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晓月将出众星稀 ...
-
他的声音回荡在众人耳边,刀光剑影受惊般渐渐疏落,纪远用腰带绞缠住破空的一刀,那人有些尴尬地收势道:“没、没收住……”
纪远收起腰带轻轻颔首,转身望向双膝跪地的袁罡风。
他腰背微弯,像一柄被压折的长戟,全然没了先前的威风与锐利,甚至能在一道道伤口上看出斑驳的锈迹。
他想,自己确实不如师父,天底下没有比他更可笑的掌门人了。
漫天神魔被他的誓言震住,不敢置信地交头接耳起来。
胡老三受不了这委屈,摔鞭喝道:“你说什么鬼话呢!快起来!!”
奉太医总算有了可趁之机,抢身上前探在浩秋颈侧,指尖的脉动微弱难查,显出油尽灯枯之势——万幸势未成实,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在袁罡风殷切哀求的目光中松了口气,“还好,还有得救。”
浩秋灰败的脸色映入眼帘,袁罡风喉头微动,如释重负地把人转交出去,在数不清的注视里俯身而拜。
“多谢诸位……”
腰缠狼牙的光头手套利爪,朝着他的后心俯冲而下。
“噌”地一声,利爪在铁锤上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尖啸,赵威气急败坏地斥道:“死光头你敢出阴招?!”
光头后退两步,朝袁罡风毫不设防的后背扬起下巴:“是他自己说要自废武功的,我来帮他!”
房檐上传来一声嗤笑,露出一张秀气得有些阴柔的脸,“行了章元渡,你不就是眼红人家的开山掌吗?打到现在已见分晓,没看到人家忙着救人吗?”
光头仰头指了指那人:“谢凛你个小白脸给我闭嘴!是他先开口的,我可没逼他!”
随着奉太医的出现,不少人恍然大悟地明白了袁罡风为何触犯众怒,大多数人是有些好武冲动,但并非穷凶极恶之人,一来二去也有些理亏。
有人找补道:“行了,他就是忙着救人,再逼下去就没意思了啊。”
“是啊,比起废掉他的武功,先搞清楚英雄帖的事最重要吧?”
“那可不,我刚才就说了,嗨呀,诸位斗得热火朝天没人理我啊!”
“切,你个马后炮,我怎么没听到你声音?”
蓝底云纹的袖袍轻轻摆动,陆谨愿看足了好戏,这才施施然地越众而出,颇有几分好奇地扶起袁罡风:“袁掌门先起来吧,方才是我们心急了。”
他仰头环视,在各色打量中淡然笑道:“在下是同云山庄的陆谨愿,此番前来瞻仰武林风采,不愿见诸位手足相残,希望大家按下旧怨,先弄明白英雄帖之疑窦,免得受人挑拨自断手足。”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再加上比起各怀鬼胎各自为营的武林中人,同云山庄显然更有分量,因此都愿意卖他个面子。
谢凛拱手道:“庄主所言极是,下一步我们该如何?”
章元渡一抹自己的光头,不屑地嗤笑一声,知道谢凛与同云山庄有着不少往来,这才眼巴巴地凑上前给人当托。
但众人眼下确实需要一个话事人,然而并没有谁武力或德行超群,谁来都容易惹人不服,同云山庄的名号响亮,且陆谨愿既非武林中人,也并无偏颇,让他暂作话事人再合适不过。
曾晖收起腰刀,慨叹道:“时无英雄啊……”
人群中也隐隐约约地传来无可奈何的叹息。
“这夜也深了,再扰民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官兵问责的声音愈发靠近,陆谨愿给身后的随从递个眼神,随从便领人绕了出去,“不如明日巳时一刻,诸位来凤鸣馆会合,一切便可见分晓了。”
有人出声问:“这人不会趁夜跑了吧?”
陆谨愿微微笑道:“自然不会,在下今夜会安排袁掌门的住处,诸位放心吧。”
谢凛带头道:“既然如此便有劳陆庄主了,夜已深了,诸位,咱们明日再见!”
“有劳诸位。”陆谨愿稍稍倾身,做足了姿态。
赵威与纪远扶起受伤的袁罡风正要离开,被陆谨愿抬臂挡道:“几位留步,袁掌门今夜怕是得去凤鸣馆凑合一夜。”
胡老三跨步上前挡开他,抖擞长鞭哼声道:“姓陆的,你别欺人太甚,没看到他受伤了?老子可不买你同云山庄的账!”
陆谨愿身边的武侍纷纷摆开阵势,被他抬手喝住:“都退下!几位误会了,在下没有要挟的意思,而且我想袁掌门会愿意的……”
他看向三魂少了六魄的袁罡风,面色沉痛地低声道:“袁掌门,陆某今日在半道遇到一名身受重伤的小姑娘,听她身边的少年唤她‘小刀’,不知你是否认识?”
牛金牙没料到他会主动提起此事,颇为心虚地看向骤然回魂的袁罡风。
袁罡风在听到“小刀”二字时便浑身一震,震动的背肌扯痛伤口,激出缕缕鲜血,“小刀……小刀怎么了?”
陆谨愿忙安抚道:“袁掌门放心,她被我救下,已经着人救治了,您可随我去看看。”
“……好,”袁罡风站直身躯,面目沧桑地朝胡老三等人点头致谢:“多谢你们来救,浩秋那儿便有劳你们,我先随他回去。”
四人岂有不应之理。
他们站在原地目送陆谨愿一行人远去,袁罡风的背影尤其落拓,扯烂的衣料还挂在身上飘在风中,露出背上鲜红狰狞的伤痕。
“怀璧其罪啊。”纪远心事重重地慨叹道。
众人围攻袁罡风的场面历历在目,没了鹤唳风声,那些形形色色的面目仿佛还伫立在原地,俯视着他们。
赵威在“他们”之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他突然抛开手里的重锤,弯腰蹲下使劲搓了搓脸。
“咋的了老赵?别是哭了吧?”胡老三拿铁蛇头戳了戳他的脑袋。
“他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下跪?”赵威捂着双眼痛苦道:“我师父说过,没有错,天大的委屈也不能跪,跪了就是认了,那会儿他才多大,能做错什么……”
曾晖摇摇头道:“他只有跪了,浩秋才能得救。”
但无人能解释为何只有他跪了,浩秋才能得救。
胡老三抱臂沉吟:“照你这么说,徐福记不也没做错什么?”他们还琢磨着等押送一结束,就送人上西天。
今日一役,他们都看到了自己的面目全非。
纪远叠起眼角细纹,笑得温和:“他说得没错,今日之武林……确实就是个屁。”
夜风更寒,赵威看着抛落一旁的铁锤,似乎没有力气再捡起。
* * *
凤鸣馆中,柳大娘替余长刀换下染血的衣物,取来湿帕抹掉凝在她发丝上的血迹。
坏就坏在她年少力弱,气脉尚未全开,无法以真气替她疗伤。好也好在她年少气壮,体内受损的气脉能随着血肉的增长逐渐恢复,就像骨头一寸寸长出来那样。
柳大娘抚着她的鬓角,看着她过分年轻的面容无奈叹息。
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偏生摊上个烂账累累的门派?
那声叹还没飘远,门外就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她起身开门,与心急如焚的袁罡风囫囵打个照面,他便歪过身子顺着半人宽的缝隙溜了过去。
余长刀神色安然地躺在榻上,平日里飞扬跋扈的粗眉难得显出几分乖巧,面色是用力过度的发白,一缕神不知鬼不觉的愁丝自眉心溢出,仿佛给一张白纸描了墨影,令袁罡风无端生出些许陌生之感。
至此,少年有了真正的心事。
他捋开她合拢的掌心,握着她的手稍稍一探,便知她是受了内伤。
陆谨愿盯着他破烂的背影吩咐道:“去找大夫来给袁掌门上药。”
“是谁打伤了我师妹?”他转过身来,目光如炬地扫视众人。
牛金牙想起崩塌的塔楼咽了咽口水,柳大娘嘴唇嚅喏,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陆谨愿垂眸思索,很快便抬眼挽笑,正要缓和的档口,门外传来一声冷硬:“是我。”
袁罡风望向这名身形似竹负剑长衫的白衣道人,似曾相识道:“你是……方师伯的弟子?”
安长凿眼中的讶异一闪而过,随即面色更加阴郁:“放肆!你也配如此唤我师祖?拜你师父所赐,我安长凿成了南华派唯一的活口,你师妹是我打伤的,为的就是引你来此,恩仇怨恨,今日你我一并了结了吧!”
陆谨愿暗骂一声蠢货,及时压住他拔剑的手腕,笑吟吟道:“安兄弟,夜已深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我已与诸位同仁约好要看住袁掌门,二位都是武林梁柱,私斗起来非死即伤,在下也不好做啊。”
袁罡风沉沉的眼色落在陆谨愿身上,比起让人一眼看穿的安长凿,他更怀疑八面玲珑的陆庄主。
他撩起衣摆旋身落座,背对众人:“今日谁来也不动武了,我师妹重伤之事待她醒来,我自会问个明白,陆庄主,你请来的大夫还没到?”
说起大夫,他又想到音讯全无的浩秋,搭在膝头的十指无声捏紧。
比起剃头挑子一头热的安长凿,这个袁掌门显然知趣多了。
陆谨愿朝院中瞥去,和气笑道:“哎,这就来了。安兄弟,你先回去歇着吧,就一晚也等不得吗?”
安长凿被袁罡风拿乔的姿态梗得更是火大,剑格撞在剑鞘上发出一声铿响,他不甘示弱道:“就一晚,我等了这许多年,也不怕多留你一晚!”
说罢他拂袖而去,所有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领来的大夫眼屎还没擦干净,迷瞪着轻车熟路地开始擦身上药,折腾到现在,陆谨愿也有了疲色。
他语气稍低,走到袁罡风身边试探道:“在下看令妹身上也有一封英雄帖,署名仍是尊师,不知袁掌门可对派发英雄帖的人选有所斟酌?”
怪不得他不知道有英雄帖那么回事,险些被胡老三他们狠揍一顿,原来是这臭丫头先手揣走了,还顺道给他使了个障眼法……
袁罡风色厉内荏地瞪向余长刀,可惜对方现在没办法对他吐舌头,他只好压下情绪,老神在在地笑了一声。
陆谨愿循循善诱道:“看来袁掌门是心里有数了?莫盟主当年威震四海,纵然在下不是武林中人,知晓有人冒名顶替也不免怒火中烧,如今有袁掌门坐镇,在下也好聊表心意,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做的,以慰莫掌门的在天之灵。”
一路走来除了报仇清算,还没听到有谁要慰他师父的在天之灵,这姓陆的倒是朵奇葩,指不定安的什么心……
撒上的伤药挠得后背又痛又痒,仿佛是他躲避多年的那双大手将他拖拽至此,他看着榻上初将长成的少年,浩秋的笨拙与执拗还回荡在耳边。
獠牙森森的猩红兽口终于吼出不可忽视的长啸,漫天的刀光绞磨着他,他终于敢记起师父的谆谆教诲——
丰麟派从来都是天下的一环,尔等也从来都是苍生的一念。
起心动念,念成肉身。
今日浩秋若是死在他怀里,死在整个武林的旧恨里,那他袁罡风就是天下的罪人。
这一路走来,若是有更多的百姓死在他们的缠斗里,那亦是他袁罡风的罪责。
六成之力的开山掌能摧石轰塔,却连一人都难以救下,仅凭杀生,真的能称霸武林吗?
他似有了悟,周身冲撞的戾气涤荡开去,将陆谨愿与包扎的大夫冻得周身一寒,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呃,袁掌门这是……”
“如陆庄主所言,”袁罡风舒展眉目,声平气和地截下话头:“我师父名震四海,除了我这个亲传弟子,还有谁敢冒名顶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