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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自古逢秋悲寂寥 ...

  •   一个时辰前,袁罡风带着浩秋进屋歇下,离席的庆林紧跟其后,被袁罡风拍门关在了外边。

      “姓袁的,你干嘛呢!让我进去看看我家少主!”

      袁罡风扶着咳嗽的浩秋躺下,“你忙你的去,他交给我了,先观察一晚。”

      “我有什么忙的,你别……”

      “小林子,咳咳咳……听话,你体质不如他,我咳咳咳……”

      外头的庆林听得一阵心疼,也不再执着,“好吧,那我去配点止咳的药来,少主你好好歇息。”

      浩秋咳得满脸通红,仰躺着给自己把了把脉,一言难尽道:“哎,我估计是有点伤风了,这一下也看不出个好歹,你先离我咳咳咳……”

      “行了,神医你就先闭嘴吧,听得人难受。”袁罡风把枕头垫高,又亲力亲为地给他褪去靴袜和外衫,把人严严实实地裹紧被窝里。

      他忙进忙出,很快打了盆热水来,没管后院那帮藏都藏不明白的东西。

      浩秋咳得累了,两只眼皮翕张着打盹,忽觉脸上一暖,是袁罡风拧了热趴替他擦脸擦手。

      “脑袋转过去。”

      浩秋把脑袋偏到一边,那热帕就揩在他颈侧,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他舒服得眯起眼睛,哑声道:“你做这些……就跟庆林一样妥帖。”

      袁罡风在他的指缝里揩了揩,闻言哼笑道:“多谢少主,谁让我家中也有个小妹,我啊,生来就是伺候人的命。”

      浩秋半梦半醒地“唔”了一声:“听你提起过你师妹,怎么在烨都一点人影没见到?”

      想起余长刀他就一个头两个大,袁罡风捏着帕子搭在腿间,叹息道:“你来的时候刚好与她错过面了,谁知这臭丫头又野哪儿闹去了,说是私奔,我看八成是孟家那小子带着她去扬州玩儿了。”

      浩秋睡意稍褪,惊讶道:“私奔?”

      袁罡风就着水把自己也擦了一遍,“随她去吧,那边太平些,去玩玩也好。”

      “那边好玩吗?”浩秋眨眨眼问,他一出谷就赶上了颠沛流离的好时候,一点没觉得有什么好玩的,稀奇古怪的人和事倒是层出不穷。

      “不知道,我也没去过,”袁罡风自然而然地解衣上榻,在浩秋的推搡间把人抱住,暖洋洋地叹了口气:“等以后太平了,咱们一起去玩玩。”

      温热的体息捂暖阴冷的床褥,浩秋挣了两下拧不过他,也就缩在他怀里熨帖起来:“……你明天病了咳咳,可怪不着我。”

      “不怪你,你估计也就是伤风感冒,好好睡一觉就好了。”袁罡风枕着手臂,一只手拍在他后背,低声问:“今天的事,伤你的心了?”

      浩秋往他怀里埋得更深,胸前依稀有热气氤氲,好半晌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流民惨死,灾民无救,走投无路,饥寒致死……袁罡风常年走镖,南来北往,这些事见了没有一千也有一百。

      纵然如此,他也没有在俯仰皆是的困苦中麻木不仁,而是觉察到了浩秋的失望与难过,不由自主地温柔起来。

      “胡老三他们也说过了,这不是你的错,”他把手掌放在怀里的脑袋上,嗓音低沉似劝似哄:“很多事我们无能为力,若什么都往身上揽,那今后还要不要活了,那个孩子早在遇到我们之前就已经咽气了,人各有命,路还是要继续走的。世道如此。”

      世道如此,确乎是世道如此。

      只是很多时候人无法独自抽身,对这个世道失望的同时,连同在这个世道中求生的自己,也迁怒似的一并失望了。

      他知道浩秋是在生自己的气,是对自己有些灰心了。

      怀里的脑袋扑腾两下,扬起的脸庞上泪痕犹在,两颊与鼻头都被蒸得泛红。

      “我爹出谷数次,最后一次离家是在十年前,然后再没回来过,两年后,我娘出谷寻他,也再没有回来过……”他看着久经蹉跎的袁罡风,颤声问他:“如今我也离家入世,我是不是也……再也回不了家了?”

      他像悬崖边上的雏鹰,头一次展翅飞离温暖的巢窝,就连滚带爬地摔了个趔趄,远远看去还有几分振翅的模样,谁知道下一瞬会不会被狂风暴雨卷入深渊?

      爹没有回来,娘没有回来,师姐也没有回来,他整日枯坐谷中,除了等待着毫无承诺的音讯,什么也做不了。

      是什么困住了他们?让他们有家不愿待,有家不能回?

      浩秋隐隐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这个世界青面獠牙的一角,却已经被吓得失魂落魄,不敢细看了。

      “不会的,”袁罡风与他额头相抵,轻声许诺:“我一定会让你回家的。”

      如今的浩秋已明白这是个太难的诺言,他没有安心地受哄,亦或是开怀地相信,而是不解地反问:“为什么?”

      袁罡风被他梗了一下,又听他了悟似的自问自答:“因为你喜欢我?是哦,你说过了,原来喜欢就是要送他回家吗?”

      “……嗯,”袁罡风吻了吻他的额头,吁出一口气:“喜欢就是……想要他得偿所愿。”

      浩秋微微睁大眼睛,看他的眼神里有了崇拜:“那岂不是和我爹娘一样?你要当我干爹?”

      袁罡风:“……”

      他失笑,伸手遮住浩秋的眼睛:“谁是你干爹,我是……我……”

      浩秋扒下他的手指,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是什么?”

      两人从相见到相识还不到一月,袁罡风原先确实存了些不该有的心思,因此狎昵调戏都手到擒来,每日把人当乐子逗。

      现下袁罡风怀抱着实实在在的人,与这人风一程雨一程地过来,听过他的所思所闻,见过他的顽强软弱,那些轻佻的风流便不再容易,细细密密的情丝封住他乱跳的心口,连随口胡诌的情话也无法轻易出口……

      “是什么?”浩秋孜孜不倦地拷问他。

      “是……”袁罡风眼神躲闪,转头色厉内荏道:“是替你爹娘来看住你的!!”

      浩秋踹他一脚,被他张牙舞爪的神色逗得哈哈笑。

      “笃笃”

      打闹的两人登时屏息,听门外的传话声:“二位,止咳的汤药熬好了,劳烦您去取一趟,那汤药太烫,半道上被庆林小兄弟摔了一碗,新的马上就熬好了。”

      浩秋立马坐起:“小林子没事吧?烫着没?”

      门外:“没事没事,就是可惜了熬的药,这才派小人来传话。”

      浩秋翻身就要下床,被袁罡风摁倒回去:“你躺着吧,别又吹了风,我去拿了就回来。”

      浩秋扒着被面,拿晶亮的眼神晃他:“哦,好吧。”

      袁罡风红着老脸套上靴筒披上罩衣,走出两步又拐着弯绕回来狠狠在他嘴上啃了一口。

      浩秋的脸更红了,“……你干嘛呀?”

      袁罡风眼不见心不烦地扯起被角挡住他的脸,总算利索地走开了。

      他掩好门扇,这偏院里只有门口的两只檐角挂着廊灯,领路的人朝他笑笑,率先迈开步子。

      后厨说远也不远,绕出回廊再走一段便是,远远便见厨房灯火通明,看来除了浩秋,其他人也是药不能停。

      有人小心翼翼地端着药,随着廊灯的光影面容愈发真切。

      袁罡风伸手端过庆林全心全意的药盘,“我来吧,你有没有烫着?”

      庆林慢半拍地抬头,“哦哦,那你端吧,烫着?我没被烫着啊?”

      那领路的仆从俯身告退,两人并肩往回走去。

      “没烫着就好,端个药还能洒,笨死你得了。”

      庆林疑惑又不满地嘟囔道:“说什么呢袁大壮,我什么时候把药洒了,这药才刚熬好,你……”

      “啪嗒”一声,汤药尽数洒在地上,面前的人早已没了踪影。

      耳边风声呼啸,带着某种肃杀的气息刮开房门。

      袁罡风看着空荡荡的床榻发了会儿呆,垂在腿边的双拳随即攥紧,没等他拔刀,不远处便传来砖瓦飞裂的呵斥。

      他飞身而上,夜色中一把铁扇掠过几名黑衣人颈间,旋了一圈甩干血珠,飒然回到主人手中。

      凤枢踹飞檐边瓦片,眼见杀完一批又来一批,显然是有备而来的牵制……心急如焚间她看到疾追而来的袁罡风,抬扇朝塔楼一指:“快去,浩秋被他们掳走了,他们会杀了他的!!”

      “好,你多加小心。”袁罡风朝她一颔首,挥动宽刀掀飞五名挡路的黑蚁,毫无迟疑地朝塔楼追去。

      * * *

      浩秋连人带被在呼啸的风中颠簸着,他的腹部硌在这人肩头,颠得他一路又咳又呕,好不狼狈。

      “哕……呕,大哥,你们到底是谁?有话好好说,我身上没钱,你抓了我也没人会拿钱来赎我的,他们也没钱呕……”

      扛着他的人无动于衷地狂奔着,任他稀里哗啦吐了一路劝了一路,愣是没给半点反应,真是专业到家了!

      后边或远或近地传来一连串的惨叫声,浩秋恍惚的目光里闯进一个拎着宽刀穷追不舍的黑影,在那黑影煞气满满的衬托下,扛着他狂奔的黑衣人都显得平静许多。

      袁罡风的身后与两旁不断有杀手阻拦,这些家伙和半道上截杀的那群人显然不是一个路数,阴得多也强得多。

      “嗖”地一声,他躬身躲过身后的暗器,脚步也因此而凝滞片刻。

      因为这一刹又一刹的耽搁,他与浩秋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十丈外的塔楼上空无一人,扛着浩秋的黑衣人一跃而入,难得地停歇下来喘口气。

      这塔楼是与梁国交战时以防万一而修起来的,这些年太平无事,自然也没什么塔防守军,只是底下有一队按例夜巡的官兵,正举着火把似有所觉地抬头望来。

      袁罡风连着扎了半月的针,体内暴涨的真气好不容易平息下去,每夜能得个好眠。

      在激怒交加的刺激下,他双眼充血甩出手中宽刀,那宽刀挟着电闪雷鸣之势劈开挡路的脑袋,血雾里爆开的脑浆洒了一地,将周遭围攻的黑衣人吓得进退维谷。

      “把人还回来,”落拓的乱发掩住充血的眼眶,他没了刀,身上也没有趁手的武器,双掌运起风势,生疏而熟稔地弓开双腿,“饶你们不死!”

      年长的黑衣人一把扯下面罩,大吼道:“全都退下,是开山掌!!”

      “嘣——”

      第一掌击碎了塔顶的岗哨,碎石与裂砖应声飞溅而下,天女散花般滚滚而落,底下传来慌张的呵斥与呼救声。

      扛着浩秋的黑衣人腾至半空,显然也被这一掌骇得不轻,在追下去他定然小命不保。

      太师吩咐过,若是抢不回人,那就不能留活口。

      那黑衣人是这帮鹰犬中轻功最佳的,他咬牙切齿将浩秋使力砸向如牛皮糖一般紧追不舍的袁罡风,“还给你——”

      袁罡风双掌微收,吱哇乱叫的浩秋身后却有影随形,须臾之间一掌震在浩秋背上,以牙还牙地报了仇。

      下一瞬袁罡风接住血流不止的浩秋,那一掌再也无法蓄势,带着难以言喻的悲愤震碎这人的五脏六腑,紧接着尸体飞撞在塔楼中间,硬生生砸断了塔身的夯柱。

      还没来得及派上用场的塔楼在“穿膛破肚”的隆隆声中,“轰”地一声,庞然坠地,无数的砖石砸成粉末,腾起一阵灰飞烟灭的大雾。

      至此,沉寂多年隐姓埋名的开山掌,在生生死死与生死未卜的混沌中,终于面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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