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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李无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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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无适从门外进来,她身上头上都是雪,睫毛上也盛了些。
“好冷哦,”李无适对我说,“天这么冷,吃锅子和黄酒赏雪最好了。”她笑眯眯,白兔毛围脖笼着她的一张脸,连鼻头都是红的。她看向我的眼睛亮晶晶,孩子一样的稚气。
“陛下,”李无适拖长声音叫我,我觉得怪新奇,第一次有人把这个称呼叫成这样。“我们再去那家吃饭吧。”
我柔和了眉眼,“走吧。”我说,“不会还要我请客吧。”
“哎今日不用,”李无适乐呵呵地道,“今天妹妹给了我点碎银子。”
我跟着李无适往殿门口走,还没来的及问为何是妹妹给了点碎银子,先撞上了往里来的德庆。
“陛下要出宫?”德庆问。
我应了一声,抬腿往外走,德庆身形一闪,拦在我面前。“恐怕不太好,”德庆说,“或许等奴婢去问问太后?”
我停下脚步。
“就出去吃顿饭也不行吗?”李无适在我身边大声嚷嚷着,“一会我就把陛下送回来,保证全须全尾。”
“陛下想吃什么宫里没有?”德庆微微弓着身说,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抬眼看我,“我叫人去弄了就是。”
就为吃一顿饭,这样也太折腾,我心想,可能这宫门今天就是是出不去了。我转头要跟李无适说,看见她如同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
我轻声问德庆:“宫里能涮锅子吗?”
德庆松了口气,“有的,”她笑起来,语气也变得格外轻松,“怎么没有呢。”
我和李无适在殿内坐下,眼见这太极殿里的人都为这顿饭忙活起来。
端碳盆、烧炭、摆果盘、温酒,我盯着瞧,感觉有谁看着我,往旁边一转,看见李无适正瞪着眼。
“又怎么了?”我怪好笑地问,“涮锅子也吃上了,还不满意?”
李无适脸上两条眉毛皱起来,她凑在我耳边说,“陛下,我怎么感觉你这皇帝当的怪没意思呢?”
“就那样吧,”我淡淡说,“怎么活不是活呢?”
碳火烧的足,李无适睫毛上的那一点雪已经化了。她的眼睛被水打湿,瞧着我,颇有点伤心欲绝的意味。
“什么叫怎么活不是活?”李无适对我的话很有意见,“每种活法肯定都不一样啊!”
她很急切地要同我讲清楚这个道理。“就跟走路一样,你走不同的路能看到的东西也不一样,往城内走就是城内的景色,往城外就是城外的景色,肯定不一样呀!”
“嗯,”我看着李无适笑,“那你想要怎么活?”
“我?”李无适被我问住了,她摸摸自己的鼻子。“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的,有吃有喝,每天逗逗妹妹,被我娘训几句,然后去找找崔颖和陛下玩。”
李无适脸上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我觉得现在这样已经是最好了。”
我盯着李无适看。“你不想走走什么别的路,过过什么别的日子吗?”我问,“比如做个将军做个官?”
“那就随缘吧,”李无适懒洋洋道,“我小时候羡慕做将军的,长街走马,多威风,可是边关远得很,去了就见不到你们了。”
“还是算了,”她低声道,“现在这样我就知足了。”
她朝我扬起脸来,笑容硕大。“知足常乐。”李无适说。
德庆她们搞得太极殿一阵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排场阵势极大,甚至我和李无适坐下的时候,白胡子的老御厨还要在一边站着帮我们煮肉。
“哎呀这可受不起,”李无适赶忙说,“陛下咱们还是自己动手吧。”
我点头同意了,让宫人也撤开几步。
羊肉切的薄如蝉翼,乳白骨汤里翠绿葱花嫩黄的姜时隐时现,黄酒入口温和绵长,李无适第一口下去就吃的眼睛眯起来。
“好吃好吃,”她大声夸赞着。
我笑笑,夹了几筷子吃,眼角余光瞧见下去的御厨颤巍巍地站在一边。李无适热火朝天地在锅里捞肉,我悄悄向德庆招招手,要她将人送回去。
再转过头来,李无适已经放下筷子,一双眼睛滴溜溜看着我。
“不会这就吃饱了吧?”我一时讶异。
“没有,”李无适响亮地答道。
她往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跟我说,“可是殿下,我怎么觉得这跟外面的不是一个东西,好像还是差点意思。”
李无适摇摇头,“赶明儿你偷着溜出来,我在外面请你吃一顿。”
李无适前面的酒碗比猫舔的还干净,我拿起旁边的银酒壶摇了摇。
至少空了一半。
我扶额,当初是谁跟我说李无适很能喝酒的。
“殿下,”李无适说,她腮边飞上两朵红霞,“我没喝醉,就是你这宫里。”
她打了个嗝。
“殿下你宫里的酒劲有点大。”李无适声音震得我耳朵疼。
“叫人都叫不清楚了还说没醉,”我无奈道,“快多吃几口菜垫垫吧。”
我拿一边的筷子给李无适碗里加几片菜叶子。“吃吧,吃吧,”我说,“吃饱喝足我叫人送你回去。”
李无适嘿嘿笑着,“殿下你对我真好。”
这人嘴上说没醉,伸进锅里的筷子还跟我捞菜的筷子打架,我刚捞上来一块豆腐,被她一筷子重新拨进锅里去了。
我索性放下筷子,看着李无适埋头苦吃。
“今天这顿饭,你会不会觉得没意思?”我看李无适吃饭的动作慢下来,估摸她大概吃的差不多了,才轻声问。
“会觉得有点扫兴吗?”
李无适听了我的话,抬起脸看着我,隔着袅袅升起的白雾,望着我。
她不说话,只一个劲的睁着眼,我轻轻叹了口气,心想这人大概已经醉的听不懂我说话了。
这时候,李无适张嘴了,“我只是想来陪着你。”
“陪着我?”我目光平静,“朕有什么好陪的?”
李无适搁下筷子。我避开她的眼睛,站起身来,“吃饱了我就叫人送你回去。”
“算了,我知道怎么叫你高兴。”李无适自言自语一般说道。她冲我摆摆手,“不用送我。我自己走回去。”
炉子里的火熄灭,热气腾腾的汤上结出一层油膜。德庆命人上来收拾桌子,在一旁忧虑地看着我:“陛下没吃多少,要小厨房再给殿下做点什么吃的吗?”
我摇摇头。
李无适走了,倘若她不来倒也好,太极殿稍微冷清些,我也没有特别寂寞。
她一走,原先可以忍受的孤寂就越发明显起来。
德庆给我拿绞过的热帕子擦了手和脸,我点着灯枯坐一会,她就又来提醒。
“该就寝了殿下,”德庆说,“明天还有早朝。”
睡觉,我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我是要睡觉的,把灯吹了,一个人在这个空荡荡的殿里。
我抬起眼看德庆,这殿在我面前忽然放大了。我张张嘴,没说出来话。
总不能叫德庆陪着我睡,那能叫谁,我心里浮现出两个人的名字。
其中一个不敢问,另一个不在这城内。
德庆举着灯等在我身边。那火苗在空气里跳动,我看了一会,问她:“司马紫虚什么时候回来?”
“奴婢不知道。”德庆说。
殿门忽然被人敲响了,我和德庆都一愣,彼此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么晚的时候,还有谁来敲门。
德庆过去开门。我坐在床上默默裹紧被子,踩在地上的脚也收上来。我心里发紧,想来也不能是李无适迷路了又回来了。
我生出一股希望,万一真是李无适,至少这晚我不用一个人睡觉。于是伸着脖子往门口看去。
门开了,我隐约瞧见一抹青色。
德庆惊讶地声音传来,“王大人。”
我光着脚跑下地,站在殿中央呆呆地看着王璁披着月色从外面走进来。
她没穿大氅披风,肩上头上都是雪,仙人一样,施施然走近我。
“你怎么来了?”我惊讶地看着走来的人,垂在身边的手掐了一下自己大腿。
好痛。
“不是做梦啊,”我说,“宫门不是落锁了吗?你怎么进来的?”
“赶在那之前来的,”王璁低头看着我,“只赶早了那么一点点,臣现在出不去了。”
将就寝,太极殿里灯都熄灭,唯有德庆手中一豆火苗和窗外月光照亮。昏沉沉一片暗,王璁问:“陛下能不能收留臣一晚?”
我下意识看了站在门口的德庆一眼。
德庆举着灯,她脸上开门漏出的一点诧异已经收起来。“时候太晚了,陛下,”我低下眼,听见德庆说,以为她要让王璁打道回府。
谁知道德庆竟道,“我就当没看见,”她转身出了殿,在外面关上门。
“只此一回,”德庆看我一眼,“明早还是要告诉太后的。”
我抬起头,不敢置信,喜不自禁,瞧着眼前的人。
“莫非你其实是个妖精,真身是什么吉祥玉如意。”我喃喃低语。
王璁对着我笑了,“陛下还没睡,怎么这就说起梦话来了。”
“怎么你一来,我的好运气也来了。”我伸手要去点桌上的灯。
王璁拉住了我的手,“陛下不是要睡了吗?”她问。
“可是你来了,”我说道。
“我就是来陪陛下睡觉的,”王璁说。
这话王璁她说的坦荡荡,说出来好像才发现不合适,我俩便都沉默一会。
“是李二小姐,”王璁解释,“我刚回府,底下人就说李二小姐等了我很久。”
我了然,不知道李无适怎么想出这么个损招,又拿什么话哄骗她,心中窃喜,嘴上却说,“李无适让你来你就来了。”
我嘲弄道,“现在连家都回不去了吧。”
王璁笑了笑,“她说陛下很伤心,想见我,我就来看一看,是怎么了。”
我心里一滞,说话也慢几分,“她骗你的。”
“是吗?”王璁细细打量我,“那我也能放心了。”
听见这话我有些恼怒,瞪了王璁一眼,谁知道这人还在看我,清凉凉月光里含笑的眼是两汪清泉。
“地上凉,”王璁说,“陛下去床上吧。”
我上了床,王璁和衣躺在我身边。
“你的衣服没被雪淋湿吗?”我问。
不脱下来吗,我想说,可是这话有点像登徒子,我最终没说出口。
“是,”王璁说。
“我要脱掉外衣吗?”她反过来问我。
为什么要问我?我在心里喊着,红了脸。
“你自己定,”我说,随后就背身向床里面,不朝外看她。
看不见人,但是耳朵没聋。我听见王璁脱掉外衣的声音,细细簌簌,衣物摩擦的声音,玉佩裹在衣服里落在地上的声音。王璁把衣服扔在地上了,我想。
这夜太奇妙,我明明都没有问这个人,偏偏她就来了。
“陛下在想什么?”王璁将被子盖好,轻声问我。
我转过身去。王璁仰面躺在床上,我看见她的半张脸。
光影落在她身上,也像一条滚滚流淌的河。我很想问问王璁今天究竟为什么为我的姐姐说话。我想知道她是不是为了我渡河,我又怕她是为了我渡河。
“没想什么,”我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了我的半张脸,“睡觉了。”
“嗯,”王璁应了我一声,闭上了眼睛。
我拿余光看着她,瞧她这副模样,有点好笑又有点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恼火。我自己在被子里蛄蛹一阵,又转过身去对着墙。
王璁躺在我旁边,她的呼吸声长长短短,我听着感觉心里很平静,就算知道这殿里死了人停过灵也没那么害怕。
王璁如果不来,或许我一晚都睡不着,我想。
夜很漫长,恐惧和睡意离我同样远。月亮一点点变高,最后在头顶上挂着。夜深了,它的光暗下去,只静静向地上看。我蹑手蹑脚又翻回去,王璁依然保持刚刚的姿势。她像是睡着了。
王璁肤色白眉眼淡,这使她身上有的锐气被冲淡了,拢在一片灰色里。我用目光摹她的五官,发现这个人其实是锋锐的。
她太瘦了,我想,皮下面只有伶仃几根骨头撑着,可是这骨头是石头做的,敲不断,打不烂。
她是一块烂石头。
她是一轮银月亮。
我想伸手去碰王璁的脸,虚虚放在这人的脸上,还没落下去,就见王璁的睫毛抖了抖,她睁开眼睛看向我。
王璁睁眼的一瞬间我就收回了手。“你没睡着?”我问。
“就快了,”王璁说。
她的嘴轻轻掀动。王璁的嘴唇很薄,我想起书里说嘴唇薄的人都薄情。
那么王璁你呢?我想,你是什么样子。
“你是为了我吗?”王璁眼睛闭上的时候,我小声问。
她很久都没有回答我,我怀疑她睡着了或者没听见。我感觉我等待了一百年,我后悔刚刚没说大声点,直到我听见王璁回答我。“我不知道。”她说。
一百年变成弹指一挥间。