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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新官上任点起火 ...

  •   上书“永阜”二字的界碑旁候着一队人马,为首之人踩着黑面白底的皂角靴,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回踱步,不时向远方眺望。

      阴雨绵绵,在似暗非暗的天色下蒙着一层尘色,无端令人郁闷起来。

      举着伞跟在后头的师爷缩了缩冻僵的手,提议道:“太爷,要不咱回去吧,也不定就今儿到呢,这雨下得怪让人心慌的。”

      年过半百的严太爷负手驻足,挺着滚圆的肚皮,老远一看长宽一样高。那对稀疏的眉毛不悦地耷拉着,闻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一味地来回踱步。

      比徐大公子先抵达永阜的居然是徐太师的诏令,诏令上倒也没说什么旁的,只说收下赈灾的药款遣退来人即可……即可个屁啊即可,随诏令而来的禁卫军还蹲在他家后院呢!

      他在官场摸爬那么多年,又不是个傻的,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是要拿谁,可领队而来的不正是徐太师的亲儿子吗?

      老子拿儿子?烨都的大人物们斗法都斗到他们这些小庙来了?

      师爷哆嗦着手指接过仆人送上的提灯,天越发黑了。

      “太爷,你看这……”

      守在前方的仆人大声喊道:“来了,徐公子他们来了!”

      师爷赶紧把嘴闭上,撑伞紧跟在严县长后头,等得发僵的一群人总算有了盼头。

      打头的纪远与赵威颇有气势地下马分立两侧,赵威刚要开口问话,就被纪远提着领子往后捎了捎,让出徐福记的风头。

      徐福记当仁不让一马当先,虽然这一路上是落魄了些,没好全的伤也让他步子迈得稍有凝滞,但毕竟功力深厚,凭着神态语调也摆足了十成十的阔气。

      “这位想必就是严县太爷了,本公子久仰久仰,您老在我爹嘴里多有提及啊哈哈哈。”

      严太爷擦擦额角的汗,抖着胡须赔笑道:“不敢不敢,徐公子才是人中龙凤,老夫今日有幸得见,实在是毕生之幸啊。”

      “是吗?那你好好见见。”他很给面子地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个圈,“怎么样,是不是一表人才英俊潇洒?”

      撑伞站在几步之外的凤枢众人:“……”

      “哈哈哈那是那是……”严太爷词穷地捧了几句,总算能引入正题:“徐公子与诸位大人快请,老夫已在府上备好家宴,粗茶淡饭,望公子海涵呐。”

      “哎哪里的话,我们能有饭吃就不错啦,不像后头那些灾民,连饭都吃不起哟!”

      他惊声连连地叹了口气,阿全在他的眼色下领来灾民队伍,把毫无准备的严太爷吓了一跳。

      “哎哟,这些是……”

      “他们说自己是灾民,你没见过?”徐福记劈头盖脸地问道。

      “不是不是……”严太爷擦汗擦得更勤了,后脚跟跺在闷不吭声的师爷的脚背上,师爷连忙露脸道:“最近这边疫病闹得厉害,昌河那头又涨了水,有些灾民也是正常的……”

      曾晖一把薅住要炸鞭的胡老三,摁着他的膀子低声道:“先别坏事,看他们怎么应付!”

      灾民们跪倒在地,呜呜咽咽地喊着“救命”,把师爷仓皇解释的声音盖得有些缥缈。

      两人心中都叫苦不迭,这儿是永阜又不是昌河,跑来这儿哭什么丧呢!

      “公子放心,小人这就安排把他们送回去,外头又冷又黑的,您快……”

      徐福记夸张地捂住嘴,俏媳妇似的问阿全:“阿全啊,他们不是说昌河县受灾了吗?怎么还把人送回去,送回去干嘛呀?”

      阿全举着伞,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我的公子啊,当然是送回去等死喽!”

      县太爷和师爷的脸色一变,县太爷反手给了师爷一个耳光,指着跪地不起的灾民怒斥道:“混账!这些都是喝不上一口热粥的灾民,你这么安排,对得起百姓吗?!”

      师爷立马跪地磕头:“是是是,是小人安排不妥,发了失心疯,忘了太爷您的教诲……”

      凤枢百无聊赖地掏了掏耳朵,冷不防打个喷嚏,在发冷的风雨里抱住自己搓着双臂。

      “行了,赶快把人都带走安顿好,”徐福记稍稍回头看了一眼,“带路吧。”

      “这个……”严太爷顾不得淋雨,没敢撑伞跟上大步流星的徐福记,很是为难道:“恕下官失职,前头连着几个县都染了疫,昌河又发了大水,这一来二去地真不好说,带他们进城恐怕不太行,不如下官在这边搭几个赈灾的棚子,先把人放在这儿,等没事了再看看能不能进城……”

      徐福记沉着脸色扫了一眼,他生得细皮嫩肉,难免有种娇生惯养的贵气,乍一看像个不经世事的草包,但怎么说也是在鱼龙混杂的环境下长大,什么样的好歹都见过……

      因此他这不声不响的一怒,还真有几分风雨欲来的肃杀。

      县太爷一张脸皱出八百个褶子,有苦说不出地噤了声,不再多言。

      “……就这么办吧,至少得让他们有个歇脚的地方。”他心知县太爷的话不无道理,权宜之计,也只能这么办了。

      两位爷如蒙大赦,一个热络地迎着徐福记等人,一个立即着手办事去了。

      袁罡风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浩秋,后者显然也听进了县太爷的话,转头就让庆林他们离他远些。

      “应当没什么事,你先与他们去,我很快回来。”

      袁罡风揉揉他的脑袋,下一刻袖角被攥住,浩秋在昏蒙的天色里抬头看他:“我和你一起去吧。”

      “……好。”

      浩秋让庆林去说一声,又找来两块纱布分给袁罡风一块,自己绑了一块。

      袁罡风抱起放在板车上的孩子,若有所觉地回头一望。

      烟雨迷蒙散在昏天暗地间,他看不清伫立在远处宛若鬼魂的单薄身影,却能觉察出那眼神里的绝望与寄托。

      他微微颔首,抱着孩子与浩秋走入夜色深处。

      * * *

      宴席过半,浩秋与袁罡风才寻着路姗姗而来。

      进门前县太爷很讲究地让人蹲守着派发汤药,徐福记也没能幸免,一人一碗有病治病无病防寒的汤药灌下去才让进门,可见疫病确实不是口耳相传的小事。

      防人之心不可无,两人最终也没入席,和赵威还有曾晖哥儿几个在外堂凑合了一桌。

      袁罡风给浩秋夹了个鹅腿,赵威挪过身来悄声道:“袁老弟,这院里院外不简单呐,都埋着人呢。”

      浩秋兴致缺缺地咬了两口,脑中怎么也挥不去那个孩子大着肚皮下葬的场面,吃着吃着便眼眶发红,眼皮也沉甸甸的。

      袁罡风拿拇指抹掉他嘴角的饭粒,放进自己嘴里咂声道:“我知道,一进门就感觉到了,跟前边那些喽啰不是一个路数。”

      赵威被他娴熟的动作噎了一跟头,眼神来回在他们身上扫着,心有戚戚道:“你这……哎,他又不是你媳妇,兄弟之间……算了,你说他们这安的什么心?”

      袁罡风转瞬即逝地笑了笑,抬头看闷声啜酒的纪远,“纪大哥怎么看?”

      纪远夹了筷肉片,四平八稳道:“只要他们不动我们,那就跟我们没什么关系。”

      曾晖点点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谁要动我们?”浩秋戳着碗,用一双兔子似的红眼睛看了一圈,很快又垂下头去:“无所谓,反正我打又打不过,救也救不活……”

      几人一听这丧气话都有些拿不动筷子,自火场之后得知浩秋的身份,他们怎么看他怎么像行走的良心,于是轮番安慰起来。

      纪远:“别这么说,那孩子来的不是时候,没有让你起死回生的道理。”

      曾晖:“是啊,还能救的话肯定会救的。”

      胡老三:“每天死的人多了去了,你也救不完呐。”

      赵威:“行了行了不说这些,来来来喝杯酒,睡一觉起来,天大的事都能放一放!”

      袁罡风挡住他递来的酒,在浩秋愈发酡红的脸色里看出几分不对劲,探手一摸,浩秋就窝进他的臂弯软软倒在他肩上。

      “……他好像有些低烧。”

      在这个节骨眼上,高热发烧很难被平常心看待,四人不由一怔,纷纷起身要去找大夫。

      “不用了,他就是大夫,而且刚才不是才喝过药?”袁罡风拦住他们,回头凑到浩秋耳边:“你刚才说那个药确实能防治,是吗?”

      浩秋努力坐直身体想要离他远一点,鼻音浓重道:“嗯……药方没错,今天之内……呼,我不用再喝药了。”

      流年不利,还没开始治疫就身先士卒地病倒了,浩秋咬着下唇生自己的气,撑在身边的手臂摇摇欲坠。

      “好,劳你们跟庆林说一声,省得他到处找人,你们也多加小心。”

      袁罡风喝完杯中酒,在四人的注视下毫不犹豫将他打横抱起,问了仆人准备的房间,径直寻去。

      赵威瞪圆了眼睛讷讷道:“他们是不是……好得过头了?”

      胡老三重新坐下,闻言哼了一声,全然没听懂道:“怎么?没人那么抱你,你嫉妒了?”

      曾晖:“……噗。”

      纪远:“……”

      * * *

      宴席上,酒过三巡,看上去个个都是酒酣耳热。

      严太爷估摸着把人哄高兴了,惦记着那些守在自家后院的家伙,也没把话挑明,旁敲侧击地问:“徐公子来的不是时候,往年永阜还是很有可看之处的,可惜今年不知是哪儿犯了太岁,这一带都不景气,比不得烨都安稳繁华,不知公子是要明后两天哪日动身,下官也好着人安排……”

      坐在下首的奉太医没什么表情,像个宫里来的老顽固不解风情,连半分眼色都没分给向他敬酒赔笑的严县令。

      凤枢就更不必说了,兀自尝了几口菜,挑拣着只吃那么一盘羹菜,对摆腰弄肢的舞姬很是不耐烦,挥挥手喝退了歌舞。

      严太爷耐着性子没发作,方才徐福记含糊其辞地匆匆介绍过,他也不觉得除了徐福记还能有什么大佛降临,压着脾气再问一遍:“公子,这两位不知是何方神圣,还请言明,免得下官招待不周。”

      徐福记下他的面子也就忍了,其他人算什么东西敢蹬鼻子上脸?

      这一路的追兵已经让徐福记明白烨都有变,纸终究包不住火。

      但既然是火,那就让它烧吧。

      他对上凤枢静观其变的眼神,沉吟片刻,抬起头来朗笑道:“哈哈哈哈严太爷说得是,本公子是得好好介绍介绍,省得你得罪了贵人还不自知。”

      “这位呢,是我大烨德高望重的奉太医,也陛下身边的御用太医,更是此次领队前来赈灾的唯一一位医官,他有多贵重,不必我多说了吧?”

      严太爷僵着嘴角连忙搭腔:“不用不用,奉太医,招待不周啊……”

      奉太医微微颔首,算是给过面子。

      “这位呢,”徐福记话音一顿,在严太爷缓和的神色里拔高嗓音:“乃是梁国来我大烨问候的凤枢公主,可以唤她裴小姐,裴小姐有多贵重,就不必我多说了吧?”

      凤枢冷冷地扬唇一笑,坐着朝他遥遥一拱手:“公子谬赞。”

      严太爷险些两眼一黑晕过去,这这这……诏令上可是半分没提啊!

      要是知道会接待这么一帮祖宗,他高低得多拉几个县令一同担责啊!

      徐福记撩起下摆落座,端起蓄满的酒杯啜了一口,安抚似的拍拍呆若木鸡的严太爷,给他出了最大的一道难题。

      “老太爷啊,本公子可没说过要回去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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