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侠生死梦》形赠影

23、熊掌难饶负心人

　　朔风打着卷呼啸在光秃秃的枝丫上，鹿园里新栽了一排常青树，才不至满眼萧瑟。

　　楽妃捧着暖手的铜炉心不在焉地逛着园子，连着几日鸿弈想方设法要见她，都被宫人没什么好脸地挡了回去。

　　抓心挠肝，求救无门，整日整日地吃不下睡不着吗？

　　没错，就是这个滋味，她要她们都好好尝尝，不过关了几日就受不住了？这才哪到哪呢！

　　柳金眠晃着满头珠钗，琢磨着鸿弈进宫的原因，看样子她与杜小骊是误打误撞才相认的，这其中还多亏了自己周旋……

　　当年鸿弈戴个面具鬼鬼祟祟是冲着淮王去的，彼时烨帝还是太子，恰逢先皇病危，朝政动荡，她……

　　“吼——”

　　身后的两个婢女被这一声咆哮吓得腿软，险些绊倒，楽妃施施然看去，“是那头熊在叫？”

　　一名婢女拍着胸脯缓神道：“回娘娘，应该是的……”

　　她黑洞洞的眼珠一转，提步道：“走，去看看。”

　　喂熊的饲人提着肉桶，心有余悸地站在关闭的铁门外。

　　捉来的黑熊被关在一个院子那么大的铁栏中，刚来时还有几分审时度势的乖顺，渐渐地，它发现自己被没日没夜地关了起来，便日复一日愈发焦躁，若不是饲人退得快，那一记熊掌就实打实地要了他的小命……

　　桶里的肉块都是处理过的，谨防太多血水将黑熊弄得脏兮兮的，碍了贵人们赏玩的雅兴。

　　饲人与黑熊隔着一道铁栅隔栏相望，各有各的气喘吁吁。

　　“这是怎么了？”

　　饲人喘着气恍惚望去，连忙放下桶跪地行礼。

　　楽妃朝桶里探了一眼，黑熊见到生人，又是一番拍打吼叫的示威。

　　熊啸一声促似一声，两名婢女搀着她往后退了两步。

　　“娘娘，咱们回去吧，这熊好生凶恶……”

　　“是啊是啊，好吃好喝地哄着它还没个消停，得亏它是头熊，挨不上板子。”

　　柳金眠抽出自己的手臂，脸上并不半分惧色：“起来吧，怎么，你喂它吃的，它不肯吃？”

　　饲人谢声而起，提着桶恭敬道：“回娘娘的话，这熊也不知怎么了，这几日喂食都费劲……”

　　黑熊见无人搭理，便收回狠砸在铁杆上的熊掌，晃晃悠悠地回身走了。

　　“娘娘，别靠太近……”

　　柳金眠若有所思地踱近栏杆，不料那黑熊虚晃一招，立即转身奔来咆哮着扑向她，连地面都微微震颤。

　　婢女：“娘娘！！”

　　饲人：“娘娘当心啊——”

　　利爪与鼻尖相隔不过一寸，柳金眠端然而立，冷然的目光落在除了咆哮别无他法的黑熊身上。

　　片刻后，她眉峰微蹙，嘴角却延展开去，整张脸浮现出罂粟般迷人而淬毒的笑意。

　　“还没认命才会这般折腾，”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巧笑言兮地吩咐道：“饿上几天，我会给它喂点别的食物，到时候它就不敢挑食了。”

　　两名婢女噤了声面面相觑，饲人打了个抖不敢细思，喏喏地应了。

　　* * *

　　五日后，御书房内。

　　徐太师例行上报，他知道上朝不过是走个形式，让底下该争吵的争吵，该告状的告状，烨帝半点没放在心上。

　　所以他才会多此一举，每次散朝后将烨帝堵在书房，挑肥拣瘦地提点一番，希望这位打盹的主子有朝一日能飞龙在天……

　　什么罗尚书结党营私，张太尉私蓄兵马，打盹的烨帝都没个半点反应，天下不过就是这么个天下，烂人也就是那些个烂人，他懒得在板上钉钉的事上花心思。

　　唯独在提到药王谷之子给了点反应。

　　烨帝皇袍加身，冠冕未除，身子前倾带得珠帘晃荡，“当真有这么个人？那药王不是个江湖传说吗？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个儿子？”

　　徐太师心累地叹息道：“陛下，那药王蒯乾坤并非什么江湖传说，确实是有这么个人，他不仅精通医理，在奇门遁甲上更有造诣，因此药王谷避世多年，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才渐渐成了传说，其实他与武林大患莫以明……”

　　他在烨帝霎时寒凉的面色下闭嘴收声，暗唾自己年事已高，一说起旧事来就没完没了，嘴上也没个把门的。

　　“……陛下，老臣失言。”

　　“呵，”烨帝嗤笑一声倒回椅背，“又跟那人有干系？莫非又是一个来杀朕除害的大英雄？”

　　“陛下金尊玉贵，怎可……”徐太师不好再欲盖弥彰，只能袖着手低眉顺眼道：“陛下放心吧，莫以明已经被镇在老臣的府邸下，生前死后，都有老臣替陛下挡着呢。”

　　“徐太师的忠心，朕不怀疑，”烨帝神色稍缓，撑着额头看他：“若是按你说的，这药王将他的老窝护得好好的，哪里又跑出个儿子，还跟着赈灾去了？”

　　提起这茬徐太师脸上就有些挂不住，含含糊糊地语焉不详道：“这些年老臣一直有派人在找，好巧不巧碰上了离家出走的药王之子，虽然周折了一番，但终于还是得到了密信通传，况且南陲那地方，现下没点本事的人还不敢轻易靠近，何况是亲身前去赈灾？”

　　“唔，太师操劳便好，朕乏了……”

　　烨帝话音未落，徐太师脸上说不上是痛惜还是痛恨的神色还没散去，便有人不知天高地厚地推门而入，莲步轻移。

　　“放肆，陛下与老夫正在议事，一介妇人怎敢不传而入！”

　　午时未至，徐太师已经动怒了不知多少回，他双眼冒火，瞪向柔弱无骨栽进烨帝怀中的妖妃，恨不能一把火烧了这贼妇！

　　楽妃缩进烨帝怀里，唇峰似有若无地擦过烨帝的颈间，埋首泣道：“陛下，臣妾看你迟迟不出来，这才心急闯门，臣妾不是故意的~~”

　　她斜出一只眼睛挑衅地看向两鬓斑白的老不死，“太师好凶，他是不是要扒了臣妾的皮活活烧死臣妾啊~”

　　徐太师踉跄两步，险些急气攻心栽过去。

　　“好了好了，你少说两句，”烨帝搂着她往怀里带了带，扭头问徐太师：“今日便到这里吧，来人，送太师回去歇息。”

　　此情此景，徐太师觉得自己俨然就是那屡谏不入的苦命忠臣，忍不住悲从中来，颤巍巍道：“陛下，先帝在位时我大烨国力昌盛，谷满粮仓，收复之地七百余里，至今与梁国隔江而望，自古红颜皆祸水，是忠是奸，陛下自有明断，老臣这便不再碍眼，告辞了！”

　　他七窍生烟地拂袖而去，隐约听到身后一声娇笑，“陛下，他说自己是忠臣，臣妾是奸臣呢”……他加快脚步，为了自己这条老命疾走而去，不敢再听。

　　待徐太师走干净了，烨帝才无奈地将她抱到腿上，在她腰间搔了一把：“你就不能少气他老人家吗？他年纪大了，经不起逗……”

　　楽妃笑咯咯地躲进他怀里，揽着他的脖颈抱怨：“还不是他仗着自己年纪大，总腆着张老脸在陛下面前先帝长先帝短的，拿先帝来压陛下，哼！在臣妾心里，陛下就是最好的，岂容他人指摘？”

　　烨帝静静地看着她巧舌如簧，末了抵在她眼前问：“此话当真？你惯会哄朕开心。”

　　柳金眠在他低落的眉眼里捧起他的脸，轻啄在他鼻尖：“千真万确，陛下就是金眠的天，金眠的地，这辈子除了陛下身边，金眠哪儿也不去。”

　　烨帝眼睑低垂，似信非信地刮了刮她鼻梁，“好，都依你，你来寻朕可是有什么新鲜玩意？”

　　她扬唇一笑从他怀中站起，牵起他的手往外走去：“陛下随我来便能见分晓了！”

　　* * *

　　鸿弈得知柳金眠愿意见她一面时，恰巧得到谷中传来浩秋出走的消息。

　　东边火起未消，西边又塌了梁柱，不知何时会烧成一团。

　　徐徐图之的计划被打乱，她面上稳重，心下却自知无法对杜小骊见死不救，只要柳金眠愿意见她，她有七成的把握让柳金眠放走杜小骊……却没想到会是在这般景象下见到——

　　原本用来观阵训兵的八卦底台中，被官兵押入一队一队的死刑犯，人群推搡的喧闹声中，不时夹杂着不似人声的咆哮。

　　烨帝高坐主位，百无聊赖地撑着头，柳金眠斜倚在他肩上，见鸿弈魂不守舍地被人领来，拍着巴掌笑道：“鸿大夫，请你来看一场好戏，你不是一直闹着要见我吗？本宫就在这儿，你怎么不说话？”

　　身着囚服、茫然无措的杜小骊混在一众哭天喊地的囚犯中，脚上还戴着沉重的镣铐，在官兵毫不留情地推搡中险些被踩踏。

　　她迎着刺眼的日光，挡手朝白光闪烁的高台上望去，斑驳的光影落在她血痕未消的脸和手臂上，眼里什么也看不明白。

　　鸿弈在她似是而非的注视里呼吸一窒，攥指成拳从她身上撕开目光，来不及收起眼底的愤怒逼视着柳金眠：“陛下，娘娘这是要做什么？下官有要事禀报，这些杂事暂且放一放吧。”

　　“你听听，陛下，鸿大夫这气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娘娘呢~”

　　烨帝在她的小臂上拍了下：“休得胡言！鸿弈，你一介医官，有何要事要禀？”

　　鸿弈收起周身煞气，拱手垂眼道：“事关重大，请陛下与娘娘移驾。”

　　“那可不行，”柳金眠掩唇笑道：“陛下有所不知，鸿大夫向来是个顶有主意的，她敢说，本宫还不敢信呢。”

　　烨帝知道她们之间有旧恨，顺着她的话头问：“那你想如何？拉下去审？”

　　柳金眠抬指轻点台下乌泱泱的众人，“审是肯定要审的，但鸿大夫见多识广，想必自有一套糊弄工夫，尔虞我诈的多没意思，不如我们先看点有意思的，说不定鸿大夫就能回心转意，老实交代了。”

　　鸿弈再顾不得其他，掀袍跪地：“娘娘！下官所言句句属实，何必白费工夫！”

　　柳金眠不再搭理她，早已配备好的弓箭手蓄势待发，“来啊，去放出那个饿死鬼！”

　　“鸿弈，你看好了，你说的每一句谎话，都是她身上的一块肉，她身上能剩几块肉全看你了！”

　　熊啸紧压着她的尾音从暗处现身，五日来它一口肉也没得吃，早已饿得两眼发绿，闻着溢满的人肉味涎水直流，一掌拍碎了腿软跑不快的两人，头骨碎裂的声音在惊恐弥漫的场地间回响。

　　杜小骊随着人群移动，身上的伤一经牵动就密密麻麻地炸了起来，身上有伤她本就跑不快，在身边惊慌失措的拉扯下更是步履艰难。

　　鸿弈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吓得膝行上前，她还以为那弓箭就是最大的威逼，不曾想还有更残忍更血腥的招数。

　　“你当真疯了……就算你恨我，小骊与你扶持多年情同姐妹，你也能下此狠手？”

　　柳金眠显然也被饿狠了的黑熊吓得不轻，仿佛隔着百丈之远都能闻到脑浆与鲜血的热气。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逃生的杜小骊，褴褛的衣衫令她眼神轻轻一动，似是惊动了她不敢直视的混沌。但她很快又冷下神色，随着指尖在眼角的一抹，轻巧道：“忘了。”

　　下一刻她腾地站起，拾阶而下走到及肩的栏杆前，双手搭在冰冷的铁皮上，“杀吧，杀光他们，反正都是该死之人，命贱得不值一提，全都死光了又如何？要怪，就怪自己偏要来这个世上走一遭！！”

　　她神色癫狂，满头艳彩在白光里失了颜色，恨声望向蝼蚁般奔逃的男男女女。

　　在她随风摆动的锦袖之后，烨帝漠然而冷酷的神情不动声色，真正地令人不寒而栗。

　　是啊，死掉这批人又算什么？想要他们死的人不也多得是？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彼此彼此罢了。

　　一声怒极的咆哮和着朔风狂啸在众人耳边，杜小骊不知这头熊为何紧追着她的方向不放，她退无可退，眼看黑熊的阴影愈发靠近。

　　千钧一发之际，身后有人在她背上一推，她毫无防备地睁大眼睛，在风停息止间扑向垂涎欲滴的庞然大物。

　　这身囚服有问题……

　　她的神思在这一刻急速运转，似乎明白了这荒唐狼狈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鸿弈一定就在某个地方，金眠也在……

　　过时的歉意于事无补，但她还是告诉了柳金眠。

　　易姐呢？易姐知道她的心意吗？

　　可惜来不及了。

　　杜小骊的眼神倏然黯下，支撑不住地砸倒在黑熊脚下。

　　此起彼伏的啜泣声响起，黑熊抬起脚掌，饥饿与囚禁将它逼得只剩本能的凶与恶，它要将垂死的猎物狠狠碾碎，再撕下鲜嫩的肉填饱肚子！

　　“嗖”地一声，紧接着痛吼不止的咆哮，后退的脚掌在猎物身边踏来踏去。

　　“认罪伏诛”的鸿弈一把抢过弓箭，毫不犹豫地又拉一弓钉在黑熊心口。

　　“你所言可属实？”烨帝被她的坦白惊动，脸上的漠然寸寸皲裂：“你可知若是欺君，你们的下场只会更惨。”

　　“下官已经见识了娘娘的手段，不敢欺君，”鸿弈垂下发颤的手臂，面白入纸惊魂甫定道：“陛下若不信，可立马派人去查探国库。”

　　“来人！立刻去国库里看看！”烨帝一反常态褪去软绵的架势，指着她怒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暗度陈仓搬空朕的府库，你背后之人是谁！速速交待！！”

　　柳金眠收回铁杆上毫无知觉的十指，僵着手指挽了挽鬓发，忽听耳边传来许久未闻的名号——

　　“是淮王。”

　　“你胡说！”

　　鸿弈被她扇得歪过脸去，似有若无的笑意自眼底一闪而过，面朝烨帝俯首道：“下官已是罪臣之身，不敢胡言乱语，一切交由陛下定夺。”

　　事已至此，那就将这潭死水搅得照不出人面鬼面，她有软肋，难道他们就没有忌惮吗？

　　柳金眠在挥掌之际已觉出不好，她猛然抬头，在烨帝半垂的目光中冻得四肢发僵，“陛下，我……”

　　烨帝负手避开她挽回的勾扯，嗤笑一声，“看来朕的前朝后宫，都已是他人的囊中之物啊。吕阊——”

　　从始至终侍立在身后的行宫大监应声而出，在柳金眠如坠深渊的眼神里恭顺道：“奴才听命。”

　　“召淮王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