊疑地在身侧摸了摸,“袁罡风?你还在吗?”
那晚病中谈心,他不知不觉对袁罡风亲近不少,比起先前审时度势的乖乖就范,当下显然多了几分自如的依赖。
摸探的那只手被握住,粗糙的掌心拢住他的手指,传来痛苦的低吟:“你的眼睛……都怪我……我错了,对不住……”
浩秋顺着他的手臂摸在他脸上,指尖沾了温热的泪意,反倒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这怎么能怪你呢,还是你救下的我呢,那一掌又不是你打的。”
袁罡风捧着脸上那只手,更加痛苦地弓起腰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