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相煎何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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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的断骨“啪”一声掉在地上，杨简下意识拔剑而起。
可他的剑早就被仡索夺走，反手探了个空，他只得咽了口唾沫，就着蹲在地上的姿势，借着余光偏头一瞟。
浅浅跳动的幽亮烛光中，一根柳条似的轮廓在他身后不远处无力地倚着石壁，隔着数根漆黑的铁栏。
乌发瀑布般自那人头顶散下，将她的上半身牢牢罩住，原本长着脑袋的地方只幽幽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
那轮廓下半身拖着一袭破烂的长裙，露出来的皮肤在灯光下暗黄无比，瞧着竟比四下的白骨还瘆人几分。
杨简半天才找回喉头的声音，他想起月里朵的嘱托，用学了不久的南诏话站起来道：“月......月里朵。”
轮廓那只浑浊的眼睛霎时间清明了不少，像是骤然绽开的一点灰墨，眨眼间便溃散如初。
她的嘴缓缓蠕动了几下，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道：“进了死牢，即使呼唤圣女月里朵，也无法得到神明的宽恕。”
接着她抱胸歪歪扭扭地行了一个十分熟稔的行礼动作，又道：“愿圣女——福泽永存。”
她的语气飘飘淡淡，几乎快要听不清内容，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虔诚劲儿，像是全身的力气和灵魂都灌注到了嘴边，凝成一缕眷恋慈悲的烟。
杨简途经圣坛进到圣殿，身边不乏有南诏人念叨这句话，多是求人办事、或是寒暄结束之后的习惯结语和由头，像这般淡然的，还是头一个。
杨简几乎一下子就确定了她的身份，小心地问道：“你是阿傩族，阿灵？”
那轮廓似乎怔了怔，然后朝杨简这边迈了几步，她大概很久没吃过饭，几乎是一跌一撞地抵上了铁栏：“赵人？圣坛里怎么会有赵人？”
听到熟悉的中原话，杨简心头恐惧顷刻去了大半，愈发笃定此人就是他要救的阿灵：月里朵说过，阿灵通晓万物语言，是整个南诏最博学的人，自己的中原话就是她教的。
杨简端着魂灯走近了铁栏，火光晃动中，他看到阿灵身后乌泱泱躺着一地的人，皆披发戴镣，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蜷缩着。
十数双眼睛齐齐盯着他的动作，眼神或是惊恐，或是警惕，嘴里对他发出“呜呜”的低声警告。
也是在这时，杨简才看清阿灵手脚上都绑着极粗的麻绳，纤瘦的手腕上布满结了痂的深色伤痕。
他隔着铁栏，低声对因走动而露出半张瘦削的脸的阿灵道：“阿灵姑娘，我受月里朵所托，是来救你的。”
“救我？”阿灵颇为疑惑地重复了一句，接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众人，似乎笑了：“你一个赵人，想必现在自身都难保，要怎么救我？”
“明日，沉河祭祀上，月里朵会和我里应外合......”
杨简三言两语将月里朵的计划和盘托出。
月里朵虽然是个半大的娃娃，却也是个有主意的小大人，他昨天听完她的计划，不由得心生几分钦佩，南诏的圣女，竟也会为了自己的玩伴敢对着老谋深算的国师以命相搏——这也是他愿意帮她救人的原因之一。
可阿灵听完，只是淡淡道：“这行不通。”
杨简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不由得疑惑道：“为什么行不通？”
这人看起来怎么一点也不想活命？难道关傻了？
阿灵咧开嘴，凄然一笑，道：“我不会抛下这些族人不管，你们中原有一句话，‘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巴岑要灭阿傩全族，我身后这些族人皆被拔去口舌，挑断筋脉，他们逃不出去的，我更不可能一人苟活，而且，这样做——”
她顿了顿，眼神愈发黯淡：“圣女也会受到牵连。”
杨简挠了挠头，扫了眼地上那些森森地盯着他的人，又看了看没什么生气的阿灵，心下没来由地升起一股怒气：“这是什么道理？”
他的音量骤然拔高，阿灵始料未及，表情微微错愕。
杨简愤慨道：“你身为一族的圣女，好歹也是个首领，你的族人想必十分信任你，你不带着他们求生，反倒认命求死，这是什么道理？现在月里朵拼了命也要救你，你不放手一搏，反倒说些自暴自弃的丧气话，这又是什么道理？”
杨简天性乐观，往坏了说，叫作没心没肺，可往好了说，却是勇气无双。
尽管偶尔会打打退堂鼓，但只要他认准了的事，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会去做，哪怕看不到未来也会去搏，也正是由着这一腔孤勇，他敢破釜沉舟裸辞说“不”，亦敢千里迢迢入南诏寻药。
命悬一线，便有一线的生机与曙光。
走投无路，便以此孤身作刃，辟出一条后无来者的康庄大道。
阿灵长月里朵几岁，天性早慧，自诩见过不少人，阿傩族的、阿依族的，或白发苍苍，或总角垂髫，抑或是在尚未“锁边”的孩提时代见过的那些形形色-色的赵人，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杨简这样的人。
她并不是没有抗争过，可巴岑的强权镇压之下，无论她是带着族人逃到最北边的领地，还是带着阿傩族二十名勇士潜进圣坛刺杀巴岑，皆以失败告终。
因为她的抗争，如今甚至连累阿傩族连北边的领地都丢失了，族人皆散入山林苟且偷生，她也身陷囹圄，唯待一死。
命运是这样残酷无情，落到这般境遇，她早已认命。
“赵人，我很感激，感激你和月里朵还没有放弃我们，可是你看......”
阿灵抬手拨开一边的长发，露出被遮住的另一只眼睛，苦涩一笑。
杨简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吓了一跳。
那左眼处黑洞洞一片，已经不能称作一只眼睛了。
皱巴巴的眼皮深一块浅一块，整个挤成一团，像是被人揉皱后又胡乱粘在了眼窝的位置，深深地凹陷了下去。
杨简想别开脸不去看，却又难以自抑地出神盯着那洞黑的幽深，心中泛起一股隐约的不是滋味。
“阿灵姑娘，这是......”
阿灵敛了敛脖子，乌发再次牢牢盖住了那只眼睛：“这就是巴岑给我的警告。我身后这些人本是阿傩族最勇猛的勇士，我带着他们来刺杀巴岑，却害他们变成这个样子，连我自己也……我是个没用的圣女，所以，赵人......”
杨简的耳朵不自主抖了抖，阿灵轻轻道：“别再为我搭上什么了，阿傩族气数已尽，我只希望，我的死能让巴岑结束屠戮，让剩下的阿傩族人好好活下去。”
杨简沉默了。
他说不上来心头黑压压的酸涩与揪扯从何而来，只觉周身凄然无边，找不着半分可以喘息的出口。
半晌，他抬头望了望漆黑一片的“天”，眼眸一垂，端端正正坐了下来。
“姑娘，你我如今口中还有这一口气，既有这一口气在，便不要学那‘不肯过江东’的楚霸王......”
魂灯被搁置在地上，杨简抬手私下一片衣袖，自前向后绕了个结，系在自己的左眼之上，神情前所未有地肃然。
“夸父舍肉身亦要逐日而死，精卫去人形不悔千年填海，明日，我偏要看看——”
他的视线陡然变得狭窄，落在阿灵和她身后发不出声的族人身上，指了指剩下的一只眼，坚声道：
“仅凭这一只眼，能不能带你们破出重围。”
就在杨简卯足了劲要放手一搏之时，方澈带着婉儿奋力攀上一线山壁。
南诏多险山，崇山峻岭像是被一把巨大的斧子从天地初分时劈开那样，直直地矗在山泽幽潭之上，颇有些可望而不可攀之感，幸而山石间脆生生冒出一些顽强的树木草植，葱葱郁郁，供往来者借力攀登。
方澈虽看不见，武功也几乎尽失，所幸还有些常年习武的底子在，趁着寒毒被压制的这一小段时间，摸瞎攀山勉强可为。
他两腿刚一站稳，便向着身后传出窸窣声响的方向伸出一只手，道：“婉儿姑娘，来。”
婉儿长年困于歌舞画舫，只在幼时登过山下过河，多多少少生了怯，此时悬在一处一脚可落的山石上，正不敢有其他动作，眼见头上忽地凭空落下一只几可见骨的手，片刻没犹豫便搭了上去。
方澈紧紧握住那只沁着薄汗的手，朝上猛地一提，顿地胸口一痛，猝不及防向后直直倒去。
“方公子！！”
婉儿惊叫一声，眼前晃了晃，只觉周身一轻，被人带着向前扑了去。刹那间碎石尘土齐飞，她身子一重，背上包袱一轻一甩，跌到一个骨骼嶙峋的怀抱里。
“方公子......你还好么？”婉儿赶紧一骨碌爬了起来，只见地上仰躺着接住她的方澈面色惨白，豆大的汗珠一颗颗从额头渗出来，似乎正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方澈胸口剧痛阵阵，喉间一股腥甜呼之欲出，全身像是散了架，他压下喉头翻涌的血气，用尽全力温和笑道：“在下无妨，姑娘没事吧？”
“我没事，”婉儿摇摇头，蹲下身扶起方澈：“方公子，我们就在此地歇会吧，爬了一天了，公子你，不，我……婉儿真的爬不动了。”
方澈无神的双目微微弯了起来，咳嗽一声：“竟是又将入夜了么，姑娘说的是，天黑也认不出门路，停下歇歇也好。”
婉儿眼角默默滑下两行清泪，奋力克制自己的哭腔，不叫方澈发现她的悲戚之态。
昨夜，方澈发觉自己目盲失明后，便含笑请她为他施针，以期压制寒毒带来的渴睡之症，即使这办法会叫他全身筋脉剧痛不已。
她一面哭，一面在方澈胸口华盖、膻中穴等五处刺入银针，这五处穴位乃是人体胸口的命门所在，以长针活穴，可叫人暂时凝神聚精。
不仅如此，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方澈便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那处勉强可遮风雨的草棚，说要去和杨简汇合一同找火毒蝎。
方澈的身体情况婉儿身为医者如何不一清二楚？
她自然是说什么不肯的，可方澈只是依旧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执拗极了，像是暮春时节一缕不肯罢去的春风，接着他对她说：
“婉儿姑娘，方某也想为自己搏一次，再者……若真到了最后一刻，若是能和杨兄再说说话便好了。”
婉儿的眼泪唰一下滚了满脸，忽然觉得周身的碧水青山都蒙上了一层名为“天道不公”的水雾。
她本不是爱哭之人，可自从遇到方澈与杨简后，她便像打开了泪闸似的。
试想遥遥天地之大，竟容不下一个想活的人；她手握医方无数，竟救不了一个共患难的友人。
——为何该生者难生，该死者不朽？
为何天生人双目，又埋下重重业障夺其颜色？
为何授其双耳，又布下漫天惊雷剖其所闻？
为何造其口唇，又降下层层铁壁迫其失言！
此心不屈！
此心......不屈。
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婉儿收起心头悲怆，擦去眼泪，朝四下扫了一眼，忽朦朦胧胧瞧见右手边杂草稀树掩映处，露出一条狭小的交错缝隙，似乎是个隐蔽的山洞入口。
天色将晚，远处地平线上火红的太阳只剩下一点将尽未尽的浅色边沿，他们此时也不知爬到了何处，离圣坛还有多远，当下最是需要一处可落脚的地方。
于是婉儿扶着方澈走了过去，拾起滚落在地的包袱，哑声道：“这里似乎有个山洞，公子就留在这里，我先进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相煎何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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