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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镜花浅映水中月 ...

  •   夜近子时,新客往来的长街之上舞乐未消,随雨雾袅袅娜娜。

      孟樘又困又累,偏生跟了个打鸡血似的主子,恹恹地跟在她身后,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在胸前。

      “小刀,我们回客栈歇息吧,你不累么……”

      余长刀在家哪有这待遇,别说子时了,就算再往前推两个时辰,袁罡风只要看不到人影,就该风风火火地到处拿人了。

      她像是刚出笼的兔要上天的龙,早把困和累两根筋抛之脑后,拖着死狗般的孟樘奔着蹄子四处撒欢。

      “你一个大男人哪那么娇气,我一个小姑娘都没喊累,你都喊八百遍了!”

      孟樘未老先衰地叹口气,被她拖得连连趔趄,苦气连天道:“姑奶奶哦,你是一般的小姑娘吗?我也不是什么大男人,人家还小呢……”

      两人绊腿拌嘴地路过一家舞乐馆,倚在门口揽客的舞娘拦路娇笑,打断他们没完没了的呛声:“哎哟二位是外来的客人吧?快进来,这个时辰恰好赶上咱们乐馆听曲儿,凡是这个时候来的客人呀,分文不取!”

      “分文不取?!走走走咱去看看热闹!”余长刀一听这四个字两眼直放金光,拽着孟樘就要进去。

      孟樘自然不愿再熬夜,扒着门柱正色道:“小刀啊,我爹娘说了,这天底下便宜没好货,何况是不要钱,咱们回去吧,这个时辰太晚了……”

      “你堂堂大少爷自然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喽!我们就是听个曲儿,又不拿什么东西,”余长刀叉腰看他,很有气势地威逼道:“你和不和我去?我数到三,一!”

      “三!”

      “去去,我去姑奶奶!我跟你去!”

      两个少年人拉拉扯扯地进了内院,立马有人迎出来,将他们带到布置好的舞堂上落座。

      这舞堂比得上寻常人家的三个堂屋那么大,檐顶也高,抬眼望去梁上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垂下的各色丝幔随风轻拂,将周遭落座的客人半遮半掩,只能听到喁喁私语。

      孟樘打量一圈,在那不甚考究的摆设里轻哼一声,“小刀啊,这乐馆不敢收钱是对的,它要是收钱啊,怕是没人会来这儿!”

      进门的两边放着两只大鼓,上面蒙着落了灰的红布,显然是许久未用过了。

      余长刀盘腿坐着,盯着那两块红布看了一会儿,不解道:“莫非他们这乐馆是关门了许久,才重新开业的吗?”

      “不知道,反正不景气就是了,”孟樘吐出刚喝下的茶水,嫌弃之色溢于言表:“这茶到底放多久了,都发霉了……哎哎,又怎么了?”

      平日里虽然没落下练武,但她毕竟年纪小,又被袁罡风护得周全,因此对周遭的气息并不敏感,但直觉已占了上风。

      余长刀二话不说,拉着孟樘就要往外走。

      “呛”地一声,舞乐乍起,门外软着腰肢晃进一名舞女,水袖柔柔抚在余长刀脸上,不紧不慢将他们绕回座上。

      孟樘见她面色骤变,也不敢犯困了,躲在她身后讷讷道:“怎么了呀小刀,不是要出去吗?”

      她盯着丝幔后或立或坐的身影,一股看不见的威压随着舞女入场弥散开来,额间冒出些细密的冷汗,“走不掉了。”

      “啊?为什么啊?”

      笙箫悠扬潇洒,长琴温意尔雅,却偏偏夹了一两声喧天的锣牒,无端扰人神思,不怀好意。

      “哎,这曲儿给他们奏的,催命一样!”孟樘“啧”一声还没埋汰完,水袖再度拂来,被余长刀一把攥住猛劲一扯,那舞女便咿呀一声摔向她怀里。

      一抹银光自她眼角晃过,她及时松手,拖着孟樘猛退几步避开暗招,谁知那舞女不依不饶地缠将上来,绕着两人情意绵绵地甩着袖。

      丝幔后的人影仍是岿然不动,像是打定主意了要看戏。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引我过来?”

      孟樘瑟缩着躲在她身后,暗骂自己不该嫌跟班麻烦,把人都扔在客栈了。

      她的问题自然无人回答,只好拔出腰间的匕首,正面迎战。

      不想她拔出匕首后,却在舞女眼中看到了明晃晃的失望。

      这帮人不会以为自己应该赤手空拳地跟他们斗吧?

      不等她唾完,那水袖终于紧缚而上,将两人捆作一团。

      余长刀握住匕首猛往下剌,那水袖却片叶不沾地柔柔避开了,她身后一空,孟樘已被卷起抛开了去。

      “你们要做什么?!”

      她足尖一点掠过舞女,动了真气追向孟樘消失的方向,“把他还回来!”

      “小姑娘,年纪不大,脾气不小啊?”

      徐长的笑音如临在耳,她回身一挡,架住从天而降劈压的一腿,登时一只鼻孔迸出黑血。

      体内震荡反复的真气久久不散,她踉跄着后退两步,喷出一口血。

      “哎呀……”

      好疼啊,比练功疼得多了,刚吃的糖瓜饼差点呕出来。

      没等她这口岔气缓过来,两只蒙着红布的大鼓便轮番上阵,直直朝她飞砸过来。

      只听“咚咚”两声,她鞭腿踹开灰扑扑的红布,底下的鼓面丝毫未损,隐约听到一声“差不多了”,斜飞出去的鼓面之后便现出一方人影,拳风挟着山呼海啸的气焰朝她落下。

      人的意识在直面无法抵挡的危机前,会不由自主地放弃。

      余长刀脑后的辫子散下乱发堆在鬓角,她怔怔地看着这毫无转圜之地的一击,心头久违地怀念起袁罡风的耳提面命——

      “这天底下高手如云,处处都是不可见的杀机,你总想着往外跑,翅膀都还没长出来你想往哪儿飞?”

      “那你教我开山掌啊!我学会了想往哪儿飞往哪儿飞!”

      “你以为开山掌是想学就能学的吗?小刀啊,练武不是包饺子,想包什么馅儿就包什么馅儿……”

      一截青葱似的水袖横飞而来挡住她的上半张脸,她有些寥落地垂下眼睫。

      这一拳没能砸个实在,她却还是被震飞出去,摔砸在墙角。

      练武不是包饺子,那到底是什么呢……

      她手指微动七窍流血,半睁着眼,昏天暗地地没了知觉。

      “牛金牙你还要脸不要连孩子你都杀!”舞娘气得水袖抖擞,转头就要跟那出拳之人打起来。

      牛金牙哼了一声,张口前门牙上的金光若隐若现:“她可不是什么孩子,她是丰麟派的余孽!”

      “她体内根本就没什么真气,”舞娘细眉一压,抖出长蛇似的狠意,说话间两人已过了十来招:“我看你们是弄错人了!滥杀无辜的祸害们!”

      “滥杀无辜?柳大娘,这罪名你还扣不到老子头上!”

      一人从丝幔后缓缓起身,慢条斯理地踱到昏迷的余长刀身边,在拳脚交加的背景音里蹲下去,掰过余长刀血流满面的面容打量一番,然后毫不讲究地把手伸到她胸前,抽出了那封人手一张的英雄帖。

      “行了,别老窝里斗,她身上确实有英雄帖。”这人穿着一身华贵的深蓝描金长衫,缎面在暗处也能看出缕缕华光,腰间佩着一块温玉,可见来头不小。

      缠斗的两人互瞪一眼,气哄哄地一拍两散。

      柳大娘两手一交叉褪去碍事的水袖,疾步上前抱起呼吸微弱的余长刀,语气低了几分:“庄主,她身上虽然有英雄帖,但未必是丰麟派的人,何必赶尽杀绝……”

      说话间她锁住余长刀的周身大穴,抱在背后的手掌紧贴着余长刀的后心缓缓注入真气。

      “不,她就是丰麟派的人。”

      几人一道朝门外看去,来人背着一把剑,身上的白色织衣在经年日久的狂晒下微微泛黄,目光冷冷地落在余长刀身上。

      “你来了,”被称为庄主的男人挽唇笑起,负手走向门边,“南华派的遗珠,清源真人最小的弟子,安长凿。你隐姓埋名多年,为何突然飞书传于同云山庄?”

      同云山庄不属于任何一派江湖势力,本是靠借贷起家,谁知财星普照,陆氏一连三代都是了不得的巨商,而后天下银庄或多或少都与同云山庄有些干系,大烨三分之一的银庄更是直接掌握在同云山庄手中。

      传到陆谨愿这一代,同云山庄已经不满足于区区金银,更想要声名两全。

      武林势盛之际,若说同云山庄与他们没点交情是不可能的,但武林式微后,同云山庄仍不减其势,依旧伫立在鹿原之上。

      “遗珠谈不上,苟活的孤魂罢了,”安长凿这才正眼看他,眼中没有任何温度,毫不避讳道:“你们想要开山掌的掌法,而我想要丰麟派的余孽,我们一拍即合各取所需,如此才能早日得偿所愿,不是吗?”

      “那依你看,我们抓住这小姑娘有何用处?”

      陆谨愿拊掌而笑,多年行商让他像是一把行走的算盘。

      安长凿仿佛都能听到那噼啪作响的撞珠声,眼不见心不烦地移开眼去,“她还有个师兄,只需将她师兄引来,定能知晓整个丰麟派的藏身之处。”

      柳大娘不过是受雇而来,她原是峨眉派的小侍女,派内的事务并不经她手,什么真武祖师开山掌门南华剑宗,在她听来都仿佛是天边的人天边的事……

      峨眉派遭屠后她无处可去,这些年也饱受流离之苦,怨气难免,但心中却没多少恨。

      她抱紧怀中的少年,擦去余长刀面上的血迹,露出原本白净俏皮的一张脸,“……到底是什么掌法,要你们这一路听风就是雨的大开杀戒?”

      牛金牙掰着骨节嗤笑一声,“娘儿们就是不顶事,开山掌!那可是开山掌!能一掌轰塌梁国城池、让梁人龟缩回他们的狗窝再也不敢犯贱的世间真武!谁不想要?谁都想要!”

      “什么世间真武!”安长凿猛喝一声,目如利剑地刺向牛金牙:“不过是他莫以明修行邪术夺人真气,谁知那梁人里头有没有奸贼与他里应外合?!”

      陆谨愿没他们武林中人的较真,压着手掌和气笑道:“都消消气,消消气,不管怎么样,莫以明的掌法确实是有目共睹,否则也不至于被朝廷赶尽杀绝。安掌门,找到丰麟派之后,人交给你,掌法交给我,如此便清清爽爽,何必争执其他呢?”

      商人本色,无往不利,无怪乎当年群雄并起,唯独他们同云山庄要慷慨赴义,反被莫以明拒绝了。

      安长凿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些投机取巧之辈,若非他势单力薄,何须与他们狼狈为奸?

      他唾弃着同云山庄,也唾弃着自己,捏着鼻子随口应了。

      夜深得静了,柳大娘听从吩咐,抱着余长刀要去寻医。

      守在丝幔后的侍卫簇拥在陆谨愿身边,他望向柳大娘与安长凿的背影,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此时,一声山崩般的巨响传彻了整个永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镜花浅映水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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