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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遗恨难消起新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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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陲是两郡六县的总称,早年靠着盛产丝和稻也是富庶一方,是地方官眼里求之不得的香饽饽。
后来群盗并起,朝廷忙着与梁国交锋自顾不暇,南陲作为战备后方不断被掏空,也就一年比一年衰落下去,南华派应时而生,成为当地的民间话事人。
武林星火辉煌之际,莫以明振臂一呼,率先响应的便是一代剑宗方寿渊。
可惜群雄逐鹿的时代一过去,紧接着便是血淋淋的大清剿。
方寿渊一死,南华派首当其冲,满门遭屠……
“包子来喽~少侠您慢用!”
伙计把热腾腾的包子往桌上一端,不敢招惹地掠过满堂煞气,和掌柜一起躲在后厨观望。
这儿是南陲唯一还算拿得出手的永阜县,也不知是怎么了,连日来不断有练家子涌来,攀谈之下这个兄那个弟的,俨然一副自家人的模样。
掌柜打眼一扫,背上背着剑的,怀里揣着刀的,袖里藏着毒的……大堂里坐满了人,比平日里热闹出好几倍。
“哎哟都是祖宗,可不敢招惹……”
伙计倒是有些怀念道:“不知这里面有没有南华派的,当年我舅公得剑宗救过,一直念叨到现在呢!”
掌柜摇摇头叹息:“我看悬,你是不知道当年的阵仗,根本就不可能留活口。”
伙计不无遗憾道:“哎,可惜了,你说他们个个都武功高强,怎会被祸害成那样?”
“不知道啊,咱们小老百姓能知道啥?”
堂中每个犄角旮旯的话音纷纷入耳,他抓起桌上的包子大口啃着,垂目不知在想些什么。
探听之下,满堂刀客的内力一览无余,他本是派里最拿不出手的小师弟,到头来竟成了唯一的寄托。
手里的包子还冒着烫手热气,他却浑然不觉,吊着一双过于凌厉的剑眉大口嚼咽,曾经好吃懒做的颊边肉也消退下去,突出那对尚能看出几分稚气的颧骨。
是啊,为什么呢?抛开师祖天下无敌不说,他师父师兄师姐……整个门派上下,比他中用的人比比皆是,怎会落得这般下场?
放在前胸的英雄帖并不稀奇,千里万里相聚此地的武林余烬手中都有一封,除此之外,他还珍藏了一封保留多年的拜帖。
出门前他将那张拜帖看了又看,依稀还记得当年天下止战,南华派上下欢庆,满心欢喜地张灯结彩,等着师祖与师父一道回来。
谁知先到手的是一张拜帖和师祖的一枚剑穗,师姐看过便携众弟子下山去迎,再没回来过。
那张拜帖的落款与英雄帖的落款如出一辙,连笔迹都别无二致——
【丰麟派掌门人 莫以明】
这些年他日思夜想,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仍苟活于世,更多的时候他在想师祖与师父究竟是怎么死的?
朝廷之中有人能奈何得了他们?
师姐为何会如此轻信莫以明?
丰麟派是否真的存在?南华派片甲不留,莫以明倒是将他的徒儿们护得滴水不漏……
若是并无丰麟派,那他这些年的苟活算什么?
“二位客官吃点什么?”
“有什么好吃的都端上来,他结账!”
“累死我了……小刀,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哎呀你别问了,你看这儿这么热闹,跟大家一起热闹热闹不好吗?”
“你们一看就是练家子,我又不是……”
这两个声音在一众老货里听起来格外天真,引得他不禁侧目。
少女脑后又粗又亮的麻花辫高高绑起,随着她好动的性格晃来晃去,那少年的身板一看就弱不禁风,身后还跟了三名家仆,应是哪家的公子少爷。
真是没落了,什么货色都能来凑热闹。
“你说这儿不会有你大师兄吧?我一看他就发怵……”
“不会不会,我收走了这个帖子,他肯定已经去哪儿走镖了,不会来啦。”
“那你来做什么?咱们去扬州游湖不好吗?”
“那个以后再说吧,我得先来看看,谁敢打着我师父的名号招摇撞骗……”
手里的包子猛被捏碎。
他神情自若地掸净手,招来伙计结账。
* * *
“还有多远能进城啊?”徐福记探出脑袋问了问。
袁罡风没好气道:“你淋不着晒不着的,急什么?”
“嗐,这话说的。”
他笑眯眯的,也不计较,重新钻回车厢里看着心有余悸的浩秋:“大夫恩人,你真是药圣之子啊?”
自打他能走会蹦之后,凤枢便眼不见心不烦地把他踹下了车,他不愿跟老太医一把胡子两双眼地面面相觑,便跑来投奔浩秋了。
刚才又是一波追杀,这几日每天都雷打不动地来上两三拨杀手,比请安都勤快。
杀手里有朝廷的人,也有江湖草莽,反正统统都被袁罡风带人料理了。
浩秋还惦记着那杀手的临终遗言,说什么“药圣之子不可为他人所用”,然后就被后来居上的袁罡风拧断了脖子……
到底谁是药圣之子?
“我不是啊,”浩秋茫然道:“我家那儿叫栽药谷,真不是什么药王谷,他们找错人了吧?”
徐福记拍拍他的肩膀安抚道:“没事没事,你别担心,有本公子在,保你安然无恙。”
浩秋无言以对地看着他。
这些杀手里一拨是来杀他的,一拨是来杀自己的,他俩往这儿一坐,就是血肉横飞的大场面……
“可我家少主真不是什么药圣之子啊,这也太冤了……”方才险些被一剑挑飞的庆林郁闷道。
徐福记可没少听胡老三他们侃天,连日来好吃好喝地相安无事,他们也没那么提防徐福记了,实打实把他当个草包看。
他朝主仆两个招招手,围成一圈压低声音:“那你爹是不是蒯乾坤?”
浩秋也压低声音:“是啊,那是我爹没错。”
徐福记:“那你爹就是药圣,你就是药圣之子。”
浩秋:“不是啊,我爹不是药圣,他就是个种药卖药的。”
徐福记:“那你爹到底是不是蒯乾坤?”
浩秋:“是啊,我爹是蒯乾坤,但我爹不是什么药圣。”
徐福记:“……行吧。”
庆林听得一头雾水,学着他们神秘道:“那药圣到底是谁啊?”
徐福记:“……”
主仆俩看他一脸讳莫如深地靠在车壁上,自以为问了什么了不得的问题,很有眼色地闭了嘴。
好半晌,徐福记才憋出内伤地开口揭秘:“……蒯乾坤就是药圣。”
浩秋皱着眉头又要反驳,被徐福记煞有其事的手势吓住,屏气凝神听着外头的动静。
徐福记随口糊弄,没想到还真听到呜呜咽咽的哭声。
“怎么了?我听到有哭声?”浩秋扯着帘子探出半个脑袋,随着袁罡风的视线望去。
拖家带口的百姓们风尘仆仆,大概有二十来人,或背或抱着半大的孩子,正跪在药车旁边苦求两口吃的。
天阴雨冷,他们人虽不多,但这么声势浩大地一哭,车驾也不得不暂作停留。
“你先进去,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袁罡风把他的脑袋按进去,马鞭扔给应无裘,跳下车朝队尾的赵威走去。
身后有哒哒哒的脚步声跟来,他“啧”一声转过身,浩秋打着伞探头探脑道:“应该没事,我也去看看吧,哭得人怪难受的。”
“……那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赵威,袁罡风扫了眼跪地不起的妇人和她怀里约莫五六岁的孩子,冷雨早将他们淋湿。
“他们是从昌河县来的,那边闹了洪灾,救济不全,只能来永阜找点生路,”赵威低低解释着,早把身上的粮食都给了出去,犹豫地问:“我们……能不能带上他们?”
风刀刮似的呼啸而过,得了粮食的人们狼吞虎咽,怯怯的眼神落在一辆辆的药车上。
袁罡风还未回答,蹲下去给他们打伞的浩秋“哎”了一声,伸手去探妇人怀中的孩子,被妇人缩身一躲,惊惶的眼睛滚出热泪。
“我没想做什么,我是大夫,这孩子肚子鼓得不大对劲,你让我看看……”
妇人一听他是大夫,如释重负地吸了吸鼻子,放声大哭起来。
浩秋赶紧抱过脏兮兮的孩子,话音乍起乍落:“他多大了……”
颈间的脉搏全然没有动静,连血管也凉了许久。
“八岁了,蓬生八岁了……”妇人跪起身朝愣怔的浩秋不住磕头:“求求你们,俺不要吃的,你们将我儿带走,找个地方好生埋了,求求你们,留他一具全尸……”
赵威叉腰仰天猛吸一口凉气,袁罡风扶起妇人,允诺道:“好,你放心吧。”
浩秋把手放在孩子因饥饿过度而拱起的肚皮上,没再说一句话。
曾晖将自己的薄衫裹在孩子身上,从浩秋紧抓的手里抱出孩子:“……我把他抱到车上去。”
浩秋转而抓住袁罡风的衣角,“能不能……带他们一起走?”
这不是他能决定的,袁罡风朝车驾看了看,前头的奉太医撑伞立在雨中,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啪”地一声,胡老三掏出蛇头鞭凌空一抽,气势汹汹道:“老子这就去问问徐大公子!”
没等他走过去,阿全便冒雨跑过来,传达道:“我家少爷说了,把他们带上一块儿进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