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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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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醒来,不见王璁其人。
我坐在床沿上,几乎以为昨夜是一场梦。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我抬头看去,王璁端着梨花木食盘从外面施施然走进来。
王璁把盘子搁在我面前。我低头看去,两碗白粥还有几味小菜。
“殿下今天醒的早。”王璁说。
我揉揉眼睛,觉得天色比平常亮一些。“几时了?”我问。
“未到卯时,”王璁在我对面坐下来,“昨夜雪大,下到现在。太后今日一早就吩咐不必上朝。”
“哦。”我闻言点点头,拿起白瓷汤勺。
“怎么了?”王璁问,声音里带着关切。
我不抬头看她,只搅动面前碗里几颗可怜的米粒。
“你何时出宫?”我问。
“陛下想让我何时走呢?”王璁反问我。
我不想让你走,难道你就不走了吗,我忍不住在心底腹诽。
“你没什么事做就晚些走吧,”我道。
王璁垂眼笑了,“都依陛下的,”她说。
吃过早饭我歪在暖榻上,望着窗外白茫茫雪景。
“陛下怎么不看话本了?”王璁在我身边坐了一会儿,问道。
“无聊,”我说,“感觉看来看去,无非是那几个故事,一个人救一个人于水火之中,有情人终成或者不成眷属。”
王璁背光望着我,她的脸藏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神色。“殿下不喜欢这样的故事吗?”
“谈不上喜不喜欢,”我恹恹说,“故事终归是故事,寻常人陷于水火之中,如果要等别人来救,或许就得死了。”
王璁没有立刻说话,却还在看着我。
良久,她才开口。“陛下说得对,”她声音平静,“人若只盼着别人来救自己,多半是只有死路一条。”
我转过头看向王璁。她坐在窗棂下,阴影一格一格投在她身上。王璁的目光还在我身上,但是她的人已经经过我到更远的、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这时的王璁如同一块木雕一样,要仔仔细细地看,才能瞧出胸口一点微弱的起伏。
“可如果有这时候如果有只手伸到自己眼前,”王璁将目光收回来,慢慢说道,“哪怕只是站在自己面前,又有多大把握能不死死抓住呢?”
这一刻我觉得王璁与我虽然面对面,紧贴着坐着,但我们两个人中间并非空无一物,无形之中不知道隔着什么东西遥遥相望。
我恍然又听见河水奔流的声音。
匆匆忙忙要抓住什么一样,我问王璁,“如果有天是你自身陷于水火,王璁,你会等着别人来救吗?”
“不会!”王璁回答我,她几乎是斩钉截铁地说话,将她自己也吓了一跳。王璁低头理了理袖口,“臣还是习惯自己一个人走路。”
是我意料之中的回答。可我感觉胸口有处冰凉慢慢化开,流淌向四肢。
“是吗,”我笑了笑,指尖下意识扣着榻上的绣花,“那很好。”
一阵沉默。
我心不在焉地折磨锦缎上可怜的绣花,空气里充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这次是王璁先开口,她先唤我一声。
“陛下。”
“嗯?”我抬起头来。
王璁坐在椅子上的身影向前挪动一些,她的脸从那片阴影里浮出来,我看清她脸上的犹豫之色。
“昨夜李二小姐来找我,她说陛下不高兴,”王璁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王璁的眼睛望着我,她最终放弃了一般直接对我发问,“为什么?”
“陛下为什么不高兴?”
我直勾勾盯着王璁。“她胡说八道,”我回答,“你又不是不知道李无适,她嘴上向来没有一个把门的。”
王璁迎上我的目光。“臣就知道她说错了,”王璁平静地说,“陛下富有四海,坐拥天下,怎会不快活?”
我不痛快,好像王璁说我不高兴也不成,说我高兴也不成。我在心里问自己,景徽啊景徽,你究竟想要她说些什么呢?
“你既然知道她在胡说,昨日还来干什么?”我的话脱口而出,一说出来就后悔了。
这是在干什么,责备王璁昨天不应该来,得了好处还卖乖,活像不懂事的孩子撒泼打滚。
王璁似乎并没有被我的话冒犯到,觉得我是狗咬吕洞宾。她目光下移,我就跟着她一起望向她搁在膝头上的那双手,干净修长,骨节不大不小。
手的主人很用心,指甲都修剪得干净整齐。或许因为王璁常年握笔,指尖生着几块薄茧,这使这双手看起来能提起一些更重的东西。
王璁抬起头看着我,“即便是李姑娘胡说的玩笑话,臣也不敢不当真。”
“臣总要来看一看,才能安心。”王璁对我说。
殿外的雪不知道何时悄悄地停了,北风呼啸,卷起树梢枝头的飞雪掠过窗口。
我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重新转回头,看向窗外白茫茫天地。
“雪停了,”王璁起身看向外面。
“再坐一会吧。”我听见自己说,“等宫人把路上积雪扫干净。”
“好。”王璁在窗前侧身回眸看向我,她脸上扬起淡淡的笑意。
我隐约知道,王璁大概走在她自己的路上。待到雪扫尽,宫门打开,她就能走出宫去,走回她自己的路,走到我去不了也不知道的地方去。
我只能安慰自己,好在昨夜凄风骤雪,得一人相伴。
王璁走后我在殿里走来走去,德庆站在一边,要我坐下歇歇。
“陛下,您绕的奴婢眼晕。”德庆说。
“太后起了吗?”我停下脚步,没头没脑地问道。
“这,”德庆看看我,又看看屋外日上三竿的太阳。“应当是起了吧。”
“走,”我挥挥手,“去慈宫。”
几日连着上朝,今日一松懈下来,连我的皇祖母面上都带了几分倦意。她靠在软枕丝绸中,见我来了,只抬抬眼,并不惊讶。
“昨日的锅子可好吃?”我坐下,就听见太后问。
“尚可,”我答道,“在宫内还终归是少了些趣味。”
太后手里的书放下,我瞟了一眼,看见是本棋谱。“宫里做饭的还是要讲究些,如今徽儿身份尊贵,当谨慎小心。”
“皇祖母说的是。”我恭恭敬敬地说。
“无事不登三宝殿,”太后轻笑,“你来找我,又是什么事?”
“是紫虚和无适的事。”我说。
太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打量着我,过了一会才说道,“你今天,是给她俩讨官来了。”
“皇祖母好眼力。”我低头,将云殊手中的茶接过来,端到太后面前。
“那怎么偏偏避开王璁不提呢?”太后拿走我手中的茶,吹了一口。
我后背上渗出冷汗。“王璁已经是礼部侍郎,”我慢慢说,“以她如今的年纪,想来也没什么可提拔的余地。”
“我还道是帝王心冷,昨夜她陪你一晚,今日便翻脸不认人了。”太后慢悠悠地说。
“怎么会,”我笑着说,“皇祖母不是最知道徽儿的吗?徽儿不是无情无义之人。”
“你确实不是,”太后将茶杯搁下,“你是情谊太重,有时便认不清局势,就跟当年宋家小孩的事一样。”
我没料到太后提起往事,闻言呼吸一滞,半晌才接话,“那是徽儿还小,现在才明白皇祖母做的都是为了我。”
“也为了我自己。”太后低声说,“只可惜那孩子。”
“算了,”她摆摆手,“都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做什么?我恐怕是真老了,最近格外爱回忆往事。”
“司马紫虚我另有安排,”太后对我道,“只是那李家二小姐,有一身功夫不假,可是做人太天真直率,瞧样子也是吃不了苦的,你难道要把人放到边疆去?”
“不。”我来之前在殿内绕圈子时就思考好一切,“皇城里也有军队。”
“你是说羽林军和禁军,”太后沉吟片刻。“羽林军负责皇家宫廷宿卫、皇家仪仗,军中多为世家子,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我观望着太后脸色,试探着说:“昨日同无适一起吃锅子,她还说幼时就立誓当将军建功立业,只是至今未能实现,怕是要抱憾终生。”
“你这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太后对我微笑。
“罢了,”她说,“李无适此人心性纯善,对你也是一派忠心,就封她做个羽林大将军吧。”
我站起来,对着太后弯下身,“徽儿替无适谢过皇祖母。”
太后托着我的胳膊将我扶起来,“陛下这礼,哀家可受不起。”
她从丝绸软枕中起身,两只手相合,将我的右手扣在她掌心。“只盼陛下能记得哀家的好啊。”
我低下头:“您又不是不知道,徽儿一向是把皇祖母当母亲看的。”
太后拍了拍我的手,又与我闲聊几句。临到我告退的时候,太后以帕子掩口,剧烈咳嗽起来,好一阵才停下。
“这是怎么了?”我扶着皇祖母,又让云殊去倒水。
“无碍,”太后说,“恐怕是下雪天寒,沾了些凉气。”
“那皇祖母可要记得好生休养,”我说道,颇有些不放心。太后挥了挥手,要赶我走的样子,“还没老呢就这么唠叨,”我的皇祖母说,“莫非你才是老太婆不成?”
我走出慈殿,经过御花园。雪降下来之前,最后一批菊花也开完,如今这院子里没什么花草,只有几株光秃秃树干,显得很是萧条。
我停下脚步,望着满园荒芜不言不语。跟在我身后的德庆问:“陛下怎么了,可是明年春天想换些花种?”
我摇摇头,“灵宫之前收的药草在哪里?”
“都在陛下您的私库里。”德庆告诉我。
“从里面挑几颗最好的人参灵芝给皇祖母送过去,”我吩咐道。
虽然知道我宫里那点好东西,不是太后塞给我的就是太后借着皇后的名头塞给我的,我也还是要德庆送去。
“是,”德庆领命安排去了,我往太极殿走去。
皇祖母是我的祖母,也是我的母亲。只不过对于我来说,对于宫里的人来说,血缘至亲有时终究比不过握在手里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