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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窃金难救溺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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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陲,永阜县。
山塌般的巨响传来时,奉太医正在检点药车的数量,负责收置的老管家哈欠连天地跟在他身后,神色恭敬,心里却腹诽着这些破草料谁会来偷。
“你们这灯怎么也不盖个罩子?点着了怎么办?”
奉太医吹毛求疵地呵斥一声,老管家与两个下人端着灯盏要去盖罩,踌躇问道:“那您……”
老太医不耐烦地挥挥手,“快去快回,我就在这儿等你们。”
“哎哎好,那小的们去去就回!”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奉太医凝神片刻,确属周围无人了,才快步上前掀开搭在药车上的牛皮革。
皮革底下是干燥扑鼻的草药味,被一包一包细细装点,他伸手探到底下,掀开垫在草药之下的砖块,金光在暗色中若隐若现——
国库里的一千两黄金,尽数铺放在药车里。
为防脚夫觉察有异,他以药材需防湿避寒为由垫了一层砖块,借此压住底下的真金。
他早知朝廷并非真心赈灾,此行必然虎头蛇尾,便以皇帝御医的身份多次出入国库,表面上是为皇帝购置灵芝妙药,背地里借着职务之便偷换金箱。
一旦皇帝发现国库的金箱里摞着整整齐齐的石头,他的死期与灾民的宿命也就不远了。
老管家与下人们显然是有心磨蹭,待他们罩灯而返,奉太医已经将一千两黄金点完卯了。
奉太医:“这附近的县城可有能购置药材的地方?”
老管家:“有的大人,不知您要购置多少?”
奉太医:“每个药材铺的八成以上。”
老管家惊诧道:“这、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奉太医解下自己腰间的银质腰牌,“就这两日,事成之后还有重赏,事关朝廷诏令天子仁德,你可得好好办。”
“不不不大人,这使不得,”看清了腰牌上浮凸的纪年与身份,久居永阜的老管家才有了几分“朝廷真的派人来赈灾了”的实感,不免百感交集地推回腰牌:“此番南陲遭难,皇上与诸位大人还能不离不弃,小人实在是……实在是,哎,您放心吧大人,此事包在我王聚身上,不出两日必定给您都装上车。”
天子为百姓父母,不离不弃本就是天子本分,朝廷自顾自地龟缩烨都多年,偶然救济那么一回,也够这方百姓感恩戴德了。
奉太医一时悲喜莫名,只觉滑稽,摇摇头往外走去。
“嘣——”
山塌地陷般的巨响回荡在整个永阜,夹杂着落雨似的碎裂声。
这下醒着的睡着的醉着的都被吓得不轻,狗吠与婴啼此起彼伏,巷子里不安的脚步声杂沓响起。
“……老天,这是什么动静?地震了?”
“不是,好像是塔楼那边出事了!”
“大人,您先回去……大人?”
老管家与两名仆人面面相觑四处扫视,哪里还有老太医的身影?
与此同时,聚集在永阜的散装武林已经闻讯赶去,三五成群地立在周边的屋顶上,围住了溃塌的塔楼。
今夜无星无月,微弱的能见度在久久不散的烟尘里急转直下,看得旁人心里直犯嘀咕。
“这真是人力所为?别是年久失修自己塌了吧?”
“这劲道怎么可能是自己塌的?你听听那响动,说是梁人打过来了我都信!”
“那也不一定是开山掌吧?是不是谁私斗比武,把自个儿压里头了?”
“不知道啊,再等会儿看吧……”
陆谨愿伸手挥开扑面的灰尘,捂着鼻子朝牛金牙等人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们打着火把下去找找,他师妹都来了,应当不会错。”
牛金牙被这一掌震得目眩神迷,二话不说就跳下去找人了。
呛鼻的茫茫烟尘中,灰头土脸的袁罡风抱着浩秋靠在一处砖墙后,心急如焚地去探他的心脉:“浩秋,浩秋,能听到我说话吗?”
浩秋口鼻溢血,心脉几近断裂,袁罡风抖着手掌抚在他后心缓缓灌注真气,希冀能护住他的心脉。
震在浩秋后背的那一掌用了十成十的内劲,浩秋从未修习过武道,不知该如何自护心脉,与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灌注的真气绕着浩秋的心脉迅速游走,不仅没有修补半分,反倒激得心脉震动,浩秋猛睁双眼喷出一口心血,抓住他的衣襟瞳孔倏然扩散开去,只来得及说一个“疼”字,便彻底陷入死寂。
袁罡风不知所措地收回手,拦在他身前的手臂上还滴着温热的血,“浩秋,你别死,我错了,我……”
他抱紧浩秋垂落的脑袋,哽咽着红了眼眶。
都怪他,全都怪他,若不是他……若不是他没看好人,都是他的错……
他没能看住师弟,师妹下落不明,也没能看住浩秋,他什么都护不住,除了这一身毫无用处的真武,他一无是处,一无所有。
这么些年,他竟然毫无长进。
在新伤旧疴的锥心之痛中,他用后背顶住墙,抱着浩秋打晃站起。
“你就是丰麟派的大师兄?”
“让开。”
牛金牙举着火把拦住他的去路,毫不在意他怀中的垂死之人,与陆谨愿的人一同将他团团围住。
“你当真是丰麟派的人?方才是你使出的开山掌?”
袁罡风闭了闭眼,带着说不出的心灰意冷:“我说……让开!”
牛金牙交叉双臂挡在身前,一股劈山衔海的风息将他压得后退几步,他心下一凛,连忙呼喝众人让开路去。
有多久没有见识过这般威压了?此人竟能得心应手地呼风啸气,更可怕的是他从未听说过此等人物……
身怀绝技,却甘心埋没无名?无论是开山掌还是丰麟派,都是跺一跺脚能震动整个武林的存在,若是他出手,还轮得到陆谨愿一介奸商来横插一脚?
牛金牙望着他失魂落魄的背影,打起了其他算盘。
袁罡风脑中一片空白,只觉怀中的分量愈发轻缈,慌不择路地想起那个老太医。
他不是宫里来的吗?皇帝的御医,想必有几分真本事,他若能救……
好歹有了方向,袁罡风跃上屋顶,疾奔不过半里,便被重重叠叠的人影拦阻了去路。
“你是丰麟派的人?方才是你使出的开山掌?”一名打着赤膊颈间纹青的人横刀问道。
袁罡风两只手臂青筋暴凸,咬着牙关嘶声:“我不管你们是谁,都给我让开!”
“我乃青螭派现任掌门贾从义,收得你师父的英雄帖,特来讨教!”
一名锦衣长衫的公子哥拈出英雄帖,自报家门:“我乃龙门派的卢观澜,手中也有……哎!你做什么?!”
袁罡风猛蹿上前一把掐在贾从义的颈间,以迅雷之势将他狠掷向卢观澜。
卢观澜接不住这杀意满满的一招,与贾从义叠成一摞砸在地面,呻/吟两声没了声响。
此举惊起千层浪,将周围密密麻麻的武人骇得如临大敌,不约而同地结成一张网。
袁罡风越是心慌意乱,这张网便结得越发结实,似乎他怀中抱着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路边的石头,无人在意。
他越是凶悍,挡在前面的路障就越是不肯放过,人人都有旧恨,现在又乐此不疲地添上新仇。
双拳难敌四手,何况他还抱着奄奄一息的浩秋,纵然他不落下风招招狠厉,却也拖延不起。
万幸他在腾跃间看到了身处外围的奉太医,那老太医衣袂翻飞,俨然也是习武之人。
得赶快把浩秋交到他手里救治,得赶快……
“好啊你,”一名腰缠狼牙的光头在空中打个趔趄,踩在屋脊上稳住身形怒喝道:“你丰麟派害人不浅,乍见之下还不分青红皂白袭击我等,既然你毫无悔改之意,那就看是你的开山掌威力无穷,还是我们武林正派气贯长虹!”
说罢又是新一轮的攻势,挟着自诩正派的愤怒。
胡老三等人也闻声赶到,不明不白地看他们斗成一团乱,赵威一眼便看到他怀中的浩秋,“坏了,神医好像受伤了!”
漫天斗武的猎猎风声将底下的百姓们吓得不敢出门,曾晖看着左支右绌的袁罡风,皱眉道:“不好,再打下去怕是浩秋要没命了。”
“那就救人啊!”胡老三甩出蛇头鞭一跃而上,赵威张罗着吼道:“大家都听我一言,救人要紧,莫伤无辜性命……”
纪远与曾晖对视一眼,一个摇头一个叹气,也跟着飞身而上。
纵然有他们的加入,袁罡风仍是无法突围,他心中悲怒交加,不知当初师父是用等本事,才能将这帮庞然大物聚在一起勠力同心。
“袁罡风,你不想救浩秋吗?!”
奉太医见他们争斗不休,白白流逝的时间就是浩秋的命,气得破口大骂:“你就当真这般不如你师父,连一条命也救不了?!”
一条命……袁罡风身形一滞,狼牙狠狠扯破他后腰的皮肉,他浑身一震,低头看去——
这是浩秋的命,是受他牵连的一条活生生的命,他一身武艺,却救不了心许之人。
袁罡风唇角一颤,似是嘲讽似是悲悯,他收起劈砍的一腿,身侧狂啸的风声骤然散去。
他轰然跪地道:“丰麟派新任掌门袁罡风在此,若诸位肯放我一程,我愿自废武功,从此不问真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