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前夜惊心 ...
-
那洞口极狭窄，婉儿瑟缩着侧探入半个身子，方才勉强挤了进去。
她爬了一天的悬崖峭壁，脚下有些脱力，此刻算是打着摆缓缓站稳了，还未待看清洞中情状，身后便传来一阵碎石子散落的噼啪声，接着，洞内一线残余的日光被一道细影虚虚遮住了。
方澈在她身后摸瞎跟了进来。
方澈原本身形高大劲瘦，如今身形因中毒愈发单薄，一片纸似的，几乎没怎么费力便穿过了洞口。
他虽尽力保持风度，可到底不能视物，无头苍蝇似的转了转头，两眼盯住一处虚空，指头轻轻贴在洞口石壁边缘，试探问道：“婉儿姑娘，可是有何异样？”
婉儿想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可又想到他倔强的模样，转身轻轻道：“没有，这山洞入口隐蔽，内里也宽敞，应是安全的，公子若不嫌弃，今夜我们便在此处歇脚可好？”
洞内光线极暗，婉儿摸出怀里的火折子，“咻”地一声，火光一下下跃动着，眼前景象渐渐清晰。
这山洞入口处虽小，里边却另有乾坤，约莫能容纳二三十人，洞内最里靠着洞壁有三块平滑的巨石，几乎没什么棱角，很适合躺卧，四下几乎没有杂草，也几乎没见着蛇虫蚁兽，十几根较为齐整的木头散落在她脚下，应是作生火之用。
整个山洞的布置瞧着眼熟，婉儿费力沉思许久，试图抓住记忆中那一闪而逝的影像，片刻后，她终于想起来幼时她跟着终南山的猎户采药曾到过类似的地方。
猎户们在外打猎日久，入夜往往宿于山间，极易成为猛兽的腹中之餐，于是打猎时，他们总会特意布置几个据点，并在据点附近撒上驱虫药物，以供平时歇脚。
而这处山洞，便也应是南诏猎户的休憩之所。
方澈顺着她的声音从洞口略微摇晃着走了过来，艰难地一拂衣摆，直挺挺端坐入定，嘶哑道：“好。”
外面的夜色愈发浓了，婉儿就着洞中剩下的木柴在方澈身旁生了火，洞内寒气被驱散，渐渐暖和起来。
方澈应下一声“好”后，便再未发一言，从始至终保持着入定的姿势，两颊透着一股近乎透明的白。
婉儿知他此时正在受银针刺穴的反噬，自己此刻也是黔驴技穷、束手无策，她默默咬紧下-唇，闭了闭眼，走到一块光滑的石头跟前，放下了包袱。
接着她面色一凛，面朝洞壁聚精会神地翻起鬼医留下的医书来。
陈旧熟悉的墨迹一行行映入眼中，婉儿几乎要将手中的书页盯出一个洞来，她不禁想：
若是她这十年未曾荒废，勤加习医，此刻定能缓解方公子的痛苦。若是当初她们一家能小心一点、再小心一点，若是……
可世上哪有这么多若是！
就在婉儿心口含恨、愈发不能自已之时，忽地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
婉儿骤然回身，便见原本睁着眼入定方澈满脸冷汗地望着洞口，背后僵硬得如同一块铁板。
那轻响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伴随着金属相撞的脆响和沉重的杂乱脚步，竟是逼近了洞口！
“有人来了，还不少。”方澈说着，迅速起身挡住了身后的婉儿，接着抽出腰间折扇，“唰”一下展开。
他抓着扇柄的五指还微微发着抖，凌厉地指向洞口呼之欲入的巨大暗影，嗓音哑得像是被撕碎了的秋风：
“此番已避无可避，婉儿姑娘，你去石头后面藏好。”
“切记，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
杨简坐在昏暗方寸间唯一的灯烛前，闭眼调息着体内的雄浑内力。
此处深牢不见天地，不辨日月，他虽两夜没合眼，却不敢掉以轻心就此睡去。
杨云逸传给他的内力十分浑厚高深，他如今在武学上愈发精进，离不开这内力的助推。
还有那颇为玄妙的昆玉心法，不仅能叫他在没有武功基础的情况下，于短短一月内将二十四页的基础剑法学了个精通，甚至还能从与对手过招的招招式式中摸出几处基础剑法的破绽，加以补全。
可惜遗憾的是，他几乎没与什么武林有排名的高手试过手。
回想一路上碰到的草莽盗匪之流，他只需随意戏耍几下，便可打得他们屁滚尿流，包括昨日与那大名鼎鼎的护-法仡索的缠斗，两人相持间杨简也只隐约觉得此人功力与他难分伯仲，并无要命的危险之感……
唯有前日夜里与那邸店老板过招时，他咂摸出一点难以望其项背的意味来。
他现在所练的基础剑法是一套中正的“快”剑，走的是稳扎稳打、正面交锋的路数，可那邸店老板的双掌却十分霸道，霸道得好似两柄利剑，在步步逼退敌人之后，往往能攻敌要害，阴狠毒辣，乃至一招毙命。
那时，斩荒虽然在他手中，他却觉得两手无刃的邸店老板分明才是那个最懂剑、最会用剑的高手，乃至于到了最后使出“万剑归一”之前，他故意模仿那老板的掌法虚晃一剑，出其不备，这才勉勉强强得了胜。
这一场打斗虽名为比试，实则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指导——邸店老板竟能在数招之内摸清基础剑法的套路和破绽，并屡次以掌为刃，将破绽与破解之法悉数指点于他！
三成功力尚且如此，若是拿出十成十的功夫，用上兵刃......
虽说是游戏，但这江湖还真是高手如云，深不可测。
他如今已然夸了海口，应下月里朵，便免不了要与四-大护-法正面交锋，邸店老板尚在南诏，连他都觉得这四人是个麻烦，说实话，他并没有多少胜算。
他只能再次以命一搏。
杨简不敢轻敌，在体内将昆玉心经运行过一个小周天，接着默默于脑中演练起已经熟练得不能再熟练的剑法来，那夜樟林中的景象在他头脑里缓缓展开。
他试图看清邸店老板掌下迅若疾电的每一招、每一式。
——生死关头，唯有招招夺命，方能赢取一线生机。
一时间，杨简周遭夜风凛凛，眼前刀光剑影闪动，寒冽无比，两个持剑小人你来我往，一招狠似一招，都冲彼此的命门上招呼，却又都险险避开了。
正走到关键一剑时，却听“嗡”一声闷响，思绪骤然被打断。
杨简皱着眉抬头一看，牢口的巨石竟不知何时被人推开了。
仡索那讨厌的脸正出现在那坛口大小的牢门内，半张脸模模糊糊盯着他看。
杨简慌忙抬手扫灭魂灯，警惕地回瞪过去。
也正是在此时，隔壁关押阿灵和阿傩族勇士的牢口巨石也发出一声钝响，接着一袋重物被扔进阿灵等人的牢中，砸到一个躺着的人的腿上。
那人吃痛地“嗬”了一声，袋子没有束口，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杨简垂头定睛一扫，狭窄的视线内，竟出现几块白-花-花的米糕。
莫非……是断头饭来了？
杨简咽了口口水。
再仰头，牢口盯着他的已经换成了一张陌生的脸。
正在他疑惑仡索去哪了的时候，下一秒，便听隔壁牢内蓦地降下这人讨嫌的声音：“还有两个时辰就是祭祀大典了，阿灵，看在你我共同侍奉圣女多年，吃吧，吃饱了好上路。”
杨简乐了一下，看来断头饭的规矩放之四海皆准，只不过没他什么事。
仡索的话音里有几分自己察觉不到的柔和，阿灵听后，尽管已经数日滴米未尽，却并不去拾那米糕，只冷笑一声，道：
“仡索，枉你空有一身山神赐予的蛮力，却看不清情势，助纣为虐。今日，我阿灵难逃一死，为了月里朵，我死而无憾。可是我死以后，巴岑只怕会愈发肆无忌惮，到时月里朵的处境会更加艰难。仡索，你告诉我——”
“将年幼的月里朵置于险境，这便是你对前任圣女大人的交代吗？”
仡索似乎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道：“仰阿月大人对我有救命的恩情，巴岑也是她最忠诚的追随者，我们会竭尽所能辅佐月里朵，倒是你，阿灵，你为什么要造-反？”
阿灵不由得抬头，深深凹下去的两颊轻轻抖了起来，控诉道：“巴岑狼子野心，意图分-裂南诏两族，仡索，你难道真的看不出来？”
巴岑却道：“我只知道，你们阿傩族，是叛徒。”
他的声音忽地一沉，坚毅道：“任何会伤害月里朵人和事，我仡索都不会放过。包括你，阿灵。我走了，保重。”
仡索的声音倏地飘远了，接着两人头顶牢口的巨石再次被拖了回来，阿灵却有些情绪失控，不顾外面的人已经听不到似的声嘶力竭起身喊道：
“仡索，巴岑不值得信任，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她的情状完全不似对着杨简那般淡然，反倒像是撕心裂肺痛到了极致，杨简重燃魂灯，默默挪到了她所在的那几根铁栏外，摸了摸饿得有些发疼的肚子。
他想找阿灵讨要几个米糕。
天可怜见，他已经两日没吃东西，两个时辰后还要救这么多人，饶是再厉害再深厚的内力也架不住人饿得发慌。
杨简故意咳嗽一声，嘴巴张了张：“阿灵姑娘，可否把那地上的——”
他话还没说完，便蓦地怔住了。
只见薄雾一般的火光中，阿灵缓缓回头，两条水痕自她两颊簌簌而下，濡湿了前襟。
一条是泪，一条……是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