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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长路未央又添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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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所有人按着原定的时辰唉声叹气地齐聚一堂,死气沉沉地用完了无甚可看的早饭,掐着时候上车出发了。
抬春与遥绿跟在凤枢身后,施施然从他们跟前走过。
浩秋揉着左边的肩膀,疼得嘶嘶抽气。
“昨夜撞着了吧?慢慢来就没事,有什么好着急的……”袁罡风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将他扶上车。
“我太困了,你又不让我睡,非要那样……”
凤枢:“……”
浩秋嘟嘟囔囔地进了车中,凤枢被他们骇得脚尖点地,绕了八丈远躲进车去。
徐福记大手一挥打赏了驿馆,车队迎着缓缓升起的旭日出发了。
应无裘与袁罡风理所应当地驾起车,应无裘阴恻恻地盯着打头那辆明显空出的马车,与他低声道:“徐老贼根本就不会去南陲,那辆车就是用来障眼的!”
袁罡风看着徐福记那辆宝盖华顶的马车,哂笑一声:“他儿子会去就已经是意料之外了,你还想一网打尽?”
应无裘闻言深思:“那昨夜的动静……”
袁罡风诧异看他:“你不会以为那是徐老贼干的吧?”
应无裘窘然:“那、那不然只有他没露过面,都说他会亲往南陲……”
徐福记还能把他老子藏起来不成?
袁罡风无语凝噎,半晌只憋出一句:“你……你还是跟好我,指哪打哪吧。”
车内一点谈话声也无,袁罡风掀帘望去,主仆俩头靠着头已经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他眉目一松,笑着披下门帘。
“那你此行不是冲着徐老贼来的?”应无裘的疑问有增无减。
本以为袁罡风和他一样都是冲着报仇雪恨来的,现下倒看不清了,“你是想拿住他儿子去威胁他?”
袁罡风背靠车门,握鞭的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
“不止。”
应无裘脸色一变,终于听懂似的不再追问。
车里车外一齐宁静下来。
* * *
烨都,徐太师府。
烨帝只是个挂名皇帝,等徐太师颤颤巍巍从奏折堆里拱出身来,已是午时三刻。
他仰倒在椅背上,一记长叹还未舒完,硬生生被管家一句“陛下有令”给梗了回去。
“陛下……陛下怎么了?”就不能有一天消停吗?
管家脸上的表情不算严峻,如实禀道:“陛下说要给楽妃娘娘调理身子,好为国为民诞下龙子,要召一批年轻的女子进宫试药。”
这事并不难办,烨帝只是派人来传个信知会他一声,着他去办,朝中哭天喊地的声音便会小些。
谁好使谁不好使,皇帝心里都门儿清着呢。
徐太师揉着太阳穴苦笑一声:“这个时候,陛下倒是知道为国为民了,想当年先帝为救民荒,以身作则一日一食粗茶淡饭,底下官员纷纷效仿,不出两月民荒已治……”
管家垂首听着他细数昨日东山,每到这个时候,他都要缅怀一番先帝,才能知晓自己身在其位,不得不忠。
然而先帝毕竟是先帝,世事变迁,如今已是永光十二年。
“太师,属下有急事要报!”
门外一声铿锵打断了他徐徐老矣的追思,他一听是派出去的暗风卫,连忙召了进来。
“怎么?可是有药王谷的消息了?”
“是!药圣的独子已在前往南陲的路上,属下还探到此物。”
暗风卫掏出怀中的英雄帖捧上前去,“这是在意图擅闯皇宫的刺客怀中搜出的英雄帖,有人广召天下游侠前往南陲试胆,重铸武林。”
管家听罢倒吸一口凉气,冲过去匆匆合上门扇。
门格上纵横的阴影映在徐太师僵硬的老脸上,他接过英雄帖嗤笑一声。
“谁这么大口气,重铸武……”他的话音戛然而止,落款处的“莫以明”像是一把利剑,扎得他目眦欲裂。
“不可能!绝无此事!”他猛然抬头,吓得暗风卫倒退一步。
若换个名字,他都只当是草虫作祟。自打灭侠令之后,每年都有这门那派地蹦出来要光复武林,他已见怪不怪。
唯独……唯独不能是莫以明。
就算是身败名裂的莫以明,在江湖上也有着后来人难以企及的声望,一呼百应也不为过……若非如此,怎会惹得朝廷忌惮?
“去查……是谁在背后装神弄鬼,把那人给老夫抓出来!”
暗风卫不明就里,抱拳道:“是,属下这就暗缉莫以明!”
管家被这名字吓得眼皮一跳。
“这人不必查。”徐太师惯常和蔼的神色变得阴郁,指了指脚底:“我已经亲手把他埋在府下了。”
似有阴风刮过,暗风卫打个寒噤低声应了。
“既然药圣的独子已去南陲,那便派人好生看护,千万不可给人可趁之机。”
他的神色恢复如初,转头问管家:“驻梁的密探已传回消息,梁国公主一进烨都便将人送进宫中好生看住,以防边境再生事端……怎么了,可有不妥?”
他每说一句,管家的表情便古怪一分,到最后已是面无人色。
“太师,四日前梁国公主便进了烨都,小人前来禀报过……”管家哆哆嗦嗦地跪了下去,“那时您在房中闭门更衣,还应了小人一声。”
他更衣不喜有人在侧,隔门而答也是常有之事。
徐太师不悦道:“我何时……”
管家仰起脑袋,主仆俩面面相觑,显然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福儿!他到底要干什么!!”
“公子出发前带了个什么小姐,说是义捐而去,”管家连珠炮似的和盘托出:“小人以为公子是怕途中无聊,才冠冕堂皇找个理由带人游玩,现在看来,那小姐怕就是……”
徐太师心绪复杂,已分不清自己是希望儿子是个真纨绔,还是个假小人。
但无论是哪种,都不缺糊弄人的真本事。
“福儿啊福儿,连你也不给爹省心。”
天下残侠,敌国公主,药圣独子,再搭上他这个武林肉刺的儿子……南陲这条路怕是不好走。
“去,将所有人给我追回来,无论是梁国公主还是药圣之子,一个都不能丢!”
暗风卫也听出了此事事关国情,肃然而应。
“若是梁人执意要抢……万不得已,便杀了药圣之子,切不可让他落入敌手!”
管家连连称是,前脚拐出后脚拐进,“太师,那南陲怎么办?”
他坐回太师椅上,搭着扶手沉沉喟叹:“多事之秋啊……”
是谁布下了这盘大棋,目的何在?为何偏偏选在险象环生的南陲?
管家与暗风卫眼观鼻鼻观心地静候着。
“封锁通路,只进不出,”他阖上双目,缓声道:“只要大烨国本尚在,今后……才有余力补偿南陲子民。”
两人垂下脑袋,领命拱手而出。
* * *
“别走别走,留下来吃饭呀!”
冯大娘拉住茫然的杜小骊,将工钱塞到她手中:“小刀出去了,袁当家的也不在,你一个人回去冷冷清清的,就在这儿添双筷子吧!”
盛情难却,骊娘收下工钱,笑着应了。
席间冯大娘热络地招呼着,她虽没什么胃口,仍多伸了几筷。
“多吃点多吃点,米缸里的耗子还知道圆滚滚的回去呢,”冯大娘见再不开口她就要放筷子了,这才斟酌着问道:“骊娘啊,这袁当家的好是好,就是总着不了家,一年到头陪你的时间都没我多……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骊娘含蓄一笑,对齐两只筷子搁在桌边,“我正要跟您说这事呢,今日宫中寻召,我已经应召留名了,明日便进宫试药。”
冯大娘与她家那口子愣着对视一眼,抽气道:“哎呀,你这……莫非是为了赏银?”
她坦然颔首:“是,赏银够我几年的口粮了。”
“哎,就是没人愿去,赏银才一提再提的,你一个人也吃不了两口菜,怎么这么心急……”
冯大娘试图劝道:“宫中的贵人们都不把人当人的,这药试好了是药,试不好那就是毒啊!”
“无事,我福大命大,定能逢凶化吉。”
话说到这个份上,旁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反正她就是吃了称砣铁了心,非去不可了。
冯大娘只好按捺住给自家子侄说亲的冲动,连连叹息地送她出门了。
明镜高悬,她裹紧披风,踩着石板缝往客栈后门踏去。
除却此身,她再没可以报恩的东西了,但他是个断袖,那也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本来托付给她的小刀也一意孤行地跑了,他们兄妹俩一大一小,都是个顶个的有主意。
她靠在门边,抬头看着明晃晃的月亮,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松快。
无恩可报,无责可履,是不是老天也在给她一个……去找的机会?
冷清的后院再无斗嘴与练功的动静,掌柜重新找了人来看守后院,但要一段时日方能举家搬过来。
杜小骊翻出袁罡风藏在床底下的酒,抱到自己那间捧杯细酌。
灯盏放在一边,她与酒杯待在一边,面前放着半张露出眼睛的银色面具。
她喝得面色酡红,倒在自己的肘弯里,灯下的银具闪闪发亮,仿佛是那人冷然而凝光的面容。
不知真名,不得真容,她竟也想了这么些年。
等她挣了这笔盘缠,就能天南地北地去找了。
多少年了,她都快忘记那人的声音,唯有那决然的背影从噩梦化成了求之不得的美梦。
“你还活着吗?”她对着面具静静发问。
“还记得我吗?”
“有想过我吗?”
灯影下只有孤声来回荡漾。
她埋首遮起发涩的双眼,不愿再听自己的声音。
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