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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真情歧路两相厌 ...

  •   自烨都至南陲,至少也要半个月的路程,徐福记一行人虽不算多,但沿途在各地收集药材,车队越来越长,行路也愈发缓慢。

      凤枢斜靠在门边看雨,那晚的乌龙被赶路的疲惫冲淡,几乎不再被提起。

      天色阴沉,雾蒙蒙的水汽弥漫得到处都是,本想赶一赶找个驿馆下榻,但这雨来势汹汹,药车只用了一层皮革覆盖。

      雨中行路多有不便,他们只好找个废弃的茅草院暂作歇脚,好歹把这一阵急雨给躲过了。

      “小姐,风雨伤寒,先披上吧。”抬春将一件披风搭在她肩头。

      她们的行头在来烨国的路上霍霍得差不多了,除了两件衣裳什么也不剩。

      “哪来的?”凤枢扯下青色披风,这披风宽得能塞下两个她。

      抬春朝另一头忙着张罗的徐福记努努嘴:“喏,那个傻子给的,说这是新做的,颜色用料都和小姐很搭,赠予小姐了。”

      “哎哎哎往这边挪点,没看到那头积水了吗?顶上会漏啊!”

      这茅屋像是被搬空的祠堂,有些年头了,房顶的木板早被蛀空,这里也漏那里也滴。

      脚夫们忙着歇息,糊弄着随意把车一放,徐福记只好亲自盯梢,重新把药车挪到一边。

      遥绿的指尖捻在触手生温的绸缎上,确实是上好的料子,感叹道:“不愧是烨都出了名的纨绔,这在咱们那儿得皇室才能享用呢。”

      凤枢将披风裹在身上,看不出神色,调转目光继续看雨。

      “这边这边,底下有碎石,别把车轮别喽!”

      徐福记扶腰长叹一声,拍拍手满意地扫了一眼,朝余光里的青意看去。

      青影仍倚在门边。

      门外是茫茫白线,门内是佳人独倩,他赏心悦目地摇了摇头,“果然很合适!”

      比起独占一角安谧捧卷的奉太医,浩秋那边就热闹得多。

      脚夫们围着他叽喳打转,面前伸来一排的手腕。

      “大夫大夫,我这两个月总是胸闷气短……”

      “我是两条腿涨得不行……”

      “我我我,我是这脑袋一到子时就钻着疼,是不是中邪了?”

      “等等等等!一个一个来!”浩秋猛一举手站起身来,与席地坐在药车旁和应无裘低声说话的袁罡风对上视线。

      袁罡风很快转开目光,他懵了两下回过神来,低头吩咐:“你们都坐开些,别围着,我一个一个看!”

      一听他肯看病,大伙儿都听话地坐散开去,被挤在一边的庆林总算有了下脚的地方,为难道:“少主,咱们这……”

      “你看左边的,我看右边,”浩秋见不得有病,当即燃起斗志撸起袖子势要看完,“能诊出是什么病也行,他们都能走会蹦的,不会有太大的毛病。”

      庆林叹了口气,老老实实从左一开始问脉诊脉。

      应无裘远远看着,不免慨叹,“神医就是神医啊,瞧瞧这医德!”

      他的命就是浩秋救回来的,还不止一次,不犯浑之后看浩秋都自带金光。

      袁罡风随意捡起地上的残枝掰断,掰得一手黑灰。

      “哼,迟早被人骗得连渣都不剩。”

      应无裘“啧”了一声,捶在他肩膀上:“怎么一股酸味,行了行了,你也武德充沛行了吧,没把我打死算你大恩大德。”

      袁罡风:“……”

      “肝火太盛,回去吃点下火菜就好,没什么大碍。”

      “肾和脾都不好,少喝点酒,容易四肢肿胀啊。”

      “不止头疼,还会心绞痛吧?每日卯时起来打一套健身操。”

      浩秋咽了咽口水,嗓子干涩得有些冒烟,嘱咐也愈发简洁,免去了许多病理的解释。

      一只黑乎乎的手伸到眼下,他头也不抬屈指搭脉,在熟悉的脉象里与面无表情的袁罡风四目相对。

      “看出什么来了吗神医?”

      “脉象挺平稳的,”浩秋在他手边打了一下,“净手去。”

      袁罡风挑眉抓住他的手指,“敢打我了?”

      一说起这个他就羞恼起来,愤愤瞪眼道:“你昨晚还不是打我了!好疼!”

      袁罡风无辜眨眼:“可我打得是肉多的地方。”

      “哪里……反正不能打人!”

      浩秋抓了抓头发,这几个晚上袁罡风不是这儿痛就是那儿疼,以此为由要这要那……他不是没怀疑过,结果袁罡风倒头就瘫在地上,把他吓个半死。

      “我觉得这样不行,我撑不住……”浩秋这几日没少听大伙儿乱侃,其中不乏少儿不宜的内容,他两条眉毛纠结在一起,斟酌道:“虽然你喜欢呃……这个,和我们不太一样,但那种事也得找你喜欢的人,当然,你现在还没好,但这么做终归不妥,我毕竟是男子,没什么干系,但今后你有了心上人对人家来说也不太好……”

      袁罡风的神色由晴转阴,最后不耐烦地打断他:“什么意思?”

      浩秋觉察到他突变的情绪,有些瑟缩地躲了躲。

      他一看更来气了,“你躲什么!”

      敢情这家伙是真把他当有病治了!

      他还以为……以为那些迷离的神色里会有什么不一样,结果就是他没救了?

      “我,和你们不太一样?哈!和你没什么干系?”袁罡风脸上的表情寸寸皲裂,在浩秋看来跟下一秒就要吃人差不多。

      “我、我只是实话实说,”浩秋慢慢把两只脚放在地上,和他隔出一条楚河汉界,“但我会努力查出来的!你、你放心……”

      袁罡风仰头阴郁地看着他。

      “行了,雨小得差不多了,准备出发!”门边的徐福记一声令下,浩秋“嗖”一下就跑没影了。

      “哎,少主,当心淋着!”

      庆林交待完最后几句医嘱,紧随浩秋奔了出去。

      袁罡风前所未有地颓败了。

      他看着自己黑乎乎的掌心,不禁疑惑起来。

      在想什么呢袁罡风?大仇未报,前途未卜,你还有心思儿女情长?

      逗逗他怎么了?他不被我骗也得被别人骗,那还不如被我骗!

      现在你不是没骗到,把自己赔了吗?

      袁罡风憋得面色涨红。

      “喂,傻愣什么呢,”应无裘趁机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快走了!”

      * * *

      车队缓缓驶上泥泞的驰道,就连马蹄都有打滑的时候,脚程少不得慢下,好歹是上路了。

      上车前凤枢将那件披风递到满脸谄笑的徐福记跟前,他忙解释道:“哎呀,都说是赠予小姐的,路上风大……”

      话未说完,凤枢已强行将披风甩在他脑袋上,冷冷道:“收起你的好意,我不需要。”

      阿全见状打抱不平地上前两步,又被抬春与遥绿齐齐瞪了回去。

      “好吧,”徐福记拽下缠在头上的披风,埋首进去猛吸一口,“多谢小姐赐香!”

      两个侍女面色一变,在抬掌劈死他与抬腿踹死他之间抉择起来。

      就连阿全也没眼看地捂脸躲开两步,生怕祸及池鱼。

      车中传来一声质问:“还不上来?”

      两个侍女只好以目化剑,架在徐福记的脖子上掀帘而入。

      落在最后的马车只有应无裘一人握绳。

      帘内是窸窸窣窣的交谈声,浩秋觉得这儿人多,袁罡风也是要脸的人,应当不会当众砍人。

      可他凭什么砍自己,哪有患者把大夫给砍了的道理?天底下还有没有正道了!

      而且他那是什么表情,自己又没有抛下他,也没说不治了,只是这病自己一时半会儿确实治不了,好心相劝不领情也就算了,他倒好,竟还倒打一耙!

      “……少主,你怎么了?”庆林拿药性问他,聊着聊着见他愈发鼓气,连腮帮都胀了起来。

      浩秋这才松了牙帮,正要答话,一道长影将他牢牢罩住。

      “庆林,你先出去,”袁罡风坐在侧边,盯着逃眼不看的浩秋淡淡道:“我有话要与他说。”

      他一进来,原本还觉得宽敞的车厢乍然变得逼仄。

      庆林看了看自家少主,叉腰道:“我不,少主摆明了不想与你说话,你哎哎哎你撒手!”

      应无裘提着他的领子把人拽出去,“别老在里边坐着,外面空气好。”

      随着车帘晃下,浩秋屁股一抬坐到他对面,虎视眈眈道:“你、你干嘛?要说什么?”

      他从主位换到侧边,两人看起来是远了些,奈何袁罡风腿长脚大,下脚的地方就那么点。

      他故意拿膝盖撞了撞浩秋大腿,“我能干嘛?”

      受惊的浩秋羔羊似的两脚踩凳抱住膝盖,“反正你不能打人!”

      袁罡风无奈道:“我到底什么时候打过你?”

      浩秋一指车外,“可你打过应无裘,伤痕累累!”

      应无裘触发关键字,“哎,正是正是!”

      那些伤口是他亲手包扎,他不可能不忌惮杀神般下手狠厉的袁罡风。

      “这不是一回事,”袁罡风梗了一下,“我从没对你动过手。”

      门外的庆林高声道:“少主脑门上的纱布两日前才拆的!”

      “咚”地一声,整座马车晃了一下,两匹马长嘶不止。

      “袁罡风你发什么疯!”应无裘一手揽住险些栽下去的庆林,一手猛拽缰绳堪堪稳住焦躁惊恐的马儿。

      袁罡风钉掌在壁的那一刻就有些后悔了,他迟疑地收回掌心,“浩秋,我……”

      浩秋被这么一吓,胆气反而大了起来。

      他失望地看着面前的袁罡风,窥探出那些温柔的怀抱都是假的,心口像是被蜜蜂蜇过,说不清道不明地疼了一下。

      “你会那般对他,迟早你也会那么对我。”

      浩秋乍翻乍覆的心绪落了下去,平铺直叙道:“你这病我治不了,你另觅高明吧。”

      末了他又小声地补了句:“哼,打死我也没用。”

      细雨沙沙,在车顶上敲出和谐的韵律,偶有几只雨雀掠过窗外。

      袁罡风木头桩子般戳在原地,浩秋撇开眼不再看他,甚至抱着膝盖转到一边。

      忽然,他周身的毛孔都炸开,飞身扑向毫无所觉的浩秋。

      浩秋连挣扎的反应都来不及有,袁罡风抱着他旋身一躲,马车“砰”一声四分五裂粉碎开去。

      浩秋垫在他怀里毫发无损,茫然抬眼,几道身影掠过他们,直奔珠光宝气的马车而去。

      “徐老贼的儿子就在第二辆!”

      “我去杀了他!谁也别跟我抢——”

      “要去也是我去,你算老几?”

      第一辆空下的马车被一柄长枪崩裂,守卫们也不是吃闲饭的,虽说身手不及,好在人多势重,纷纷围住了其中三人。

      “别管我,护好裴小姐——”徐福记施施然掀帘而出,百忙之中抽空对冷眼旁观的凤枢飞去一吻。

      凤枢:“……”

      侍卫长拔剑挡下直击徐福记面门的一鞭,持鞭人满头黑白乱发,目露精光看也不看侍卫长,伸手便往后头的徐福记掏去。

      “小子,你爹作恶多端,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今日贫道便送你上路!”

      侍卫长挽剑猛拽蛇头鞭,“大胆!竟敢袭击朝廷命官!”

      那长鞭由一节一节的赤金蛇头连成,陈年血迹与蛇头融为一体,终于得见天光。

      “竖子!这儿没你说话的份!”

      九节鞭从袖中衍出一段,他运气一震,将握剑不放的侍卫长狠狠甩撞在车壁上。

      “是黄门派的人。”应无裘拉起灰头土脸的庆林,视线始终聚在蛇头鞭上。

      黄门派讲求以柔克刚,所持武器大多为鞭绳这类可曲折收缩之物。

      “没事吧?”袁罡风扶起紧张的浩秋,看向奉太医隔岸观火的背影。

      另外三人见第三辆车中只有几名娇弱女子,便不再纠缠,持钺持锤直往徐福记那边杀去。

      “快去救救徐公子!”浩秋紧张得大气不敢出,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危在旦夕的徐福记身上。

      浩秋与他交往不深,几日来没什么更多的交情,也没把那些传闻往心里去,只知道他不曾为难他们,给车坐给房住给饭吃,还愿意亲力亲为护送药材前去南陲……总之,他不觉得徐福记该死。

      浩秋拽着袁罡风的衣袖:“快去啊,不然他会死的!”

      说话间,使出浑身解数的侍卫们难以抵抗地散了满地,满含内劲的蛇头鞭灵巧绕过挡在面前的凤枢,猛震在徐福记后心。

      “姓徐的!!!”

      徐福记心脉俱损地喷出一口血,天昏地暗地倒了下去。

      浩秋面色一白,这才听到袁罡风不屑的冷声。

      “那就让他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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